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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你闻起来很好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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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时,街边的小食摊上渐渐有了客人,街中汤圆铺子的一角,白发的少年独占了一张桌。桌上摆了不少吃食:糖葫芦、甜豆花、蜜枣粽子……还有老伯刚刚端上的芝麻汤圆——都是甜的。
晏烬神色凝重地捏着勺子,口中念念有词:“好吃的、好吃的、都是好吃的……”他一连说了好几遍,然后深吸一口气,破釜沉舟般舀了一勺豆花塞进嘴里。
“嘎嘣——”
是勺子断裂的声音。
晏烬木着脸将坏掉的勺子放到一边,本就冷淡的气质一下子变得更冷,几乎要将周围的空气都冻成冰。他端起那碗豆花一饮而尽,又强撑着去吃那碗汤圆。忽然,他抽了抽鼻子,然后神色一变,直接丢下满桌的饭菜,几个提纵从屋顶翻了过去。
白色衣摆从檐角消失的那一刹,一个黑色的身影出现在另一侧街口——是孟川。
孟大少爷一边走一边跟路边的人打招呼,卖汤圆的老伯也不例外:“哟,张伯您今天怎么想起来出摊了,生意可还——”他的话在瞥见角落那桌还没吃完的菜时忽然一顿,神色倏地沉了下来,“张伯,晏白毛是不是来过?”
“晏公子啊,不就在哪儿坐——人呢?刚刚还在的?”
孟川抿了抿唇,心情瞬间跌至谷底。
——晏烬在躲他。
已经七天了。七天前晏烬毫无征兆地开始躲他。上门找不到人,路上偶遇也会被躲开。每每他刚寻过去便听说对方已经走了——就像现在这样。
孟川沉沉吐出一口气,快步走到那张桌前。桌上是晏烬素日里喜欢吃的那几道菜,甜口居多,往日一上桌没两口就能清盘——可现在却一口没动。
……不对劲。
孟川皱眉思索,心中担忧在看到那剩下的半碗汤圆时达到顶峰,竟是直接用上元神法追着晏烬的气息追了过去。
三秋叶带起的风叫人睁不开眼,而能睁开眼时黑衣少年的身影也已消失不见。张伯咕哝着上前收拾桌子:“一个两个东西没吃完就跑了,现在的年轻人啊……哎呦,这汤圆怎么上成咸的了,真是年纪大了,不中用咯……”
被上错菜的苦主听不见摊主的感慨。晏烬盘腿坐在床上运转功法,脑海里只剩一个字。
——饿。
先前硬塞的那几口食物为身体稍稍补充了能量,然而饥饿却依然源源不断地从心底漫上来,如蚁兽般侵入四肢百骸噬咬血肉。
他仿佛又闻到了之前在街上嗅到的那缕甜香。
好,好想……
晏烬神识恍惚,不自觉站起身子走到门前。
不,不行!
双拳猛地攥紧,并不尖锐的指甲也生生刺破皮肤扎进血肉。微弱的疼痛让晏烬的意识重归清明,他这才发现自己竟已走到了门前。
依然萦绕在鼻尖的甜香让他意识到之前的感觉并非幻觉。下一刻,敲门声和另一个他无比熟悉的声音同时响起。
“晏白毛,开门。”
晏烬沉默着,像之前那几次一样深深吸了一口空气中的甜香。心中的饥饿停了一瞬,随即更凶猛地卷土重来,叫他口中不自觉分泌出许多唾液。
“开门!”孟川的声音更大,敲门的动静也变成了“哐哐”地砸,“晏白毛,我知道你在里面!”
晏烬依然没做声,等待着孟川像前两天那样自己离开。然而孟川这次却是非要进来不可,晏烬不开门,他就继续放狠话:“晏白毛,你再不开门,我就把这门劈开进去,我孟川说到做到。”
“……”
晏烬叹了口气,总算开口:“……阿川,你有事吗?”
孟川被他这句话问得火气噌噌往上蹿,勉强压住之后连声音都是哑的:“为什么躲我?”
“没有躲你。”
孟川直接就气笑了:“行,你没躲我,那你就把门开开!”
“……抱歉,阿川,”晏烬背靠着门低声说,“我想一个人静静。”
门外没了声音。
又过了一会儿,一点脚步声渐渐远去。
晏烬暗暗提了口气,更紧地抵住门——那股甜香还在,孟川并没有走。
一股巨大的力量突然从门外传来,多日的饥饿使晏烬的力气小了许多,竟是毫无反抗之力便顺着这股力道向前摔去。
暴力破门的孟川心中一惊,赶忙伸手拉他。
门闩直接从中折断,飞扬的木屑在两人身上划下细小的伤痕,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气。
好甜……
晏烬只觉脑中有一根弦啪地断了。
孟川还没拉着人站稳就被怀中人扑倒,重叠的身体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孟川浑然不觉,他的神智已经完全被脸侧那一点湿濡的触感所捕获。
——那是晏烬的舌头。
他的挚友正趴在他的怀里,一下一下地舔他的伤口。
孟川人都傻了。
而晏烬此时却是肉眼可见的满足。
好甜,比闻到的更甜。
舌尖的甜蜜让晏烬的神智更加涣散。温软唇舌啧啧有声地将伤口处的血迹舔尽,紧跟着向其他的地方进发。
陌生的快感随着晏烬的唇舌蔓延,孟川喉结滚动,一时竟忘了挣脱。
然而这毕竟只是木刺划过的几道极其细小的伤口。渗出的一丁点血迹很快就被吮尽了。晏烬舔了两口,没有尝到甜头不由眉头蹙起,猛然露出尖牙咬了下去。
更加强烈的体感让孟川忽然发出一声闷哼。这一声如同一个开关,晏烬的眼神倏地恢复了清明。察觉眼前状况后他脸色一白,一个翻身从孟川身上滚了下去。
等到孟川坐起来时,晏烬已经远远避到了最远的角落。他不禁一阵无语:“晏白毛,你跑那么远干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
倒是你刚刚一副要把我吃了的样子。他在心中补了一句。
晏烬不知他心中所想,努力压抑着身体的冲动开口:“阿川,你先出去好吗?有什么事我们以后再说。”
“你这样我怎么可能放心出去!”孟川擦了擦脸上亮晶晶的水迹。晏烬看着他的动作耳根发红,又在孟川想要走过来时立刻喝止:“别过来!”
孟川依言驻足,语气中满是无奈:“行,我不过去,但你总要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吧!”
晏烬嗫嚅着说不出话。孟川看着晏烬犹豫的样子,又想起对方刚刚趴在他怀里的动作,忽然凝了一点真气在指尖轻轻一划。
血液瞬间涌了出来,顺着指尖滴滴答答地往下流。
更加浓烈的甜香缠住了晏烬。他几乎是瞬间便失去了意识,再清醒时,便已经在含着孟川的指尖吸吮。
“好喝吗?”孟川垂眼看他,声音里似乎还有一点笑意。
晏烬慌忙将手指吐出来。指尖温热的触感瞬间消失,孟川心中顿时升起一点失落:“不喝了吗?”他用力按压指腹,让那道小口又涌出一些血珠。
晏烬的呼吸瞬间又急促起来,视线也有些模糊。他咬了咬舌尖勉强维持清醒,当机立断一个反手将自己劈晕过去。
孟川始料未及,只来得及把软倒的人接在怀里。
他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无奈地将晏烬抱到床上,简单检查一番后就打算去找大夫。
“你最好别让其他人知道他的情况。”一道声音忽然从他脑海中响起。
孟川的脚步瞬间停了:“庄生,你是不是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你知道,饕餮吗?”
“传说中那个很能吃的凶兽?”
“是也不是。”识海中,庄生翻着不知从哪儿弄来的古籍淡淡开口,“西南有善蛊者,豢百虫而得一蛊,名曰‘饕餮’,中蛊者食无味,肠辘辘,久而自绝。”
“……什么意思?”孟川眉头紧皱,“说清楚。”
“有一种名为饕餮的蛊毒,中蛊者会丧失味觉,一直吃不饱,最终饿死。”
“你是说,晏白毛中了这种蛊?”孟川蹙着眉,敏锐地发现了不对,“可是他为什么会想喝我的血?”
“此蛊为心蛊。心蛊者,万事系于心。心之所向,其自不同。”庄生不紧不慢地解释,“简单地说就是他很在意你,所以你的血肉对他有莫大的吸引力。”
“所以……我现在在晏白毛眼中……”孟川神情微妙地说,“很好吃?”
“非常好吃。”庄生一本正经地说,“好吃到他会想把你整个人都吃了……此蛊盛行于百年前,中蛊者往往会因饥饿而吃掉自己身边的人……总之,他的情况最好不要让外人知晓。”
“……我知道了。”孟川捋了把头发,沉沉地看向床上安睡的人,“能解吗?”
“目前来说……没有。”
“那就算了。”孟川抬手擦了擦晏烬嘴角的血渍,“一点儿血而已,我还喂得起。”
“也不一定是血。”
“嗯?”
庄生将那本书收起,眼中浮现一点打趣的笑意:“对于‘饕餮’的寄生者来说,在意的人身上的任何部分都能满足他们的食欲,血液、骨肉、甚至……”他意味深长地顿了顿。
“甚至?”
“□□。”
“咳咳咳咳——”
孟川猝不及防被自己的唾沫呛了个半死,下意识就切断了与识海的联系,看着躺在床上的晏烬红透了脸。
大约是他咳嗽的声音太大,晏烬皱眉呻吟一声,缓缓睁开了眼。
孟川摇摇头甩开脑海中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凑上前要检查晏烬的情况:“晏白毛,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甜蜜的气息笼罩着晏烬,身体本能几乎要让他直接扑上去,他却生生避开孟川的手又往里挪了挪:“阿川,你别离这么近,我透不过气……”
孟川动作一顿,在他躲闪的神情中扯了个椅子在床边一坐,又在晏烬再次开口之前抢白:“你再说我就坐回去。”
晏烬抿了抿唇,不再说话。
孟川满意地点点头:“说吧,这到底怎么回事儿?”
“是天妖门……”晏烬叹了口气,将前几天剿灭天妖门时为了救人意外被虫子咬了一口的事情娓娓道来,“我查了古籍,那似乎是一种蛊虫……”剩下的内容和庄生说的差不多。
“靠,又是这群垃圾。”孟川低咒一声,抬头跟晏烬说话的语气瞬间又软了下来,“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我已经在找解决办法了,就这几天而已,阿川,在没找到解决方法之前,我们最好不要见面。”
“那要是一直找不到呢?”孟川翻了个白眼,“你也说了,这玩意儿根本没有解药,难道你这辈子都不跟我见面了不成?”
“我没有!”晏烬大声说,“我只是,只是需要习惯一下……”
“习惯饿着吗?”孟川冷哼一声,“不就是一点血吗,我又不是流不起。”他说着,忽然笑了起来,“怎么,你不愿意让我养啊?”
“孟川你正经点!”晏烬白他一眼,“刚刚的情况你也看到了,那种情况……”他艰难地说,“我是完全控制不住自己的,一旦失控,后果不堪设想。”
“怎么你还担心你把我吃了啊,”孟川戏谑道,“要不要我提醒你啊晏白毛,你打不过我~”
晏烬猛地一噎。
孟川趁机打开了和识海的连接。
『庄生,你刚才说的……靠不靠谱。』
『靠谱的很。』
孟川咬了咬舌尖,起身坐到晏烬身边,在他躲开之前按住他正色道:“晏白毛,你先听我说。你担心的情况并不存在。
“首先,你打不过我。”
“孟川!”晏烬直接抓着枕头朝他砸过去——这种事情不要一提再提啊!
孟川灵活地躲过,嘴上没停继续往下说:“其次,你方才明显是饿狠了,以后只要定期进食应该就不会出现这种情况,你看,你现在不就没扑上来嘛。”
晏烬眉头跳了跳,总觉得对方语气里似乎有些遗憾。
不,一定是错觉。他努力说服自己。
“最后……”孟川不动声色地咽了咽口水,声音也低了些,“你要实在不想喝血,我们也可以吃点儿别的。”
“……?”
“咳……”孟川耳根有些红,“你,你都知道这个蛊毒了,那应该知道,除了血液,那个,体,□□也可以吧。”
“你胡说什么!”晏烬的脸瞬间红透了。
“哪有胡说!”孟川不服气道,“你又没试。”
“不行,”晏烬坚定地拒绝,“阿川,我不想你因为这种事……”
“你有喜欢的人吗?”孟川冷不丁问。
“啊?”晏烬懵了一瞬,“当然没有。”
“我有。”孟川面无表情地说。
“哦,哦。”晏烬还有些懵,努力压下心中莫名的涩意,“所以阿川你不能——”
“我喜欢你。”
“啊???”
晏烬彻底失去了反应能力。
孟川低头仔细观察他的表情。他们太熟悉对方,于是他很轻易地便发现了那深藏的,或许连晏烬本人都没有发觉的雀跃。
他忽然想起了先前庄生的话。
『心蛊者,万事系于心。心之所向,其自不同。』
他是晏白毛的心之所向。
孟川心中忽然欢喜起来,他不再犹豫,直接低头吻住晏烬的唇。晏烬下意识舔了舔他的唇,是令人着迷的甜。这个泛着甜味的吻生涩而激烈,直到两人都喘不过气才停。
“晏白毛,我再问你一遍,你有没有喜欢的人?”
“我——”
孟川猛地在他唇上又亲了一口。
“有还是没有,不许说别的。”
晏烬看着他的样子,忽然绷不住笑了起来:“有。”他伸手揽着孟川的脖子与他蹭了蹭额头。
“谁?”孟川挑眉继续逼问。
晏烬撇撇嘴,忽然揽住他的胳膊主动亲上去。
“你明知故问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