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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甘蔗汁与第一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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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甘蔗汁与第一帧
明黄色的老爷车突突碾过石板路,拐过一道红墙弯,巷口的风突然裹着清甜的甘蔗香扑进车窗,马蒂亚斯一手把着方向盘,一手伸着食指往前指,嗓门亮得盖过引擎声:“看!我的秘密基地,哈瓦那最甜的甘蔗汁,没有之一!”
沈砚抬眼,就看见巷口老榕树下支着的铁皮小摊,褪色的蓝布篷下摆着台磨甘蔗的旧机器,黄铜色的出汁口锃亮,摊主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正摇着蒲扇坐在小马扎上,看见马蒂亚斯的车,抬手笑骂了句西班牙语,尾音卷着温柔的调子。
老爷车停在摊前,马蒂亚斯跳下车就凑过去抱了抱老人,叽里呱啦说了几句,转头冲沈砚招手:“沈砚!过来,这是桑托斯爷爷,我从小喝他的甘蔗汁长大!”
沈砚走过去,桑托斯爷爷冲他笑着比了个“你好”,虽说是西班牙语的口型,却努力拐着中文的调子,沈砚弯了弯眼,也回了句“您好”。马蒂亚斯熟稔地掀开摊边的竹筐,挑了两根最粗的青皮甘蔗,削掉硬皮切成段,塞进磨汁机里,摇着把手咔咔磨起来,棕褐色的蔗汁顺着出汁口流进玻璃杯,坠着细碎的冰碴,甜香漫得更远。
“不加糖,哈瓦那的甘蔗本身就够甜了。”马蒂亚斯把一杯推到沈砚面前,自己端起另一杯猛灌了一大口,嘴角沾了点蔗汁,抬手蹭了蹭,“桑托斯爷爷的甘蔗,都是早上天不亮从南边的蔗田收的,新鲜得很,比那些超市里的甜十倍!”
沈砚端起玻璃杯,冰碴贴着杯壁凉丝丝的,抿了一口,清甜的汁水滑进喉咙,不腻不齁,带着甘蔗本身的鲜气,混着一点冰意,刚好压下正午的燥热。他抬眼,看见马蒂亚斯正靠在摊边,仰着头喝蔗汁,喉结随着吞咽轻轻滚动,阳光穿过榕树的枝叶,在他麦色的脖颈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微卷的头发被风吹得晃了晃,虎牙还露着一点,像只偷吃到甜果的小兽。
心底突然动了一下,沈砚下意识地抬手摸向胸前的相机,指尖抵在快门上,没敢按下去——怕惊扰了这份鲜活的日常。
马蒂亚斯喝完一杯,瞥见他的动作,眼睛一亮,把杯子往摊边一放,凑过来指了指相机:“想拍就拍啊!沈砚,哈瓦那的美,从来不是等摆好姿势的,是抓的!”
他说着,干脆往老榕树下的红墙根一靠,单手插着兜,另一只手比了个随性的手势,浅褐色的眼睛弯着,笑看镜头:“来,拍我!让我看看中国摄影师的技术!”
沈砚愣了愣,指尖轻轻按下快门。
“咔嚓”一声,快门声轻得像风。
画面里,红墙为底,榕树的绿枝垂在肩头,少年穿着橘红色的花衬衫,笑眼弯弯,虎牙浅浅,阳光在他发梢镀了层金,杯沿的蔗汁还沾着一点,鲜活得像要从镜头里跳出来。
这是沈砚来哈瓦那后,第一次拍人。
在此之前,他的镜头里只有红墙、老爷车、落日、海风,是没有温度的风景,可这一刻,镜头里的人,让整个画面都暖了起来。
“给我看看!给我看看!”马蒂亚斯凑过来扒着相机屏幕,看见画面时,眼睛瞪得圆圆的,“Wow!沈砚,你拍得也太好看了吧!比哈瓦那电影节的海报还好看!”
他夸得直白又热烈,沈砚的耳尖微微发烫,把相机递给他,没好意思说话。桑托斯爷爷在一旁看着,笑着摇了摇蒲扇,用西班牙语跟马蒂亚斯说了句什么,马蒂亚斯回头回了句,转头冲沈砚解释:“爷爷说,你把我的帅气拍出来了,他说我比巷口的流浪猫还好看。”
沈砚忍不住笑了,嘴角的弧度比刚才更明显。
两人坐在摊边的小马扎上,又各要了一杯甘蔗汁,马蒂亚斯指着周围的街巷,跟沈砚讲哈瓦那的故事——讲红墙里住了三代的老邻居,停电的夜晚大家搬着小马扎坐在巷口,用手电照着跳萨尔萨;讲海滨大道的老爷车司机们,会互相帮着修零件,哪怕是竞争对手;讲桑托斯爷爷的甘蔗汁摊,开了四十年,见证了哈瓦那的风风雨雨,哪怕日子再难,爷爷每天都会磨新鲜的甘蔗,因为“甜的东西,能让人开心”。
他讲得眉飞色舞,语速不快,怕沈砚听不懂,偶尔夹杂着几个刚学的中文词,磕磕绊绊的,却很认真。沈砚就坐在一旁听着,偶尔点头,偶尔问一两句,指尖时不时摩挲着相机,把那些故事里的细节,悄悄记在心里。
他发现,马蒂亚斯的眼睛里,装着哈瓦那的全部热情。他讲起那些窘迫的日子——排队几小时加油,停电一整晚,物资短缺,却从来没有一点抱怨,只是笑着说“没关系,明天就好了”,说“哈瓦那的日子,就像甘蔗汁,看着普通,嚼一嚼,就甜了”。
沈砚想起国内的自己,被工作室的催稿压得喘不过气,被“商业价值”“流量密码”绑着,拍出来的东西越来越没有灵魂,躲到哈瓦那,是想找一份纯粹,可此刻,马蒂亚斯让他明白,纯粹从来不是躲出来的,是活出来的。
正说着,巷口传来一阵萨尔萨的鼓点,是街头艺人抱着手鼓在敲,节奏轻快,马蒂亚斯一下子跳起来,拉着沈砚的手腕:“走!沈砚,我教你跳萨尔萨!哈瓦那的人,生下来就会跳的!”
沈砚被他拉着站起来,手腕被他攥着,掌心带着磨零件的薄茧,温度却很暖。他想拒绝,说自己手脚笨拙,可看着马蒂亚斯眼里的期待,话到嘴边,变成了点头。
巷口的空地上,几个路人跟着鼓点跳了起来,扭腰、摆胯、转圈,随性又热烈。马蒂亚斯拉着沈砚的手,教他踩步子:“左脚,右脚,跟我走,像踩鼓点一样,慢慢来,别着急。”
沈砚的手脚很僵硬,总踩错马蒂亚斯的脚,踩一次,就不好意思地低头,马蒂亚斯却一点都不在意,笑着说“没关系,第一次都这样”,拉着他的手,慢慢带他找节奏。
鼓点声里,老爷车的轰鸣成了背景,甘蔗汁的清甜混着汗水的味道,红墙下的身影,一个笨拙,一个灵动,阳光绕着两人转,快门声偶尔响起,沈砚的镜头里,渐渐全是马蒂亚斯的样子——教他跳舞时认真的样子,笑他踩错脚时调皮的样子,跟着鼓点扭腰时鲜活的样子。
不知跳了多久,沈砚的额角沁了汗,却不觉得累,反而心里堵着的那些压抑,好像被这轻快的鼓点,被这热烈的阳光,吹散了不少。
停下来时,马蒂亚斯递给他一张纸巾,自己也擦着汗,喘着气说:“沈砚,你进步很快!下次停电,我带你去巷口跳,那里人更多,更热闹!”
沈砚擦着汗,看着他泛红的脸颊,点了点头:“好。”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答应马蒂亚斯的提议。
桑托斯爷爷在摊边看着他们,笑着喊了句,马蒂亚斯回头应了声,转头冲沈砚说:“爷爷说,送我们两杯甘蔗汁,庆祝我的新学生学会跳萨尔萨第一步!”
两人回到摊边,捧着冰爽的甘蔗汁,坐在红墙根下,看着巷口的人来人往,听着萨尔萨的鼓点,偶尔说几句话,大多时候,是沉默的,却不觉得尴尬。
沈砚抬眼,看见落日的光正慢慢漫过红墙,把天空染成了橘粉色,他拿起相机,对着落日的方向,又对着身边低头喝蔗汁的马蒂亚斯,轻轻按下了快门。
这一次,快门声里,藏着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
马蒂亚斯喝完最后一口蔗汁,抹了抹嘴,跳起来拍了拍沈砚的肩膀:“走!沈砚,下一站,海滨大道!带你看哈瓦那最美的落日,保证让你拍个够!”
他拉着沈砚的手腕,往老爷车的方向走,明黄色的车身在落日的光里,像一颗揉碎的星星。沈砚被他拉着,走在红墙下,看着少年的背影,指尖还留着快门的微凉,心里却暖烘烘的。
他想,哈瓦那的甜,不止在甘蔗汁里,还在红墙下的快门声里,在少年热烈的笑容里,在这猝不及防的相遇里。
老爷车再次发动,突突地驶向海滨大道,落日的光追着车轮,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红墙渐远,海风渐近,快门声,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