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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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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方葜有一瞬的失神。
他想起很久之前就听过但是从来没有懂过现在已经充分了解的一句话。
人最看不清的其实是自己——等同于——最能看得懂自己的人永远不是自己。
方葜知道自己很多时候都在任性,而任性的源头是什么,任性的目的是什么,任性的结果是什么,这些方葜通常都不会去考虑。前前后后都考虑清楚了还叫任性吗?偶尔想起来方葜这样对自己解释,解释完了就忘,忘了以后继续任性,中间帮助过多少人伤害过多少人,一律拦在视网膜之前,过眼烟云而已。
然而唐省耽暴怒之中一句话挑明所有。原来在他面前,方葜所有奇怪的反复的举动不过是在一步一步划出一个安全范围。一针见血。
方葜挥手打掉唐省耽的胳膊,后退一步。拉开羽绒服的拉链,甩一边。解开皮带扣子,踢掉长裤。手一抬,扒下毛衣。二月的天气寒气依旧入骨,方葜强忍着身体的颤栗又要脱内衣,被唐省耽制住。“我说过,我没有视奸的兴趣。”他扫一眼凌乱的地面,牢牢锁住方葜的视线。
方葜怔忡,想起他在这里度过的第一个夜晚,眉角渐渐弯下来,弯过一定弧度,浅色瞳孔的深处如黄昏的海岸般,一层层浪打上来,涨潮。这个男人,自律如斯。“我知道。所以”他说,抽出一只手来抚摸唐省耽的脸颊,“我们可以真刀真枪的干一场。”
“你未满十八。”唐省耽一动不动。
方葜跨前一步,吻他,碾转反复的唇舌之间断断续续是他的嘲笑。“我是自愿的,你不会是□□犯;我早就过了十四,这不算猥亵未成年人。
”
一度被怒火烧到极限的枷锁,名为理智。打开它的唯一一把匹配钥匙,名为爱情。耳际一声浅浅嘲讽,禁锢许久的波涛听见的是特赦,霎时间四处咆哮再无顾忌。方葜耳中有近距离的心跳,声声如雷,紧紧搂住自己的男人早已遮去了所有视野,只剩下天花板上的饰品,那是被均匀分割的蓝天白云,光可鉴人。
隔阂身体的纺织制品被毫不留情除去,间或的裂帛与断线,谁人顾念——不过是些保暖的工具,又哪里会被需要在烈火满天的此时此刻。
舔噬,撕咬,扭打,一场生死攸关的近身格斗。从发稍到脚趾,处处是升温到着火点的危险,每一次碰触都是两簇火苗的角力,相互吞食之间渐渐消隐,降温,然却于不经意时“呼”一下重新窜出脑袋,钻出身体,等它完全站立了,才看清原来比刚刚愈发的来势汹汹。比刚刚的愈发纯蓝的跳动的疯狂的火焰。
饮鸩止渴!
终于汗湿重重,筋疲力尽,连动一动指头撑一撑眼皮都是多余,两人才沉沉睡去,胳膊纠缠着胳膊,大腿交叠着大腿。醒来屋里屋外黑得通透,不知今夕何年。难得锻炼的身体超负荷无氧运作之后产生的大量乳酸刺激着一点点恢复的感觉神经,方葜只感觉身体已不是自己的身体。
扭扭脖子,眼睛一寸外是别人冒出胡渣的下巴,再往上是另一双眼睛。漆黑的眼珠转一下,再转一下,浓密的睫毛动一下,再动一下,从半开半阖到全开,赤裸裸刚睡醒的茫然。两秒后,沉淀了,清醒了,看看窗外的天。“几点了?”他问。
“不知道。”方葜开口,不意外听见自己嗓音嘶哑的像公鸭,“我刚知道你睡着后是睁着眼的。”
“啊,遗传,严格说是半睁着。”唐省耽应着坐起身,把手臂从方葜脖子底下抽出来揉了揉,单手从床头取过烟点燃,抽一口,想起什么,又掐掉。
方葜笑笑,知道他是不想让自己吸二手烟,说:“你抽吧。”便挣扎着要起身洗澡,腰一动,猛吸一口冷气:自作孽不可活。方葜看向唐省耽,作怨妇状。
唐省耽也笑,弯下腰来亲亲他的眼睑。“如果要我抱你去的话,大概还要等一阵。”
方葜无奈。他可以想象手臂被人枕着睡了一晚后的感受,估计比自己现在的腰好不了多少。还是累,不想说话,百无聊赖中瞥见他们的战场,大吃一惊,由理智燃成的灰烬飘飘荡荡落下来,临近地面却无处落脚,只好晃悠着低空飞行——到处都是散落的衣服,从客厅到卧室;几个脏兮兮的保险套懒散地躺地上宣扬他们的“战果”;上好的床单彻底报废;值得庆幸的是这张床还没被他们拆掉。“真是值得纪念的情人节!”方葜惊叹,略略查看一下自己身下,“可惜没出血,否则整一个杀人现场。”想想,又补充,“还是先奸后杀。”
“小混蛋!”唐省耽笑骂,掀了被子去抱他,犹豫一下,捏了捏他的腰,不顾他杀猪样的嚎叫:“肌肉松弛,韧带也不行,回头我帮你办张卡,去学跆拳道。”方葜抓住那只肆虐的爪子哈哈大笑:“我还以为你会叫我去练‘寝技’。”
洗完澡,看看离天亮还远,两个人又相拥着蒙头大睡,再睁眼已经快中午。因为方葜急着赶回学校打水收拾空置一个月的床铺,草草解决早午饭后唐省耽开车送他。到宿舍楼下方葜推开车门一只脚跨出去,被唐省耽拽住,回头时,见他微微动动唇,开口只有一句“去吧”。方葜想了一下下,回身抓抓唐省耽的手又放开,从车里拎出箱子上楼。他猜得出唐省耽没出口的那句话:“撑不下去的话,来找我。”
怎么会撑不下去呢?方葜想。长痛不如短痛,与其把两个人的关系藏着掖着,不如跟身边的人挑明了。也许会有一阵子难堪,也许会被长期鄙视孤立,是前者固然好,难堪过后继续作兄弟,要真是后者,了不起就当作从来没认识过他们,自己也不是太在乎独自一个人。唐省耽应该也料到了,所以那句话,他吞下了肚。
爬上六楼步入走廊,远远看见寝室门口一片阴影,门是关着的。方葜挑挑眉毛,掏了钥匙走过去开门。
钱坤和孔令申不在,只看见杨希畅抬头见是自己,跳起来大叫一声“你回来了”,迎面就是一股臭烘烘像煤气泄漏的味道。
方葜捂了鼻子进屋问:“什么东西,这么臭?”放下行李转身就见杨希畅托了一盘包装得像蜜饯的东西献宝似的递过来。臭味变得更重,方葜感觉快吐了。杨希畅见他拧着的脸有点委屈:“是榴莲。果王啊!这么好吃的东西,我还是特地留给你的。”
方葜想起来了,杨希畅是南方人,他们那边的榴莲比这里要常见得多。好心好意千里迢迢带过来,不尝尝好像说不过去,方葜右手捏了鼻子左手抓起一块扔嘴里,嚼两下,打算把他当药烟下去,不料入口后那玩意儿的臭味轻了很多,软绵绵超乎想象的甜,还带着一点点的香。方葜不可置信,放下右手使劲嗅了嗅,还是香。
一直盯着他反应的杨希畅面上笑出一朵花来。“还是你强,钱坤那家伙吃一口就全吐了,孔令申压根没碰它,亏我带了那么多。”
原来钱坤没跟他们俩说。想想也是,这种事情就算说了估计别人也是当作玩笑话,何况杨希畅不是个爱八卦的人。方葜再吃一块,转身要拿水壶去水房,却发现自己两个壶都没了影。杨希畅说孔令申怕他回来得晚,帮他去打水了。方葜顿了顿,暗自叹口气开始归东西。
那两个人回来得很快,刚上楼说话声就进了屋。跟方葜照面时,孔令申愣了下,上来就是一个热情的拥抱,力道大得要挤死方葜。“你回来的时间真巧啊,明天我的水你打。”他恶狠狠拍方葜肩膀。方葜应了,推开他看后面的钱坤。钱坤没事人样冲他笑笑,看见桌上的水果盘子问:“尝过了?”方葜点头,恶毒地狞笑:“味道不错,你再试一次?”
方葜的表情不是装的。前一天为了这事儿他差点跟唐省耽吵起来,到最后钱坤的演技比谁都好,自己不管意识还是潜意识,心思全白费了,他心里那个怨念啊。晚上给唐省耽打电话说起来,唐省耽哭笑不得说他脑子坏掉了,非得找点事儿来把自己逼到绝路上去。
方葜知道唐省耽说得对,可是现在他跟钱坤两个就这么一直各怀鬼胎下去,明着还是上学期那样相处,暗地里他清楚钱坤有意无意回避着和自己的接触,不尴不尬比吃了苍蝇都难过。方葜甚至恼得想再跟钱坤打一架。
也许老天被方葜念叨烦了,也许老天要惩罚他的不知好歹,总之这种情况没延续多久。确切的说,只有两天。
两天后方葜在寝室澡间冲澡,他们寝室的厕所跟澡间是相邻着的,中间没装门,出于习惯,厕所和房间之间的门他没把插销销上。杨希畅要进来“方便”,方葜一个来不及阻止,眼睁睁看他当场僵在门口,眼睛直勾勾盯着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