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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三谷 好久不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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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真想一直赢下去。”
“这里每个人都是相同的想法哦,”棋盘另一侧的对手抖落摇摇欲坠的烟灰,“小三谷。”
旁边一阵善意哄笑。
这间棋社老旧,位置偏狭,墙壁早在日复一日的烟气中熏得浑黄。近些年来光顾的无非是来来回回几个熟面孔。前几天店长买了台电脑,动作笨拙地学习功能丰富的按钮,试图为古板不变的小店增加些活力。
现在却放起了棒球比赛。
“我也是跟不上时代的老家伙了呢。”老板感慨,泛白鬓发在灯下隐隐泛着亮。
顾客笑起来:“照这么说,我们都是无聊的老家伙。”
三谷祐辉是唯一会来围棋社下棋的孩子。初次来时,老板破天荒免了他的入场费,问他来这里干嘛,找人吗?
“我是来下棋的。”三谷说。
“不和同学们一起玩吗?”
“他们都去参加社团活动了,”男孩说,“我们学校没有围棋社。”
电视里的棒球比赛进行到高潮部分,解说员高呼,王牌三振敌方击球手,7-0的完全碾压,这份胜利无疑再度开启了属于棒球的新世代。观众的欢呼透过声孔滋滋传来,喧闹地在空荡荡的棋社中回荡。三谷就声瞅了眼,镜头刚好落在获胜者热泪盈眶的面容上。
于是他随口讲:“赢了呢。”
老板没说话。他刚买了台收款机,按下说明书上的记账按钮,却弹出来了收款箱,只好扶着眼镜眯起眼睛再去看写满细密文字的的使用说明。老人家年纪大了,眼睛也就跟着变坏,盯久了只觉得黑色的线条漂浮起来,像蚂蚁成群结队地爬。
他叹了口气。
棋子的声音也在这时落下。
“我赢了。”三谷讲,一如既往的平淡语气。
“真是没办法,”对局的大叔挠挠头,“又变强了啊,三谷。”
一旁有人探出头:“是你太弱了吧?”
“你这家伙!”
喧闹的争吵声给原本沉寂的氛围带来了点难得的鲜活气。三谷正举着钞票——刚刚赌棋赢下的——在空中晃了晃,发问:“还有人要来玩吗?”
有人咬着烟嗤笑:“嚣张的小鬼。”
三谷没等来新的对手,或者该说新鲜钞票。因为此时门被敲响了。声音不大,却吸引了在场所有人的注意力。店长挠挠头,这才从收银机转移视线。随着吱呀的门响,阳光穿透缝隙撒下亮黄色一角,空气中缓慢流动的的细小物质也随之覆上白白的光晕。
一个脑袋从门缝中迟疑地挤出来。
“那个,您好,”顶着金色刘海的孩子声音发虚,“我……想来下棋。”
“请进来,”店长惊讶了下,而后放缓了声音,“真吃惊,居然有除了三谷之外的学生会来这里。”
“打扰了。”
那孩子乖顺地从门口溜进来,书包勾在侧面的卡扣上,险些绊了个踉跄。他苦恼地把缠绕处解开——店长总感觉这孩子似乎并不习惯背书包——而后站到在台口前。
男孩拿出钱包,把硬币全部抖落出,零星地响。他仔细把它们聚拢在一起,数好价格,接着用一种可怜的语气问:“350日元……请问够门票吗?”
店长心软得要化掉。
“啊,当然,当然。”他这样回。
当然不够的。
“什么时候也给我们350日元的价格啊,老板!”有人笑道。
店长好脾气地回:“学生总有学生的价格。”
“喂,”方才输了棋局的大叔举起手,“要不要跟我下一局?”
男孩转过头。
“让你两个子,”大叔朗声讲,“赢的话我包了你的入场费,怎么样?”
店长皱眉,刚要开口劝西川先生别捉弄小孩子。就见男孩眼睛一亮,背着书包蹭蹭跑到大叔面前。
“真的吗?!”
“……啊、啊。”对方被这份热情吓了一跳。
“那么就请多多指教!”
笨蛋。三谷心里嘲笑一声,把注意力重新收回在自己的棋局上。西川先生接触围棋五、六年了,没经过什么系统训练,但多年经验自然磨炼出不俗的棋力,就连自己都不敢打包票说肯定能战胜他。
而三谷有自信,在同龄人中自己的棋力绝对属于顶尖的水平。
“啊对了,大叔。”
西川先生挠挠头,啧了一声:叫谁大叔啊。
金色刘海的少年抬起头:“不需要让子哦。”
……不需要、什么?
西川先生一愣,而对方——那个身高不过自己腰部的小学生扬起笑,一派天真地挑衅——
“要是小看我的话,会输哦。”
二
“唔,居然利用小学生的身份来装可怜吗,”佐为捂嘴,惊讶地眨眼,“狡猾,小光好狡猾!”
“没办法吧,毕竟现在真的很穷很穷,350日元还是磨了爸爸很久才偷偷塞过来的。”
进藤光一边回复着,一边伸手抓了把棋子:“分先?”
“……两颗棋子。”
“猜对了呢,”进藤光讲,“那么,大叔是黑子。”
店内其他人都盯着这古怪的一幕,包括西川先生自己。围棋确实不分年龄,能和大人平分秋色的三谷不谈,世上也多得是少年英才,比如塔矢名人的儿子。但很可惜,那是属于天才的世界了。
——而世界多的是他们这些庸人啊。
西川先生坐直身体,面上多了几分严肃。原本随便玩玩给对方门票费的心思停了,心中是腾起的羞恼,面色认真。他没再讲让棋,而是持起黑子,“啪”地落在小目位置。
男人扬起下巴:“该你了。”
进藤光愣了一瞬,最后端坐好,点头:“好,请多指教!”
男人愣住了。
进藤光持起子。这一瞬,所有人都能感受到男孩变了气场,原本弱势的、乖顺态度变得认真而专注。西川先生牙齿一酸,莫名想抽烟,可兜里只剩下空荡的包装盒,早在上个星期妻子就命令限制了过高的烟草花销。
而此时烟瘾无端发作。男人咋舌,平复跳动心头涌发的不安。
棋子落在了斜对角。进藤光持子姿势漂亮,十多年的下棋经验早将这一切融入血肉,刻进骨髓。
他早已是有着庞多经验与记忆的老将了。
“大叔,”男孩对着怔在原地,许久不曾动作的对手讲,“现在到你了。”
啪。
三谷祐辉竖起了耳朵。
新人小学生和西川先生下了有一段时间了。棋声原本是快速而激昂的,如今缓下来。余光瞥到西川先生因思考而停留在棋笥的手。难以相信,率先卡在困局里居然是这位成年人,反观新来的小学生一路平稳,节奏掌控得恰好。
——棋力糟糕,看不出来棋盘胜负也正常。三谷祐辉撇撇嘴。
这样想着,他落下一子。
“啊、糟……”
“难得下了一手坏棋啊,三谷,”对手笑笑,“那我不客气了。”
原来要被吞吃干净的黑子立即争出一条活路。
“对他们很好奇?”对手问。
“……”
“毕竟和自己一样大的孩子,”他说,“还都对围棋感兴趣,想交朋友也正常。”
“我才没有…!”
对面哈哈地打圆场,笑着讲他这个年龄的孩子都喜欢嘴硬。三谷拧眉,没讲话,心知大人都一个样,会自以为看透对方而洋洋得意,越反驳越爱辩个高下。他放弃这场无意义的争论,转而认真观察棋局,在隐秘角落落下一子。
“就该这样,”大人又讲,“要先认真面对自己的棋局啊。”
要你讲,大叔。
钟表嗒嗒地走。有人抽烟,缓慢腾起的烟雾还没越过眉头,就被旁边人提醒,瞅见两个孩子也在同一屋子下棋,只好叹气后掐灭了火。棒球比赛结束后,电视开始播放循环的无趣广告。店长于是换了台,屏幕闪烁着翻过喜剧、歌舞、与一些生死爱情表演,而换到一场国际围棋比赛上。
日本对战韩国。
有人注意到这场对局,便问:“这是什么比赛?”
“好像是国际协会举办的……叫什么来着,记不清了啊。”
“唉、唉。”
客人一副老气横秋的姿态,眉眼间堆叠的褶子灵活晃动,故作哀叹、眼中却不失了解局势的得意:“我们又要输了。”
“你要下的这盘棋吗?”
“当然不是!”
客人粗暴打断,而后带了点怒气:“是我们国家、也就是日本队局势不妙啊。”
有人不满:“凭什么这么说?”
“凭什么?但凡看看最近的比赛就知道了!”
他点评:“属于日本围棋的时代正在落寞啊、肉眼可见。”
这随意、堪称轻佻的点评惹了不少火气,但却没什么人出言反驳。日本队在国际上接二连三的败势明显,就连新生一代,孩子们显然更热爱棒球、足球或者其他运动。
这间围棋社来的也多半是30、40年龄以上的人了。
低迷的氛围没在围棋社持续多久。在新来的小学生在棋盘落下一子后,自诩经验丰富的西川先生脸色发白。那张有些蛮横长相的脸垮下来,很是不甘心地讲:“……我输了。”
众人惊呼。
“不是吧,你不是在故意让着他吧?”有人走上前,瞧了眼棋局后愣在原地。
三谷祐辉几乎是同时站起身。在方才的失误后,再努力也难掩败绩。他匆匆对敌手认输,而后急忙挤进拥堵在对局外的人群,衣料摩擦声刺耳,如此挤了几次,才勉强站到前方。
看到黑白子的战况,他便呆住了。
中盘结束,白子以毫无争议的绝对优势吞噬了黑子的一切活路。他了解西川先生,这才明白是何等棋力才能完成这近乎恐怖的碾压。
——而这一切出自于和他同年龄的进藤光。
“多谢指教,”对此似乎一无所知的小学生露出满足的笑容,“这样就不用补入场费了!”
幼稚的话题引得原本苦着脸的西川先生没忍住笑。
“啊,我给你交了。”
“谢谢大叔!”
围棋社轰动起来。有人直接上手勾住进藤光的肩膀:“小孩,下一局跟我下吧?”
“什么,要跟我下才对!”
“喂喂,这种事也要排队,小鬼,下下一局要跟我来啊!”
进藤光被摇晃得有点想吐:“等、等等……”
“跟我下!”
一声略显尖锐的、稚嫩的声音破空响起。大人们安静下来,纷纷看向来源。男孩的胸膛剧烈起伏,卷卷的棕发也跟着颤动。他抬起头,一对眼睛明亮、带着激昂战意:“下一局,跟我下!”
——那是相当熟悉、令人怀念的面容。
进藤光下意识晃了神。他如此熟悉三谷祐辉,哪怕记忆的前一个月,自己还被藤崎明拉去初中聚会,他们几个初始社团的成员:金子、筒井学长,加贺前辈也来了,还有几个零星不太熟悉的后辈成员。
三谷祐辉那时已经长高了,依旧寡言,进藤光率先打招呼,对方还是副近乎冷淡的神情,只在面对几个老成员时才略有波动。他们喝了酒,相互下棋,有人崇拜进藤光如今在职业围棋中取得的成果,相互推搡着要了签名。
进藤光也喝了不少酒,醉醺醺间,隐约听到三谷说了句“果然……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了”。
他并非一个迟钝的人。相反,男孩天性敏锐,在佐为离开后心思更是要比一般人要重。可有些事总要成为大人才能理解的。所有相遇注定是阶段性的,他还是孩子时就明白到了名为分别的残酷,也忍耐了,却在长大后,在那场久违的聚会结束的告别时刻,注意到三谷祐辉那一身得体装扮。
——他是很认真准备才来的。进藤光突然意识到,然后想到三谷祐辉在初中时、习惯脚跟踩下鞋布而显出几分叛逆的穿着。
他最开始只当那是对方个性使然,现在想想,三谷那时候经济情况应该是不太好的。
至于记忆中,关于职业道路争吵、避让,在褪去幼年略显冷硬的伤感思考,如今,在已经成为大人的进藤光眼中,反倒露出了些许柔软的影子。
——那时的三谷祐辉是有把自己当做朋友的。
他意识得太晚了。酒精也麻木了舌头,寒冷的冬天,呼吸带出的白气摇晃着模糊视线,大人有大人的笨拙,他连再见都不知道怎么说出口,只是和藤崎明一起举手,跟每个人告别。最后藤崎明回了家,他去了围棋协会安排的酒店,第二天还有场指导会。
“小光,小光。”
耳边响起了佐为的催促:“该你下棋了。”
他穿越记忆,再度抬起头,撞进三谷祐辉年幼的脸。对方神色认真,在注意到进藤光的注视后皱起眉,质问:“干什么,面对我这样的对手不需要认真吗?”
“……不是的,”他声音干涩。
棋子落在板子上的声音清脆。白子和黑子分别连出自己的路,被切断、又在别的地方寻找机会、重新链接。人与人之间的感情也是这样。
进藤光没忍住笑了一下。
三谷祐辉很生气。刚刚和一群人争夺和进藤光的对局,他幸运排到了第一个,可对手一会看看他,一会偷笑,注意力不完全放在棋局上。
这让他感到恼火。
“喂…!”
“进藤光!”
古怪的对手突然大声讲:“我叫进藤光!”
三谷祐辉被吓了一跳,气也忘了生:“啊?”
“我很强,非常强。”进藤光认真讲。
这算什么,挑衅?
“所以,早晚有一天,我会成为职业选手!——不,职业选手也不够,我会努力成为日本、整个世界最出色的围棋选手!”
“你也很强,所以,”男孩目光炯炯,几乎让三谷不敢直视,“我们以后,也要一起下棋才行!”
“在更高、更高的位置!”
这家伙不会是中二病吧?
三谷祐辉喉结滚动。一边嫌弃,一边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被强敌夸奖、被邀请、被约定,明明只是第一次见面,心脏却在如此激烈地跳动着,像血液沸腾那样跳动着。
莫名其妙的家伙。
他落下一子,随后听见自己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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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谷五段向进藤十段发起的进攻以失败告终,这已经是三谷选手第三次入围十段头衔决赛,进藤选手以无可争议的胜者姿态捍卫自己的荣誉。”
“……值得一提的是,两位选手早在数年前就相识了,据进藤选手所述,早期对局中基本都是进藤选手的胜利……”
“……三谷选手讲,进藤选手小时候会去他姐姐的网吧,请求进行网上围棋……”
“……我们可以看到二位顶尖选手初遇时的围棋社,多年以来依旧维持着最初的样子,店长表明,自己同样没想到,当时只是为兴趣下棋的两个孩子如今成为足够征战世界的围棋选手……”
“……一切起源于微末的理想,如今壮大、散发出不可忽视的耀眼的光辉。我们有理由相信,属于围棋的时代从未结束,而今后,两位选手也将踏出越来越远的道路……”
“……就像棋局永无休止的可能性那样。”
——来自一篇十年后的新闻报道,报纸上的专访文字被裁剪下来,用胶带皱巴巴贴在某间地下围棋社的墙壁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