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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晚风起 篝火暖 暮色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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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漫进山林时,天边染开一层浅紫。
连日奔逃,即便有两大上古战力护持,阿眠也终究是凡胎半灵,走了大半日,脸色已微微泛白。
麓铭最先察觉,立刻停下脚步,小手轻轻扶着她的胳膊,小声道:“阿姐,我们歇一晚再走吧,天黑了赶路不安全。”
亓晔虽未说话,却已下意识往四周扫了一眼,龙息微动,便将附近几里内的活物气息尽数压散。
“此处安全。”他沉声道。
阿眠点了点头,确实有些撑不住:“好,那就歇一晚。”
麓铭立刻眼睛一亮,手脚麻利地清理出一片干净空地,指尖凝出细碎冰屑轻轻一扫,石地上连半点灰尘都无。他又不知从哪儿寻来干燥枯枝,往地上一放,转头看向亓晔:“你点火。”
亓晔冷瞥他一眼,却也没拒绝,指尖微弹,一缕极淡的龙火落在枯枝上,“腾”地燃起一簇安稳篝火。
橙红火光跳跃,驱散了林间夜寒。
阿眠坐在篝火边,看着眼前一黑一白两道身影忙碌,一个抢着铺地、一个沉默守夜,明明谁都不服谁,却又默契地把所有琐事都揽了过去,不让她沾半分辛苦。
她心头微暖,却也更沉。
白日里那幕太过清晰——麓铭明明要开口,却被一股无形之力生生掐断声音,急得眼眶通红、浑身发颤,半个字都吐不出。
不是不愿说,是不能说。
是这天地,不许他说。
她轻轻摸了摸颈间的霜角晶,微凉的触感贴着肌肤,像一道沉默的封印。
“阿姐,你坐这里。”麓铭小心翼翼拉了拉她,把她扶到避风的一侧,又从怀中摸出几枚甜果,擦得干干净净递到她手里,“吃点东西,垫垫肚子。”
阿眠接过,轻声道:“你们也吃。”
麓铭立刻点头,却只捡了枚最小的,剩下的全推给她:“我不饿,阿姐多吃点。”
亓晔则坐在另一侧,沉默地往篝火里添了根枯枝,火光映在他俊美冷硬的侧脸上,柔和了几分戾气。他自始至终都没怎么吃东西,目光大半时间都落在她身上,安静又执拗。
阿眠咬着甜果,忽然轻声开口,打破沉默:“白日里……你是不是想说,我不是凡人?”
麓铭指尖猛地一僵。
空气微微一滞。
他抬起头,眼眶微微泛红,张了张嘴,却只发出一点微弱气音——天道封禁还在,但凡触及前世宿命,他依旧半个字都不能说。
他急得指尖都在抖,只能用力点头,又拼命摇头,最后只能攥住她的衣袖,声音哽咽又委屈:
“阿姐……我、我不能说……”
“不是瞒你……是真的、真的不能说……”
一说,便会被天道反噬。
一说,可能连留在她身边的机会都没了。
阿眠心头一软,连忙伸手按住他的手,温声道:“我知道,我不问了。”
“你不必说,我能感觉到。”
她看向篝火,火光映亮她眼底的清浅温柔:“我异瞳不祥,胎带角晶,总做霜雪旧梦,坠崖不死,还能让你们两个……这般护着我。”
“我早该明白,我不是普通人。”
麓铭怔怔看着她,眼泪又忍不住掉了下来,却不是害怕,是心疼。
他的阿姐,就算什么都不记得,依旧这么通透,这么懂事,懂事得让他心疼。
亓晔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收紧。
他记忆破碎,却比谁都清楚——她不是不祥,是三界最干净的霜灵;她不是异类,是当年甘愿以身殉世的人。
可他同样不能说。
天道如铁,禁言如锁。
谁都不能,提前叫醒那个,注定要走向宿命的人。
阿眠轻轻擦去麓铭的眼泪,像哄小孩子一样,声音放得很轻:“别哭了,过去的事记不起就记不起,不重要。”
“重要的是,现在我叫阿眠,你是我弟弟,他……”
她顿了顿,看向一旁沉默的玄衣男人,忽然想起自己还不知道他名字。
“对了,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
亓晔一怔。
漆黑的眸中闪过一丝茫然,破碎的记忆里,似乎有一道声音,无数次这样唤他。
他沉默片刻,低声吐出两个字,沙哑却清晰:
“亓晔。”
“亓晔……”阿眠轻轻念了一遍,觉得这名字冷硬,却又莫名熟悉,像在梦里听过很多次,“好,我记住了。”
她看向两人,火光在她眼底轻轻跳动:“现在,我有阿铭,有亓晔,有人护着我,不用再一个人逃命。”
“这样就很好了。”
麓铭立刻用力点头,紧紧抱住她的胳膊,把脸埋在她肩头,声音闷闷的:“嗯!我会一直陪着阿姐,永远都不分开!”
亓晔坐在另一侧,依旧沉默,却微微往她这边挪了一点,用自己的身影,将她与黑暗彻底隔开。
篝火噼啪轻响,夜风吹过林间,带着草木清香。
阿眠靠在树干上,左边是黏人乖巧的少年,右边是沉默冷硬的玄衣人,暖意裹着她,安全感从未有过这般真切。
她闭上眼,连日疲惫涌上来,渐渐有些昏昏欲睡。
朦胧间,她感觉有人轻轻给她披上了一件外袍——是亓晔的,带着淡淡的龙息与寒香,却并不冷,反而很暖。
又有人小心翼翼枕在她腿边,像只找到归宿的小鹿,呼吸轻浅,睡得安稳。
她没有睁眼,只轻轻抬手,分别碰了碰两人的发顶。
这一刻,没有追杀,没有天师,没有天道禁言,没有七千年的宿命与遗憾。
只有篝火,晚风,与身边人。
可颈间那枚霜角晶,却在深夜最深的时候,轻轻、轻轻,烫了一下。
像一道无人听见的提醒:
偷来的时光,终究是有限的。
暴雨倾盆,砸得破庙瓦片咚咚作响,冷风从破窗灌进来,带着深秋的湿寒。
阿眠缩在角落,把自己抱成一团,还是忍不住轻轻打了个寒颤。连日奔波,伤口未愈,寒气一侵,连骨头都泛着冷。
身旁忽然一沉。
亓晔在她身侧坐下,玄衣干爽,不染半点雨湿。他依旧面无表情,冷着脸,目视前方,仿佛只是随便找个位置歇脚。
可一缕极淡、极暖、极安稳的龙息,悄无声息将她裹住。
寒意瞬间退散大半。
阿眠侧头看他,小声道:“你不用特意……”
“冻病了,累赘。”他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字字都像在嫌麻烦。
可他明明可以离得很远,明明可以闭目养神,却偏偏坐在她伸手可及的地方。
阿眠抿了抿唇,没拆穿,只是悄悄往他那边挪了一点点。
近得能闻到他身上清冽冷寂的气息,像寒雾,又像安心。
亓晔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瞬,却没有躲开。
他垂眸,目光落在她发顶,金瞳深处翻涌着连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情绪。
想靠近,不敢。
想触碰,不能。
想把她整个人护进怀里,隔绝所有风雨寒冷,却连一句软话都不会说。
阿眠迷迷糊糊,困意上涌,脑袋轻轻一歪,靠在了他肩上。
亓晔浑身瞬间绷得像铁铸,连呼吸都停了半拍。
金瞳剧烈收缩,指尖死死攥起,却一动不敢动,怕惊扰,怕碰碎,怕这片刻温暖转瞬即逝。
她睡得很轻,呢喃一声:“亓晔……”
“我在。”他下意识低声应。
“别离开……”
他喉结滚动,声音压得极低,沉得像万渊深处的誓言:
“不离开。”
永远不。
雨还在下,破庙很暗,却异常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