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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师尊再爱我一次 冰魄鹤 ...


  •   冰魄鹤涎草的解封与服用,并非易事。

      万年玄冰坚硬无比,需以特定手法缓慢融化,稍有不慎便会损及灵草药性。谢无妄亲自守在寝殿,以自身魔火小心地炙烤玄冰,不敢有丝毫松懈。沈清辞靠在暖玉床上,静静看着这一幕。跳跃的魔火映在谢无妄侧脸,将那一道新添的伤痕照得格外清晰,他的眉眼专注而凝重,仿佛在进行一场不容有失的献祭。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不知过了多久,玄冰终于完全消融,化作一滩清水,被谢无妄以灵力蒸干。那株冰魄鹤涎草悬浮于半空,通体流转着莹润的毫光,三片叶片微微颤动,仿佛活物。

      “师尊,请张口。”谢无妄声音低哑,以灵力托着灵草,小心翼翼地送至沈清辞唇边。

      沈清辞看着眼前这株散发着清冷生机的奇珍,又看了一眼谢无妄略显紧张的神色,没有多言,微微张口,任由那灵草化作一缕清冽的气流,没入口中。

      瞬间,一股极寒却柔和的力量自喉间散开,直冲识海。与“炎阳融脉汤”的霸道灼热截然不同,这股力量如同春日融雪,无声浸润,所过之处,神魂中那长久以来因灵脉拖累而产生的疲惫与晦暗,竟被一点点涤荡、抚平。仿佛干涸已久的河床,终于迎来一丝甘泉。

      沈清辞微微闭目,沉浸在这难得的舒适之中。谢无妄屏息凝神,紧张地注视着他的每一个细微反应,生怕出现任何意外。

      良久,沈清辞睁开眼,眸中那长久萦绕的黯淡,似乎褪去了些许,多了一缕微弱却真实的清明。他看向谢无妄,没有道谢,只是轻轻颔首。

      “尚可。”

      两个字,轻描淡写,却让谢无妄悬着的心,猛地落回了原处。他甚至感到一丝不合时宜的欣喜,如同当年练成一套新剑法,得到师尊一句淡淡的“尚可”时一般。尽管早已物是人非,尽管此刻两人身处魔宫囚殿,这一声“尚可”带来的微妙慰藉,却依旧真切。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默默收拾了残余,在床边坐下,不再像之前那样急于离开。沈清辞也没有赶他。两人之间,难得地维持着一种奇异的、不掺杂剑拔弩张的静默。

      片刻后,沈清辞忽然开口,声音平缓,却问出了一个让谢无妄猝不及防的问题。

      “无妄,你可还记得,当年你是如何入我苍岚峰的?”

      谢无妄一怔,身体微不可查地绷紧。这个问题,触碰了太多他不愿也不敢深想的过往。

      见他不语,沈清辞自顾自地继续道:“那年宗门招收弟子,你从偏远的山村独自跋涉而来,衣衫褴褛,满身尘土,却站在外门弟子的选拔队伍里,脊背挺得笔直。旁人看你穿着破旧,多有嗤笑,你充耳不闻。轮到你测灵根时,那测灵石爆发出耀眼紫光,全场哗然。而你,只是平静地看着那块石头,仿佛早已知晓。”

      谢无妄的呼吸滞了滞。那些以为早已被恨意与疯狂埋葬的记忆,随着师尊平淡的叙述,一点点浮现。那时的他,确实一无所有,却有着一股不服输的倔强。他以为拜入宗门便能改变命运,却不知,真正的命运转折,在于遇见了谁。

      “你被破格录入内门,我本可以选择资质更好、背景更清白的弟子,”沈清辞的声音依旧平静,仿佛在讲述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但站在人群中的你,那双眼……太过干净,又太过倔强。让我想起了年轻时的自己。于是,我将你带回了苍岚峰。”

      谢无妄喉咙发紧。他当然记得初入苍岚峰的日子。简陋却整洁的居所,师尊偶尔投来的淡淡目光,以及在剑道上毫无保留的指点。那是他生命中第一次感受到,被人期待、被人认真对待的滋味。他像一块干涸的海绵,拼命吸收着师尊教导的一切,只为了……让那双清冷的眼眸,能多在自己身上停留一刻。

      “我曾以为,你会成为苍岚峰的骄傲,将我所学发扬光大。”沈清辞的声音里,透出一丝极淡的遗憾,“却不曾想,最终却是这般结局。”

      “是师尊不要我了。”谢无妄的声音沙哑地响起,带着压抑已久的痛苦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我修魔功,是为了更快变强,为了能保护你,不让你被那该死的天命带走!可你却……你却亲手毁了我,将我逐出山门,连解释的机会都不给我!”

      他猛地转头,赤红的眼眸紧紧盯着沈清辞,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怨,痛,恨,还有深埋的、从未熄灭的渴望。

      沈清辞对上他的目光,平静如水的眼眸里,没有回避,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透明的悲悯与了然。

      “我知道。”他说,“我知道你是为了我。”

      谢无妄愣住了。他设想过师尊无数种反应——冷漠,斥责,或是再次搬出那些大道理。唯独没有想过,会是这轻描淡写的三个字:我知道。

      “我……”他张了张嘴,竟不知该说什么。

      “你以为我看不出你的心思?你以为我当真不知你修魔功的初衷?”沈清辞声音转低,带着一丝连日的疲乏,“我逐你出师门,不是因为你的魔功本身,而是因为你被力量吞噬了本心。修魔不可怕,可怕的是你开始相信,只要够强,就可以不择手段,可以为所欲为,可以……将我也视作你的掌中之物。”

      谢无妄如遭雷击,脸色瞬间苍白。

      “当年你初入魔道,尚有可为挽回的余地。我若不狠心断你念想,你只会陷得更深,造下更多罪孽,最终万劫不复。”沈清辞闭上眼,声音里透出浓浓的疲惫与一丝谢无妄从未听过的、属于原主的、隐秘的痛楚,“你以为我不痛吗?”

      最后一句,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像最沉重的锤,狠狠砸在谢无妄心上。

      痛?师尊也痛?因为逐出他而痛?

      这个认知,比他之前所有的愤怒、怨恨、不甘,都更具冲击力。他一直以为,师尊是冷血的,是高高在上的,是将他视为污点、恨不得彻底抹去的。却从未想过,在那清冷决绝的背后,或许也有着与他相似的、无法言说的煎熬。

      “师尊……”他的声音干涩得几乎不成调,眼眶发烫,却流不出泪。魔道侵蚀,让他早已丧失了流泪的能力。此刻能感受到的,只有胸腔里那翻涌的、灼热得几乎要将他烧毁的酸涩。

      沈清辞没有睁眼,只是极轻地摆了摆手。“去吧。今日说得够多了。”

      他需要独处,需要消化方才那番话带来的情绪波动。冰魄鹤涎草虽好,却无法修复千疮百孔的心。无论是原主的,还是他自己的。

      谢无妄坐在原地,没有动。他死死盯着师尊苍白的侧脸,那比方才又增添了几分疲惫的眉眼,心头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剧烈地、痛苦地松动。

      他从未这样近地触及过师尊的内心。从未想过,在那清冷疏离的外表下,也藏着和他相似的、被撕裂的伤口。

      他想说什么,想道歉,想解释,想告诉师尊他错了,想恳求师尊再给他一次机会。可话到嘴边,却发现任何言语都苍白无力。错已铸成,罪孽已造,他不是当年的谢无妄,师尊也不是当年的师尊。他们之间,隔着三年的恨意,隔着山门的裂痕,隔着无数的误解与错过,更隔着这无法跨越的魔与道的鸿沟。

      可他依然想靠近,想抓住,哪怕只有一丝。

      “师尊,”他最终只是艰涩地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那草……你好好用。我会继续找,找你能接受的法子。”

      说完,他站起身,几乎是逃一般,离开了寝殿。他怕再待下去,会控制不住地做出什么,或说出什么,让师尊再次将他推开。

      沉重的殿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那抹苍白而遥远的身影。谢无妄靠在门外冰凉的墙壁上,仰起头,望着魔域永恒的昏红天幕,大口喘息。

      师尊说他知道。

      师尊说他也会痛。

      师尊没有再说那些让他绝望的、关于“断绝”的话。

      这些,意味着什么?是原谅的开始,还是……又一次决绝的前兆?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胸腔里那早已麻木、只剩恨与执念的地方,此刻正传来尖锐的、真实的疼痛。这疼痛,甚至比当年被废除修为时更甚。因为那时只有恨,而此刻,恨意之下,被深埋的某些东西,正在破土而出,带着鲜血淋漓的触感。

      寝殿内,沈清辞缓缓睁开眼,望着空无一人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谢无妄刚才的眼神,他看懂了。那是比疯狂更可怕的——清醒的痛苦。当一个偏执者开始看清自己的执念带来的伤害,看清自己与所爱之人之间真实的距离时,那种冲击,足以摧毁一个人,也足以重塑一个人。

      他赌的是后者。

      但他也知道,前路还很长,甚至,他已经没有太多时间走完这条路。冰魄鹤涎草能稳固神魂,却无法逆转灵脉枯竭的必然结局。他的时间,依然是倒计时。

      但至少,那道裂痕,已经出现了。

      在谢无妄固若金汤的心防上,在他以恨与执念构筑的囚笼里。

      接下来,就看这裂痕,是会渐渐弥合,还是会最终崩裂,透进一线真正的光。

      魔域依旧永恒昏红,不见星辰,不见日月。但有人心中,第一次亮起了一盏微弱的、名为“可能”的灯火。

      那灯火,或许不足以照亮前路,却足以让黑暗中的人,不再那么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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