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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1.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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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高二那年的九月,江城的夏天迟迟不肯退场。
宁惊蛰是在开学那天认识宋以渊的。
准确地说,是“重新认识”。
他们是小学同学,但小学毕业后就断了联系。宁惊蛰高一那年全家搬到了外地,高三又因为父亲工作调动转回了江城。他没想到会在三中重新遇见宋以渊——那个小时候瘦瘦小小的、总是跟在他身后喊“惊蛰哥哥”的小男孩,如今已经长成了一个比他高了半头的少年。
开学典礼上,宁惊蛰百无聊赖地站在队伍里,阳光晃得他睁不开眼睛。忽然有人从后面拍了拍他的肩膀,他回头,对上了一双含笑的眼睛。
“宁惊蛰?”那人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真的是你。”
宁惊蛰愣了愣,盯着那张脸看了好几秒,才从记忆的角落里翻出了一个模糊的影子。
“……宋以渊?”
宋以渊笑了,嘴角先往左边翘,然后整张脸都舒展开来。那个笑容干净得像秋天的第一缕风,不带任何杂质。
“你还记得我。”他说这话的时候,眼里的光像是点亮了整个操场。
宁惊蛰别过头去,假装在看主席台:“谁记得你,长得太高了,挡我光了。”
宋以渊也不恼,只是往旁边挪了挪,把阳光让了半边给他。
“这样呢?”
“……还行。”
那是他们重逢后的第一段对话。宁惊蛰后来回想起来,觉得自己那时候就已经输了——输给了宋以渊那个安静的笑容,和那个不动声色的、为他让出阳光的动作。
开学第三天,班主任重新排了座位。宁惊蛰被分到了靠窗最后一排,旁边坐着的,正是宋以渊。
“好巧。”宋以渊把书包放进桌洞,侧过头看他。
“有什么好巧的,”宁惊蛰嘴上不饶人,“这年级一共就四百个人,碰上了不是很正常。”
宋以渊没有反驳,只是笑了笑,从笔袋里抽出一支笔,在课本的扉页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宁惊蛰偷偷瞟了一眼——字迹端正,横平竖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郑重。
他突然有点好奇,这个人写“宁惊蛰”三个字的时候,会是什么样子。
2.高二的日子过得很快,快到宁惊蛰还没反应过来,学期就已经过半了。
他和宋以渊成了同桌,也成了——如果非要说的话——朋友。
宋以渊的性子很好,温柔得像一汪不起波澜的水。他会给宁惊蛰带早餐,会在晚自习的时候悄悄把笔记推到他桌上,会在他趴在桌上睡觉的时候,把教室的窗户关小一点。
而宁惊蛰的反应永远是嘴硬。
“不要给我带早饭,我又不是没手没脚。”
“你的笔记字太多,懒得看。”
“关窗干什么,闷死了。”
宋以渊从来不计较,下次该带的还是会带,该关的窗还是会关。宁惊蛰每次一边嫌弃一边照单全收,周晨看在眼里,私下里说:“你俩这相处模式,我看你早晚得栽。”
“栽你个头。”宁惊蛰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耳朵却红了。
他自己也说不清楚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不对的。
或许是某次体育课上,宋以渊打完篮球回来,汗水从额角滑下来,在阳光下闪着光。他拧开水瓶喝水的时候,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宁惊蛰的目光追着那一瞬间,突然就移不开了。
又或许是某次晚自习下课后,天上突然下起了雨。两个人共撑一把伞,宋以渊把伞往他那边偏了大半,自己的半边肩膀淋得透湿。宁惊蛰说“你傻不傻”,宋以渊笑着回了一句“你比我瘦,淋着容易感冒”。
那一刻,宁惊蛰觉得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开始在网上搜索一些奇怪的问题,比如“喜欢上一个同性朋友怎么办”,比如“他对我好是因为喜欢我还是因为人好”。搜索结果要么是一堆没有营养的鸡汤,要么是劝他“别自作多情”的大实话。
宁惊蛰关了手机,把自己埋进被子里,心想:算了,不说。说了连朋友都没得做。
可是有些东西,不是你不说,它就不存在的。
3.期末前的最后一个周五,班里组织了一场小型联欢会。
宋以渊被同学推着上去唱了一首歌。他选了周杰伦的《晴天》,坐在教室前面的凳子上,抱着从隔壁班借来的吉他,安安静静地弹唱。
*“故事的小黄花,从出生那年就飘着……”
他的嗓音温润,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透感。教室里渐渐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听着,窗外的风也停了,仿佛整个世界都在听他唱歌。
宁惊蛰坐在最后一排,目光落在宋以渊的侧脸上,怎么也移不开。
他忽然想起来,小学的时候,宋以渊也是会唱歌的。那时候班里搞文艺汇演,他上去唱了一首《虫儿飞》,唱完之后跑下台,扯着宁惊蛰的袖子问“我唱得好不好”。那时候宁惊蛰是怎么回答的来着?好像说的是——“还行吧,比我差点。”
那时候的宋以渊,眼睛里都是光。
而现在,十七岁的宋以渊坐在教室前面唱《晴天》,眼睛里也满是光。只是那光落在宁惊蛰的心上,烫得他发疼。
他喜欢他。
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不知道什么时候生了根,发了芽,如今已经长成了一棵参天大树,所有的枝叶都朝着那个人的方向生长,收都收不住。
联欢会结束后,天已经黑了。宁惊蛰收拾好书包往外走,宋以渊追了上来。
“一起走吧。”
“嗯。”
两个人并肩走在校园里,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宋以渊忽然开口:“宁惊蛰,你有什么想对我说的话吗?”
宁惊蛰脚步一顿。
他侧过头,看见宋以渊正看着他,目光认真得像是在做一个很重要的决定。
“什么话?”宁惊蛰的声音有点发紧。
“比如……”宋以渊停顿了一下,“你有没有喜欢的人?”
空气忽然凝固了。
宁惊蛰的喉结动了动,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他的脑海里闪过了无数个念头——说还是不说?说了会怎样?不说又会怎样?
最终他用力握了一下拳头,然后松开。
“……没有。”
他听见自己说。
宋以渊眼里的光暗了一瞬,快得叫人几乎察觉不到。但他很快就笑了笑,语气轻松:“那就好。”
“什么就好?”宁惊蛰问。
“没什么。”宋以渊率先迈开了步子,“走吧,送你回家。”
那个晚上的月光很亮,把两个人的影子照得很清楚。宁惊蛰走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他们之间隔着一层很薄、很脆的东西,一触即碎。
可谁都不敢先伸手。
4.高三那年,宋以渊的父母离了婚。
这件事宁惊蛰是从周晨那里听说的。周晨说,宋以渊的母亲是上海人,父亲是江城的商人,两个人感情不和很多年了,一直拖着没离,是因为宋以渊。如今他即将成年,他们终于不再装了。
“他最近状态不太好,”周晨压低声音说,“你要不要去看看他?”
宁惊蛰去了。
他在宋以渊家楼下站了很久,才鼓起勇气按了门铃。开门的是宋以渊,穿着一件灰色的T恤,头发乱糟糟的,脸色苍白。他看到宁惊蛰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扯出一个笑容。
“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是不是还活着。”宁惊蛰说。
这是他一贯的语气,可他的眼睛出卖了他。他看着宋以渊眼底的青黑,和茶几上堆着的外卖盒子,心里像被人攥了一把。
宋以渊侧身让他进来,在沙发上坐下,把桌上的垃圾往旁边推了推,笑了笑:“家里有点乱,别介意。”
宁惊蛰没有说话,而是走到厨房,打开冰箱——里面只有几瓶啤酒和一盒过期的牛奶。他皱了皱眉,转身去翻柜子,找到一袋挂面,又翻出了一颗蔫头蔫脑的小白菜。
“你给我坐下。”他说。
宋以渊愣了愣:“你还会做饭?”
“少废话,让你坐就坐。”
十五分钟后,一碗热气腾腾的青菜鸡蛋面放在了宋以渊面前。面条煮得有点软,汤少了点,但在这个清冷的深秋傍晚,它显得格外温暖。
宋以渊低头看着那碗面,没有动筷子。
过了很久,宁惊蛰才听见他说:“谢谢你,惊蛰。”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哑。宁惊蛰别过头去,假装在看窗外的梧桐树,耳朵却红了。
“谢什么,一碗面而已。”
“不是谢面。”宋以渊抬起头,眼眶有点红,“是谢谢你——这个时候,还在我身边。”
宁惊蛰的鼻子忽然就酸了。
他用力吸了一下,用他惯用的那种不耐烦的语气说:“行了,赶紧把面吃了,凉了就不好吃了。”
宋以渊低下头,拿起筷子,认认真真地吃完了那碗面。
那天晚上,他们没有说很多话。宁惊蛰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宋以渊靠在另一头,偶尔说两句话,偶尔沉默。窗外的月光和那天一样亮,把客厅照出一片银白色的光。
宁惊蛰不知道,那天晚上宋以渊看着他微微侧着的脸,心里想的是——
这个人,我大概这辈子都放不下了。
5.高考前的一个月,宁惊蛰收到了一封信。
信封是浅蓝色的,封口处贴着一枚小小的枫叶贴纸。他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信纸,上面的字迹他再熟悉不过——
“宁惊蛰:
这封信我写了一整个春天。写了又撕,撕了又写,最后发现,千言万语写下来,还不如一句实话来得痛快。
我喜欢你。
很久了。
久到我自己也说不清楚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可能是小学你替我打跑高年级同学的那天,也可能是开学典礼你在阳光下回头的时候,又或者是你给我煮面的那个傍晚。你问我那碗面是什么味道,我说是咸的,其实不是——是甜的。
和你在一起的那些日子,全都是甜的。
我不知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会是什么反应。如果你觉得恶心,那就把它撕了,就当没看见。我不会怪你,也不会让你为难。如果你觉得还行……那你就来找我。
我在老地方等你。
此致
宋以渊”
宁惊蛰把信看完的时候,手指都在发抖。
他骂了一声“神经病”,然后飞快地跑出了教室。
“老地方”是教学楼后面的那棵银杏树下。他们从高二开始就喜欢在那里碰头——午休的时候、晚自习下课的时候、心情不好的时候。那棵树见证了他们的无数个日夜,如今它又见证了一个秘密的揭开。
宋以渊站在树下,看见他跑过来的时候,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里有紧张,有期待,还有一点点不确定。
“你来了。”他说,声音很轻。
宁惊蛰站在他面前,喘着气,手里还攥着那封信。
“你这人是不是有病?”他开口,语气是凶的,可眼眶是红的,“高考前给我写这种东西,你是想让我考不上大学是不是?”
宋以渊被他说得一愣,下意识就要道歉:“对不起,我——”
“对不起你个头!”
宁惊蛰一把拽住他的衣领,把他拉向自己,额头抵着他的额头,鼻尖碰着他的鼻尖。这个距离近得过分,近到他能看见宋以渊眼里的自己。
“我也喜欢你,”他说,声音有点抖,“很久了,比你久。”
宋以渊愣住了。
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克制的、礼貌的笑,而是那种从心底里漫出来的、带着欣喜和释然的笑。他伸手搂住宁惊蛰的腰,把他拉进怀里。
银杏叶在他们头顶沙沙作响,阳光从叶子间的缝隙洒下来,落在两个人身上。
那个下午很长,长到好像青春永远不会结束。
6.高考结束后,宁惊蛰去了北京的大学,宋以渊留在了武汉。
异地恋的日子不好过,但他们撑过来了。
大学四年,一千多个日夜,他们攒了整整一箱通勤车票。宋以渊的宿舍床头贴满了宁惊蛰给他寄的照片,宁惊蛰的书桌上放着一个玻璃罐,里面装的都是宋以渊给他写的信——他们坚持写信,即使手机上的消息从来没有断过。
宋以渊说:“有些话说出来好像不够重,写下来就不一样了。”
宁惊蛰嘴上说“矫情”,却把每一封信都仔细地叠好、收好。
毕业后,宁惊蛰回到江城,进了一家设计院。宋以渊读完研,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做产品经理。他们在江边租了一套小两居,养了一只橘猫,叫“惊蛰”——宁惊蛰起的名字,说是因为它跟他一样凶。
宋以渊笑着说好,然后抱着那只猫喊“小惊蛰”,宁惊蛰气得拿抱枕砸他。
那是他们最好的日子。
日子就像一条平缓的河流,安静地向前流淌。
他们以为会一直这样流下去,流到白发苍苍,流到来世今生。
可河流也会遇到礁石。
7.转折发生在宁惊蛰二十六岁那年的秋天。
那段时间他总觉得腰背部隐隐作痛,起初以为是设计院加班太多累的,没太在意。后来疼痛越来越频繁,有时候半夜会被疼醒,一身冷汗。
宋以渊催了他好几次去医院,他总说“等忙完这阵子就去”。
没想到这一等,就等到了一个他永远不想听到的结果。
检查报告上的那行字他看了很多遍,每一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却像是一道晴天霹雳——“胰腺癌,中晚期”。
医生跟他说了很多,什么“治愈率”“手术方案”“化疗周期”,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他坐在诊室里,脑子嗡嗡的,像是有无数只蜜蜂在里面飞。
回家的路上,他在楼下坐了很久。秋天的风很凉,吹得他脸都僵了。他给宋以渊发了一条消息:“今晚想喝你煲的排骨汤。”
宋以渊回复得很快:“好,我下班去买排骨。你今天去医院了吗?”
宁惊蛰看着那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最后他只回了两个字:“去了。”
“医生怎么说?”
“老毛病,腰椎问题。开点药就好了。”
这是他第一次对宋以渊撒谎。
他不想告诉他。他没法告诉他。他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语气、什么样的表情,去对那个满心欢喜地等着回家给他煲汤的人说——“我得了癌症,可能活不了多久了。”
他说不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