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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又渡新魂 怨魂情史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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浔安灵修学院,丁院。
夜色已经完全笼盖了人间。这片被戏称为废柴云集的土地上却仍旧灯火通明,无数修士还在和自己鏖战。
对她们来说,不付出比别人多千倍万倍的努力,就无法在这个残酷的修真界生存。
丁院最偏僻的角落,几颗参天古树拔地而起,一座规模不大的木屋静静坐落在荒草丛生的地面上。
相比周遭几个人满为患的教室,这儿显得过分冷清。
人迹罕至,鸟不拉屎。
相对应的,这儿的指引老师肯定不怎么地。
此刻这位不怎么地的老师正百无聊赖地坐在蒲团上看余意练刀。
她没精打采地看着女孩一遍又一遍地挥刀练习学院入门级别的基本刀法,很是无语:“如意啊,你倒是看看如今是什么时辰了。你练刀也得有个度啊,你师姐师妹都走了四五个时辰了,你还在这寒光闪闪,你不困为师还困呢。”
余意顿住,慢慢停住刀势,不好意思地抿抿唇,朝一脸不悦的女人道歉:“抱歉,老师,我这招总是练习不到位。不然您先回去吧?”
“啧,不是为师说你,就拿着你这把破刀,刀法练得再出神入化有个屁用啊。你接得住小陌那刀一下吗?”柳青厌翻了个白眼,朝余意阴阳怪气。
陌絮之的刀是玄阶中品灵器,她的刀是黄阶下品,只能算作脱离了凡兵的范畴。
“是,老师,我明白。”余意神色黯然几分。
她明白一件好的灵器对于灵修来说有多重要。可就连这把灵器界最低级的烛刀,都是她攒了好几个月的灵石才买到的。
她根本支付不起购买更高品阶灵器的费用。至于炼器师专门为灵修量身定做的高阶灵器,她更是不敢肖想。
“你明白个屁!你明白了倒是换一把啊。”柳青厌冷哼一声,想了想自己这个学生的性子,语气又软下来:“为师知道你可能暂时拿不出多余的灵石买刀,先借你五千灵石用,毕竟师徒一场嘛。行不行?”
“……”余意默然,捏着刀柄的手用力几分,骨节泛白。
“不是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倔呢?跟我就这么见外?”见她沉默,柳青厌急了,语气十分恨铁不成钢。
“老师的好意我心领了。没事的,我暂时只是练练招式,也用不上太好的刀,过段时间会换的。”女孩的声音平静温润,轻飘飘地熄灭了柳青厌的火气。
“……哼!行了,你走吧!为师要休息了。”柳青厌眉头皱得沟壑纵横,不耐烦地把余意往出赶。
余意歉然地笑笑,朝她告辞后出了教室,没有回学院分配的宿舍,而是往家赶。
她家在浔安城最北端,她步子放得飞快,可到家时还是深夜了。
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传来交谈声。
声音很大,她都不用刻意去听就自然地流进她的耳朵。
“你说你也真是的,你女儿一个柔柔弱弱的小姑娘,你也舍得让她干这种活计。说不准会遭报应呢。”声音尖细难听,沾着刻薄的调笑。
“哼,老子生了她,她就得帮老子干活。”男人声音沉闷冷硬,话语里满是理所当然。
余意步子丝毫不见停顿,走向前去推开木门。
一个瘦小干瘪的男人就映入她的眼帘。
男人一脸猥琐的笑,看见她进门也没止住话茬,仍贱兮兮地对她父亲说话:“我说老余啊,你女儿那么漂亮,不如卖给我暖床吧。我给你五百灵石够不够?这样她也不用活得这么辛苦了,跟着我吃香的喝辣的多好。”
余振山瞥见余意进门,眉头蹙起,没再理会男人,走到余意面前问她:“三更半夜的你回来干吗?”
余意淡淡地回问他:“我回来得不是正是时候吗?”
她本想来说一声自己接了份新差事,不过现在好像不用说了。
一般只要这个瘦猴来见余振山,她就有活要干了。
“……那你来得真巧。”余振山被余意噎了一下,他转头瞪了一眼看热闹的男人:“这枚魂我接了,你走吧。”
男人不怀好意地看了一眼余意,出门的瞬间又嬉皮笑脸地补了一句:“老余啊,我刚刚的建议记得考虑一下。”
余振山置若罔闻,走到屋子拐角处的木桌旁,拿起上面黑色的魂器,递给余意。
余意走过去接过东西。
“我后面几个月有事,都不回家住了。这枚魂净化好我会尽快拿给你。”
“随便你。”男人声音冷然,不带一丝感情。说完便转身钻进最里面的小房间,砰的一声甩上门。
余意对他的臭脾气置若罔闻,将视线投向手中刻满符文的魂器。
她知道里面装着什么。装着一个遗恨缠身不得解脱的怨魂。
自她十五岁成为渡灵者起,就开始一次又一次地从余振山手里接过这样的怨魂,循环往复,像她手里的东西一样不得解脱。
余振山要她做的,就是利用她的特殊体质通灵,明了魂魄携带的怨念,再想办法消弭,最后将渡化纯净的魂魄交还给他,供他修炼邪术提升修为。
最肮脏的欲望却要用最纯净的灵魂满足,真是可笑至极。
余意眼底染上讥讽,带着东西回到自己房间,将它放到房间正中净魂阵的阵眼处。
霎时,阵法周遭缠绕起丝丝缕缕的灵气,如海浪般不断朝魂器冲刷去。
她又转头从桌上拿了小瓷瓶,将里面的红色液体朝魂器上倒了一滴。
这一切做完后,她盘腿坐下,闭上眼睛,将手轻轻搭到魂器上。
霎时间,大脑便被奇幻的鲜艳画面占据。
这次的主人公是个叫姜琼的女子,是一个不入流小宗门宗主的独生女儿。
虽说是小宗门,但她少宗主的日子过得还是挺滋润。在宗主父亲的庇佑下,每日舞刀弄枪,不知烦恼为何物。
可大概如意的日子总是不会长久,她的劫难来了。
有个规模更大的门派当家人看上了她,想娶她做夫人。但那位年纪大到她的父亲还得叫声哥哥,是个坏事做尽的糟老头,她怎么可能应允。
她父亲爱女如命,自然义正言辞地拒绝了老头的提亲。这之后,老头恼羞成怒,派出几个武艺高超的门徒,打算趁她出门劫人。
没想到的是,她得救了。救她的是一个负伤的女人,剑眉星目,气宇轩昂。女人虽身受重伤,仍不费吹灰之力就解决了那群坏人,救了她。
一切都像话本里说的那样自然,大侠救了佳人,佳人芳心暗许。
后来父亲为了答谢她,邀请她在宗门小住疗伤,她答应了。
她好像在躲什么人,伤好后也没走,留在宗门时时帮大家指点武艺。
她很厉害。在她的指导下,大家的功力都有了很大的进步,这个不入流的小宗门一举跃居下九流。
父亲私下对她说过,此人功力深不可测,怕远在他之上,绝非池中之物。
没错,她们完完全全就是两个世界的人。
可是她看她的眼神那么温柔,或许在一开始,她就沉沦了。
可最后,她还是离开了。
她没有挽留。
没有资格,没有理由。
整理她住过的小屋时,姜琼在桌上发现了一个造型独特的铜镜。
铜镜上面放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几个龙飞凤舞的字:滴血饲镜,即可相见。
她将它锁了起来。
再后来,一伙神秘的黑衣人找到她,向她询问她的去向。
她说不知道。
黑衣人灭了这个下九流的小宗门。他们将这儿翻了个底朝天,发现了那个铜镜。
领头的黑衣人嗤笑一声,蛮横地将她本就鲜血淋漓的手指按在上面。
生命的最后一刻,她看到她的大侠站在另一个女人身旁,言笑晏晏。
余意感觉胸口被压了块巨石,痛得她喘不过气。
她向来看不得这种悲情的结局,更何况,这个故事里另一个主角,是她刚刚才见过的朋友。
那个救了姜琼的女人,是江泠。
她是局外人,此刻却真切地难过。江泠或许……都不知道她已经不在了。
余意低下头,一滴泪从她的眼眶滑落,滴到了魂器上。
她睁开眼睛,嘴角扯出一个悲凉的笑。
说起来,她哪有功夫替别人难过?
她从来都不属于她自己。
生命赋予她唯一的意义,不过是在别人的故事里颠沛流离。
她吸吸鼻子,站起身来走到桌前坐下,打开一本破破旧旧的本子,翻到最新一页开始写字。
她有记录自己经手魂魄的习惯。
「姜琼。
系暮彻帝国流云宗少宗主。
遭灭门,凶手为追踪江泠而来。」
她将“江泠”二字圈了起来,落笔很重。
写毕,她合上本子,挑灭烛火,和衣躺到床上。
不出意外的,她又睡不着了。
每次准备渡灵的晚上,她都睡不着。她会不由自主地回想那些灵魂的前尘往事,她会思考如何才能消解它们的怨气。
但此刻,她的脑海中全是另一个人。
那个她喜欢了好久的人。
初见那人是在自己刚来灵修学院的时候,新生大比,她被好动的师姐拉去甲院,说要带她瞻仰一下天才们的风姿。
当时酷暑难耐,甲院演武堂人山人海,身着各色制服的弟子乌乌泱泱,余意只觉烦躁。直至那人闯进她的视线,像一缕清爽的风,瞬间驱散她的燥热。
被吸引的原因很简单,她太漂亮了。
是余意长这么大以来见到的,最漂亮的人。
女孩清瘦高挑,舞动的身姿清逸出尘,正执剑和一个高大魁梧的男子缠斗。
她使着看似平平无奇的剑招,却轻轻松松地化解了男人一次比一次凶猛的攻势,和气喘吁吁的男人一对比,更显得游刃有余。没一会儿,她便把剑架到对手脖子上,低声开口:“承让。”
余意不懂剑,更没有能耐去评判甲院弟子的对擂。
但她无端觉得,那个女孩很厉害。或许只要她想,随时可以更快地结束这场比试。
余意没有去刻意打听她,但还是在同门的津津乐道中知道了她的名字——许尔栖。
她在心底慢慢咀嚼这三个字,第一次觉得一个人的名字可以如此动听。
再后来,她会下意识地关注她,明明两个人没有一点交集,她却清晰地知道,不知道什么时候,她把她放进心里了。
她从未否认这份感情,却也从不妄想圆满。只是任由它肆意生长,如藤蔓般扼紧她的心脏。
让她深切地感知到——活着也是有些幸福的。
一直以来,她都是她的视线所及,明天开始,她会在她的方圆几里。
多幸运啊。
该知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