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柯一梦》梦渡长安

2、上学

　　南柯有梦·第二章

　　一层楼板，两扇窗

　　2006年8月30日，星期三，晴。

　　永兴小学的开学日被裹在一层薄薄的晨光里，夏末的余热还未散尽，风掠过校门口那排香樟树时，只卷起几片将落未落的枯叶，连带着把孩子们叽叽喳喳的喧闹声，吹得满校园都是。

　　谭梦攥着闵南柯的袖口，跟在他身后一小步一小步地往前走，脚步轻得像怕踩碎地上的光斑。

　　他还是习惯性地紧张。

　　陌生的校园，挤满了不认识的同学和家长，到处都是笑声、哭声、呼喊声，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团乱麻缠在他心口，让他下意识地想往人少的地方躲，想缩回到楼梯间的角落，想回到爷爷那间小小的、充满桂花香味的屋子。

　　可今天不一样。

　　他的手旁边，是闵南柯的胳膊。

　　闵南柯走得不快，甚至可以说是刻意放慢了脚步，明明他比谭梦高小半个头，步子也更大，却始终保持着和谭梦同步的节奏，没有把他落下。他的手背偶尔会碰到谭梦的指尖，凉丝丝的，像一块温凉的玉，每一次触碰，都能让谭梦慌乱的心安定一分。

　　这是他们第一次一起上学。

　　从同一栋居民楼出来，从同一层楼梯走下，从同一个单元门迈出，肩并肩走过那条十五分钟的小路，没有多余的话，却比任何热闹都让谭梦觉得安心。

　　闵南柯依旧话少，脸上没什么表情，黑沉沉的眼睛扫过周围喧闹的人群时，没有丝毫羡慕，也没有丝毫融入的意思，只像在看一堆与自己无关的景物。他的世界好像永远是安静的、封闭的，唯独身边这一小块地方，留给了谭梦。

　　“你在害怕吗？”

　　走到教学楼门口时，闵南柯突然停下脚步，侧过头看向谭梦，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谭梦愣了一下，才点点头，手指把闵南柯的袖口攥得更紧了一点，小声道：“人好多……”

　　他从小就怕人多，怕嘈杂，怕陌生人的目光，那些目光落在他身上，总让他觉得自己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无处躲藏。

　　闵南柯没说话，只是轻轻挣了一下被攥住的袖子。谭梦以为他嫌自己烦，立刻慌慌张张地松开手，低下头，有些不知所措，刚想说对不起，手腕却突然被一只有力却微凉的手握住了。

　　是闵南柯。

　　他用那双黑色大眼睛看着谭梦，小手也攥紧了他的手指“跟着我，我带着你”

　　他的手掌不大，尽管还是个孩子，但手上却不像其他小朋友一样肉嘟嘟的，掌心带着常年独处的凉意，却握得很稳，不松不紧，刚好能让谭梦感受到他的存在。

　　谭梦茫然的看着那双牵着自己的手，心里感到非常快活

　　他抬起头，看向闵南柯的侧脸。晨光落在闵南柯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浅浅的阴影，遮住了他眼底所有的阴郁，只留下一点柔和的轮廓。明明是和自己一样大的孩子，却偏偏有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像一棵悄悄扎根在阴影里的小树，沉默，却足够可靠。

　　“嗯。”

　　谭梦轻轻应了一声，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却把所有的慌乱都咽了回去，乖乖地跟着闵南柯，一步一步走进了教学楼。

　　一年级（3）班的教室在一楼最靠里的位置，窗户对着校园的后花园，里面种着几株还没长大的桂花苗，枝叶嫩黄，看着弱不禁风，却透着一股生生不息的劲儿。

　　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孩子，吵吵嚷嚷的，有的在哭着找妈妈，有的在互相抢文具，还有的在桌子底下钻来钻去，闹成一团。班主任是个姓王的女老师，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正忙着安抚哭闹的孩子，额角都渗出了细汗。

　　谭梦一进门，就被这股喧闹吓得往闵南柯身后缩了缩，只露出半张脸，怯生生地打量着教室。

　　闵南柯牵着他的手，径直走到教室靠窗的那排位置，在倒数第二个座位停下。那里有两张并排的空课桌，桌面擦得干干净净，椅背上还贴着崭新的学号贴纸。

　　“坐这。”闵南柯松开他的手，指了指里面的位置。

　　谭梦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那位置靠着窗，抬头就能看到外面的桂花苗，阳光斜斜地洒进来，落在桌面上，暖融融的。他点了点头，小心翼翼地坐了进去，把小书包放在腿上，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桌面上，坐姿端正得像个被严格要求的娃娃。

　　闵南柯则坐在了他外侧的位置，挡住了一部分来自教室前方的目光，也挡住了一部分喧闹。

　　做完这一切，他才把自己的黑色书包塞进桌肚，自始至终没有看周围的任何人，也没有说一句多余的话，仿佛整个教室里，只有他和谭梦两个人。

　　谭梦偷偷侧过头，看了一眼身边的闵南柯。

　　他正低着头，从书包里拿出铅笔盒，动作很慢，很轻，每一样东西都摆得整整齐齐，铅笔、橡皮、尺子，一字排开，连角度都几乎一致。他的侧脸线条干净，嘴唇抿成一条浅浅的直线，没有表情，却不让人觉得冷漠，只让人觉得安静。

　　谭梦看着看着，就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原来和别人坐在一起，是这样的感觉。

　　以前在幼儿园，他总是一个人坐，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别的小朋友都成群结队地玩，只有他像一株被遗忘在角落的小草，安静，孤单，没人理会。可现在，他身边有了闵南柯。

　　一个和他一样安静，一样孤单，却愿意牵着他的手，愿意和他坐在一起的人。

　　“你……你不喜欢说话吗？”

　　谭梦犹豫了很久，终于鼓起勇气，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小声问道。他怕打扰到闵南柯，又怕气氛太安静，更怕闵南柯觉得他烦。

　　闵南柯拿橡皮的手顿了一下，侧过头看了他一眼，黑沉沉的眼睛里没有波澜，沉默了几秒，才轻轻吐出两个字：“懒得。”

　　谭梦被他这个回答逗得轻轻笑了一声，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拂过水面。

　　原来不是不想说，是懒得说。

　　那是不是意味着，自己不算“懒得说”的人？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谭梦的脸就悄悄红了，赶紧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桌面，心脏却不受控制地跳得快了些。

　　他不知道，在他低下头的瞬间，闵南柯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快得像错觉，随即又转了回去，继续整理自己的文具，只是原本平直的嘴角，微微往下压了压，像是在掩饰什么。

　　开学第一课，是认同学、排座位、讲校规。

　　王老师站在讲台上，温柔地让大家轮流上台自我介绍，教室里的喧闹渐渐平息，只剩下一个个稚嫩的、紧张的声音，断断续续地报着自己的名字。

　　大部分孩子都很紧张，有的站在讲台上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有的哭着跑下台，还有的大大方方地介绍完，还会对着全班同学笑。

　　谭梦听得更紧张了，小手紧紧攥着桌角，指节都泛白了。

　　他最怕上台，最怕被所有人盯着，最怕开口说话，光是想象那个画面，他就觉得浑身不自在，喉咙发紧，连呼吸都变得不顺畅。

　　他偷偷侧过头，看向闵南柯，眼里带着一丝求助的慌乱。

　　闵南柯像是察觉到了他的不安，没有看他，只是用手肘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声音低低的，只有谭梦能听见：“别怕，我陪着你呢。”

　　简单的几个字，却像一颗定心丸，落进谭梦的心里。

　　他攥着桌角的手慢慢松开，呼吸也平稳了些，乖乖地点了点头，把目光转回到讲台上，却依旧时刻留意着身边人的存在。

　　很快，就轮到了他们这一组。

　　前面的同学一个个上台，又一个个下台，距离谭梦越来越近，他的心跳也越来越快，手心都冒出了细汗。

　　终于，前面的同学介绍完，王老师的目光落在了谭梦身上，温和地笑道：“下一位，靠窗的这位小同学，上来介绍一下自己吧。”

　　全班几十双眼睛瞬间齐刷刷地看向谭梦，像一束束聚光灯打在他身上。

　　谭梦的身体猛地一僵，脸“唰”地一下全红了，从脸颊红到耳根，连脖子都染上了一层薄红。他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手指又开始死死攥着桌角，嘴唇抿得紧紧的，半天站不起来。

　　他想躲，想逃，想缩回到桌子底下，想回到那个只有他和闵南柯的角落。

　　“别怕。”

　　闵南柯的声音再次在耳边响起，这一次，他伸出手，轻轻按在了谭梦的手背上。

　　他的手很凉，却很稳，隔着薄薄的校服布料，传来一阵安定的力量。

　　谭梦抬起头，撞进闵南柯的眼睛里。

　　那双总是阴郁沉静的眼睛里，此刻没有任何嘲讽，没有任何不耐烦，只有一片平静的坚定，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稳稳地托住了他慌乱的情绪。

　　“我陪你。”闵南柯又说。

　　话音落下，他先站了起来。

　　高大一点的身影挡在谭梦身前，遮住了一部分来自全班的目光，给谭梦留出了一小块小小的、安全的空间。谭梦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微微绷紧的肩膀，心里那股铺天盖地的慌乱，突然就散了大半。

　　他咬了咬下唇，鼓起所有的勇气，跟着闵南柯，慢慢站了起来。

　　两人一起站在课桌旁，没有上台，就站在自己的位置上。

　　王老师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没有强求，只是温和道：“那两位小朋友一起介绍吧。”

　　闵南柯先开口，声音清冷，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教室：“我叫闵南柯。”

　　没有多余的介绍，没有年龄，没有爱好，甚至没有抬头看任何人，说完就闭上了嘴，重新恢复了沉默。

　　全班同学都愣了一下，随即有人忍不住笑出了声，觉得这个男孩太奇怪了，冷冰冰的，像个小大人。

　　谭梦却一点也不觉得奇怪。

　　他知道闵南柯就是这样的人，不喜欢热闹，不喜欢被关注，连自我介绍都懒得多说一个字。

　　他深吸一口气，学着闵南柯的样子，小声开口，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怯意，却足够清晰：“我、我叫谭梦……”

　　说完，他就赶紧低下头，不敢再看任何人，耳朵红得快要滴血。

　　王老师笑着点了点头，记下了他们的名字：“谭梦，闵南柯，很好听的名字，以后要好好相处哦。”

　　两人一起坐下，刚坐稳，周围就传来了几道好奇的目光，还有小声的议论。

　　“那个叫谭梦的好胆小啊。”
　　“闵南柯好可怕的样子，都不笑。”
　　“他们俩怎么一起站起来呀？”

　　这些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进谭梦的耳朵里。

　　他的脸更红了，把头埋得更低，几乎要贴到桌面上，心里又开始慌乱起来，觉得自己刚才一定很丢人，一定被大家笑话了。

　　就在这时，一只微凉的手，悄悄伸到了桌子底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是闵南柯。

　　他没有看谭梦，目光依旧落在前方的讲台上，脸上还是没有任何表情，仿佛桌子底下这个偷偷的动作，与他无关。可他的手指却很用力，紧紧地握着谭梦的手，指尖轻轻蹭了蹭谭梦的掌心，像在无声地安慰。

　　谭梦的心脏又是一跳，慌乱的情绪瞬间被一股温热的暖意取代。

　　他慢慢抬起头，偷偷看向身边的闵南柯，眼里带着一点感激，一点依赖，还有一点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欢喜。

　　闵南柯像是感受到了他的目光，侧过头，飞快地看了他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极淡的柔和，随即又转了回去，只是握着他的手，始终没有松开。

　　桌子底下，两只小小的、微凉的手，紧紧握在一起，像两株依偎在一起的小草，在喧闹的世界里，守住了属于彼此的安静角落。

　　那一天，剩下的课堂时间，谭梦都过得格外安稳。

　　上课的时候，谭梦听不懂的地方，闵南柯会用指尖轻轻点一下他的手背，示意他看黑板；有人偷偷看他们、小声议论的时候，闵南柯会侧过头，冷冷地扫一眼过去，那些目光和议论就立刻消失了。

　　谭梦第一次觉得，原来上学也不是那么可怕。

　　原来只要身边有一个人，再陌生的环境，再喧闹的人群，也能变得安静而温暖。

　　放学铃声响起的那一刻，整个教室瞬间炸开了锅，孩子们欢呼着收拾书包，争先恐后地往门外跑。

　　谭梦也开始收拾书包，动作慢慢的，小心翼翼地把文具一样样放回铅笔盒里，像在对待什么珍贵的东西。他的书包侧袋里，还装着早上没吃完的桂花糕，桂花的香味透过塑料盒渗出来，淡淡的，甜甜的。

　　“等我。”闵南柯说了一句，起身走出了教室。

　　谭梦愣了一下，乖乖地坐在座位上等着，没有乱动，也没有好奇地张望。他相信闵南柯，相信他一定会回来。

　　没过几分钟，闵南柯就回来了，手里拿着一小包东西，是校门口小卖部卖的话梅糖，白色的包装纸，酸酸甜甜的味道，飘进谭梦的鼻子里。

　　他把话梅糖放在谭梦的桌面上，声音依旧平淡：“给你。”

　　谭梦看着桌面上的糖，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抬头看向闵南柯，眼里满是惊讶：“给、给我的？”

　　“嗯。”闵南柯点了点头，坐回自己的位置，开始收拾书包，“上午看你紧张，这个甜。”

　　他不会说安慰的话，也不会哄人，只能用自己最笨拙的方式，给谭梦一点小小的甜。

　　谭梦拿起那颗话梅糖，小小的一颗，握在手心，温温的，甜甜的。他舍不得吃，小心翼翼地放进自己的铅笔盒里，和文具放在一起，像珍藏一件宝贝。

　　“谢谢你，闵南柯。”谭梦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浅浅的笑容，像一朵在阳光下悄悄绽放的小花，干净又柔软，“我明天也给你带桂花糕，爷爷做了好多，可甜了。”

　　“好。”闵南柯的嘴角，几不可查地向上弯了一下，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两人收拾好书包，并肩走出教室。

　　夕阳已经斜斜地挂在天边，把校园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香樟树的叶子被染成了金红色，风一吹，沙沙作响。校门口挤满了来接孩子的家长，喧闹声再次响起，可这一次，谭梦一点也不害怕了。

　　他跟在闵南柯身边，手偶尔会碰到他的胳膊，心里满满的，都是安稳。

　　回家的路上，两人依旧话不多，却走得格外默契。

　　谭梦会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天边的夕阳，看一眼路边的小草，看一眼身边的闵南柯，每看一次，嘴角就忍不住上扬一点。闵南柯则走在外侧，替他挡住来往的自行车和行人，沉默地护着他，像在守护一件自己最在意的东西。

　　走到居民楼楼下时，谭梦突然停下脚步，抬头看向四楼自家的窗户。

　　窗户紧闭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没有一丝灯光透出来，冷冰冰的，像一个黑洞。

　　他的笑容一点点淡了下去，刚刚还暖融融的心，瞬间沉了下去。

　　他知道，家里又恢复了那种死寂的沉默。

　　要么是爸妈还在冷战，谁也不理谁；要么是爸爸还没回来，妈妈一个人待在屋里，谁也不想见。无论哪一种，都不是他想回去的地方。

　　闵南柯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四楼，黑沉沉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了然，没有问什么，只是轻轻拉了一下谭梦的胳膊：“先去我家。”

　　谭梦愣了一下，抬头看向他，眼里带着一丝疑惑：“可、可是……我要回家的。”

　　“你可以先等你爷爷回来。”闵南柯说道，语气不容拒绝，“我家有图画书。”

　　他知道谭梦的爷爷住在三楼，知道谭梦不想回四楼那个冰冷的家，也知道，谭梦只有在爷爷身边，才会真正安心。

　　谭梦看着闵南柯沉静的眼睛，看着他没有任何勉强的表情，心里一暖，点了点头，小声道：“好。”

　　两人一起走进居民楼，沿着昏暗的楼梯往上走。

　　楼梯间的声控灯坏了几盏，走一步亮一盏，昏黄的灯光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小小的，依偎在一起，像一对永远不会分开的剪影。

　　三楼，闵南柯家门口。

　　闵南柯从门垫下掏出钥匙，打开门，屋里依旧是淡淡的、干净的味道，没有多余的装饰，没有喧闹的声音，安静得刚刚好。

　　“进来。”他侧身让谭梦进去，自己则跟在后面，关上了门，把楼道里的闷热和嘈杂，全都隔在了外面。

　　屋里还是和昨天一样，小小的客厅，一张沙发，一张茶几，一台老式电视机，干净，清冷，却因为多了谭梦的存在，多了一丝淡淡的暖意。

　　闵南柯让谭梦坐在沙发上，转身从电视柜下面拿出一摞图画书，放在谭梦面前的茶几上：“看。”

　　都是一些儿童绘本，有童话，有动物，色彩鲜艳，画面温柔。

　　谭梦乖乖地坐下，拿起一本图画书，慢慢翻了起来。他看得很认真，手指轻轻点着画面上的小动物，眼睛亮晶晶的，脸上的不安一点点消散，重新恢复了安静柔软的模样。

　　闵南柯则坐在他的身边，没有看书，也没有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地陪着他，偶尔侧过头，看一眼谭梦专注的侧脸，目光沉静，没有任何波澜，却带着一种无声的温柔。

　　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落在两人身上，暖融融的。茶几上，放着闵南柯给谭梦的话梅糖，放着谭梦书包里漏出香味的桂花糕，两种甜甜的味道混在一起，在安静的空气里弥漫开来。

　　谭梦看着图画书，看着看着，突然小声开口：“闵南柯，你妈妈什么时候回来呀？”

　　他昨天就没见到闵南柯的妈妈，今天也没有，整个家里，永远只有闵南柯一个人。

　　闵南柯的目光淡了淡，沉默了几秒，才轻轻道：“很晚。”

　　简单的两个字，却藏着太多的孤单。

　　他的妈妈在外地打工，一个月才回来一次，平时家里只有他一个人，他妈妈给他叫了保姆做饭烧水洗衣服，他自己吃饭，自己睡觉，自己看书，自己照顾自己。没有人给他讲故事，没有人给他做甜食，没有人在他害怕的时候牵着他的手。

　　他早就习惯了一个人。

　　谭梦听懂了他话里的孤单，心里突然酸酸的，像含了一颗没熟的梅子。

　　他放下图画书，从书包侧袋里拿出那个装着桂花糕的塑料盒，打开，推到闵南柯面前，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你吃桂花糕，爷爷做的，很甜很甜，吃了就不难过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人，只能把自己最喜欢的东西，分给闵南柯。

　　闵南柯看着面前的桂花糕，金黄软糯，还带着淡淡的桂花香，是谭梦小心翼翼护了一路的宝贝。他抬起头，看向谭梦期待的眼神，看着他眼里纯粹的关心，心里那片常年冰冷的角落，突然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软得一塌糊涂。

　　他拿起一块桂花糕，放进嘴里。

　　甜，很香，很软，是他从未尝过的味道。

　　不是商店里卖的糖果的甜，是带着烟火气的、温暖的甜，像阳光，像谭梦的笑容，一点点渗进心里，融化了那些藏在深处的阴郁和孤单。

　　“好吃。”闵南柯认真地说，这一次，语气里多了一丝真切的暖意。

　　谭梦看到他喜欢，笑得更开心了，把整个塑料盒都往他面前推了推：“那你多吃点，我还有好多呢！”

　　两人就那样坐在沙发上，你一块，我一块，慢慢吃着桂花糕，没有太多的话，却格外温馨。

　　桂花的香味，在小小的客厅里，飘了很久很久。

　　直到楼下传来爷爷喊谭梦名字的声音，谭梦才猛地回过神来，赶紧放下图画书，站起身：“爷爷回来了！我要下去找爷爷了！”

　　他慌慌张张地收拾好书包，把剩下的桂花糕留在茶几上，对着闵南柯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闵南柯，我先走啦，桂花糕留给你吃，明天我再给你带！明天我们还要一起上学！”

　　“好。”闵南柯点了点头，站起身，送他到门口。

　　谭梦推开门，跑出去几步，又突然停下，回头看向闵南柯，挥了挥手：“明天见！”

　　“明天见。”闵南柯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直到谭梦的身影消失在楼梯转角，才慢慢关上了门。

　　屋里重新恢复了安静，只剩下茶几上剩下的桂花糕，还有淡淡的桂花香，弥漫在空气里。

　　闵南柯走到沙发边，坐下，拿起一块桂花糕，慢慢吃着。

　　甜味在舌尖散开，这一次，比刚才更甜，更暖。

　　他低头，看着桌子底下，那里还留着谭梦不小心掉落的一根小小的头发，软软的，细细的。他伸出手指，轻轻捡起来，捏在手心，看了很久，才悄悄放进自己的铅笔盒里，和谭梦早上放在那里的话梅糖，放在一起。

　　他的世界，从来都是安静的、黑白的、冰冷的。

　　可从谭梦闯进他家门的那一刻开始，从那颗橘子糖，到这块桂花糕，从那只紧紧握住他的手，到那个浅浅的笑容，他的世界里，渐渐多了一抹暖黄，多了一丝甜香，多了一个让他愿意放下所有冷漠，默默守护的人。

　　另一边，谭梦跑到爷爷的单间，推开门，就闻到了浓郁的桂花香。

　　爷爷正在厨房里忙活，锅里煮着桂花粥，香气扑鼻。看到谭梦回来，爷爷立刻笑着迎了上来：“小梦回来啦？今天上学开不开心？有没有认识好朋友呀？”

　　“开心！”谭梦扑进爷爷的怀里，用力点头，眼睛亮晶晶的，“我和闵南柯一起去的学校，我们是同桌，今天还一起放学，他给我糖吃！”

　　他叽叽喳喳地跟爷爷说着今天在学校的一切，说着闵南柯牵他的手，说着两人一起自我介绍，说着两人一起吃桂花糕，脸上洋溢着从未有过的欢喜和活力。

　　爷爷看着他神采飞扬的样子，心里满是欣慰。

　　他从来没见过谭梦这么开心，这么有活力。这个从小在父母争吵里长大的孩子，敏感、内向、胆小，总是一副怯生生的样子，今天却像变了一个人，眼里有了光，脸上有了笑，浑身都透着一股轻快的劲儿。

　　“闵南柯啊……”爷爷笑着摸了摸谭梦的头，“真是个好孩子，以后要和人家好好相处，互相照顾，知道吗？”

　　“我知道！”谭梦用力点头，“我明天还要给闵南柯带桂花糕，带好多好多！”

　　“好，爷爷给你做，做满满一盒，让你带给你的好朋友。”爷爷笑着说道，眼里满是温柔。

　　那天晚上，谭梦睡得格外安稳。

　　他躺在爷爷的小床上，盖着带着阳光味道的被子，枕头底下压着闵南柯给她的话梅糖，梦里全是淡淡的桂花香，全是闵南柯沉静的眼睛，全是两人并肩走在阳光下的样子。

　　梦里没有争吵，没有冷漠，没有孤单，只有桂花飘香，只有一只微凉的手，紧紧握着他的手，再也不松开。

　　而四楼的那个家，依旧是一片死寂。

　　谭梦的爸妈依旧在冷战，谁也没有问过他今天开学开不开心，谁也没有关心过他今天过得好不好，仿佛他只是这个家里一个无关紧要的影子。

　　可谭梦已经不在乎了。

　　他有爷爷，有桂花糕，有闵南柯。

　　有一层楼板之下，那个永远为他留着门的小小屋子；有一窗之隔，那个永远会陪着他的安静少年。

　　2006年的夏末，老式居民楼的红砖墙被夕阳染成金红色，楼梯间的声控灯亮了又灭，空调外机的嗡嗡声依旧嘈杂。

　　四楼，是谭梦冰冷的家，是争吵与冷漠的深渊。

　　三楼，是闵南柯清冷的家，是孤单与沉默的角落。

　　一层楼板，两扇窗，隔开了两段同样孤单的童年。

　　却又因为两颗悄悄靠近的心，因为一丝淡淡的桂花香，因为一只微凉的手，紧紧连在了一起。

　　从这天开始，居民楼里的邻居们，总能看到这样一幅画面

　　清晨，两个小小的身影并肩从单元门走出，一个安静腼腆，一个阴郁沉静，手偶尔会碰在一起，脚步默契而安稳。

　　傍晚，两个身影又并肩走回来，一前一后，走上楼梯，一个先停在三楼门口，一个再往上走到四楼，隔着一层楼板，挥手说再见。

　　他们的话很少，很少笑，很少和别人接触，却永远形影不离。

　　像两株长在阴影里的植物，彼此依偎，彼此取暖，彼此成为对方唯一的光。

　　谭梦的世界里，从此多了一个闵南柯。

　　闵南柯的世界里，从此只有一个谭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