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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薄荷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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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的风裹着夏天热意,卷着教学楼前的樱花树花瓣,在走廊里绕出轻轻的响。
我刚和队友打完半场球,抱着刚领的高一课本往教室走,指尖还沾着篮球胶皮的糙感,额前的汗顺着下颌线滑下来,滴在洗得发白的校服领口。
拐过三楼的拐角时,手腕松了松,夹在臂弯的篮球滚出去,带着少年人没收住的力道,“咚”一声撞在一摞摞码得整齐的书上。
紧接着是纸张散落的哗啦声,还有一声极轻的、几乎要被风吞掉的闷响。
我愣了半秒,那点打球的散漫瞬间散了,放下书,快步冲过去:“对不起对不起,我没拿稳。”
蹲下去捡书的瞬间,先撞进眼里的是一截苍白的后颈。
那人也蹲在地上,脊背绷得笔直,像株被风惊到的细竹,指尖正慌忙去拢散在地上的语文和其他课本,指节泛着冷白,因为用力而微微蜷着,连手背上的青色血管都看得一清二楚。
他的校服很干净,领口扣得严严实实,三颗扣子都扣到了顶。后颈的皮肤很薄,淡粉色的腺体浅浅陷在皮肉里,没有贴抑制贴,却也没散出半点omega的信息素,只有一点极淡的、像洗衣液混着草木的清味,飘在鼻尖。
是个omega。
这个念头在我心里一闪,我伸手去捡离他最远的那本英语书,指尖刚碰到书页,就看见他整个人往旁边缩了缩,像只受惊的猫,看得我指尖顿了一下。
“我帮你捡,别慌。”我放轻了声音,把书叠好,往他面前推了推,想伸手扶他一把,又怕再吓到他,手停在半空,“真不好意思,球没拿稳,撞着你了?有没有磕到哪里?”
他始终低着头,额前的碎发遮着眉眼,看不见表情,只看见长长的睫毛垂着,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浅浅的阴影,睫毛尖好像轻轻颤着,却没说话。我能看见他的嘴唇抿成一条极淡的线,唇色偏浅,没什么血色。
“我是沈砚山,三班的。”我蹲在原地没动,保持着一个不算近的距离,想让他放松点,“你也是高一的吧?哪个班的?要不要我送你回教室?”
他还是没抬头,也没接话,只是慢慢把我推过去的书抱进怀里,又拢了拢散在腿边的几本,动作轻而快,抱着厚厚的一摞书慢慢站起来。
他个子不算矮,却因为瘦,显得格外单薄,校服穿在身上晃荡荡的,像撑不起来。
我也跟着站起来,想再问一句,他却已经转过身,低着头往走廊另一头走。
他脚步很轻,几乎没什么声音,走得不算快,却带着一种急于逃离的仓促,怀里的书抱得很紧,肩膀微微绷着,像怕被人再追上。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的拐角,樟树叶的影子落在地上,晃来晃去,心里竟有点空落落的。刚才那一下,明明没撞多狠,可他那副受惊的样子,却像根细针,轻轻扎了我一下。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刚才碰过他的课本,指尖好像还留着一点那淡淡的草木清味,和球场的汗味、篮球的胶皮味混在一起,竟一点都不违和。
“沈砚山!磨磨蹭蹭干嘛呢?书放完了吗?还去不去买水了?”队友在走廊口喊我,我捡起滚到墙角的篮球,拍了拍,抱着一摞书往教室门口走,却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拐角,空荡荡的,连一点他的影子都没了。
那天下午的课间,我总忍不住走神。数学课上老师讲知识点,我盯着黑板,脑子里却反复晃着那个苍白的后颈,细瘦的手腕,还有那垂着的、轻轻颤的睫毛。我甚至想,他到底长什么样子?眼睛是圆的还是细长的?笑起来会不会有梨涡?
我好像,不自觉的在观察他。
放学去食堂的路上,我故意绕了远路,从高一每个班的门口过,教室的门开着,里面还有几个同学在收拾东西,我每个教室都扫了一圈,都没看见那个单薄的身影。
倒是在食堂门口的香樟树下,又看见了他。
他一个人站在树下,手里捏着一个白色的饭盒,低着头,看着地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周围来来往往的都是说说笑笑的新生,三五成群,吵吵嚷嚷,他站在那里,像被隔在另一个世界里,安安静静的,和周围的热闹格格不入。
有人从他身边走过,不小心撞了他一下,他下意识地往旁边躲,手里的饭盒捏得更紧,抬头看了一眼那人,又迅速低下头,没说话。
那人说了句“对不起”,他也只是轻轻摇了摇头,依旧低着头。
我站在不远处的梧桐树下,看着他,心里竟生出一点莫名的情绪。不是同情,也不是别的,就是觉得,他好像一直都这样,一个人待着,把自己裹在一个小小的壳里,不允许任何人靠近。
我和他不太一样,我从小就喜欢和别人打交道,朋友也挺多,不过倒是没见过他这么内向的。
很新奇。
食堂里人多,况且体育课下课,大多数人出的汗不少,那味道连我一个男生都受不了。夏天嘛,室内又闷还热我。猜他是怕这个,才站在树下迟迟不进去。
当回过神的时候,我已经走在去小卖部的路上了。小卖部夏天会上一批薄荷糖,我很喜欢吃。薄荷糖清爽又刺激,特别在高温的天气,吃着特别舒服。我又买了一瓶矿泉水才往回走。我捏着糖和水,慢慢蹭过去,离他还有两步远的时候停住了。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皮肤很白,衬得眉眼格外清隽,眼睛是杏眼,眼尾微微向下,瞳仁是深褐色的,像盛着一汪清水,却没什么光彩,带着一点怯生生的警惕,像小鹿撞见了生人。鼻梁很挺,鼻尖小小的,嘴唇还是那副没什么血色的样子,抿着,显得有些倔强。
看见是我,他的眼睛轻轻眨了眨,像愣了一下,然后又迅速低下头,往旁边挪了挪,想躲开。
“别躲。”我放轻了声音,把矿泉水递过去,瓶口对着他的方向,没敢往前伸,“食堂里人多,又热,外面也没好到哪里去,你站在这里迟早要中暑。你拿着水先喝着,晚点再进去。这个糖也给你,薄荷味的,能压一压不舒服的感觉。”
我把薄荷糖放在矿泉水旁边的石台上,没敢直接塞给他,怕他再受惊。“我不是故意跟着你,就是看见你站在这里,想着你可能需要这个。”
他的目光落在石台上的水和糖上,睫毛颤了颤,没抬头,也没伸手,依旧保持着那个躲避的姿势。
“我没恶意。”我笑了笑,尽量让自己的样子看起来温和点,不像打球时那样咋咋呼呼,“早上撞了你,还没跟你赔罪,这是我的问题,对不起啊。你放心,我站在这里,不会靠近你,也不会对你怎么样的。”
我说着,往旁边退了一步,靠在香樟树上,双手插兜,故意把视线移开,看向食堂的方向,不去看他,让他不用那么紧张。
风卷着树叶的味道吹过来,带着一点淡淡的薄荷香,是石台上的糖散出来的。
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石台上,停了很久,然后听见极轻的一声响动,他伸手,拿起了那颗薄荷糖,指尖碰过石台,轻轻的,像羽毛拂过。
他没拿水,只捏着那颗糖,攥在手心,然后又低下头,看着地面,依旧没说话,却也没再躲开。
我靠在树上,嘴角忍不住往上扬。
真好,他没把糖扔掉。
六月的风轻轻吹着,卷着少年人的心跳,我悄悄侧过头去看他,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攥着糖的、细瘦的手,看着他垂着的、长长的睫毛,突然觉得,这个夏天好像和以往的任何一个夏天,都不一样了。
原来心尖被轻轻撞一下的感觉,是这样的,像喝了一口冰镇的橘子汽水,甜丝丝的,冒着泡,从舌尖甜到心底,连风都变得温柔起来。
他真的很特殊,我想。
跟我以前认识的任何一个人都不一样,他像春日里的残雪,冬日里的腊梅,特殊而丝毫不违和。
我想,我得记住这个样子,记住这个六月的下午,记住站在这个树下,攥着薄荷糖,低着头的omega。
就算现在还不知道他的名字,就算他现在还不愿意跟我说一句话,没关系。
我有的是时间,等他慢慢放下警惕,等他愿意抬头看我一眼,等他愿意跟我说一句,你好。
风又吹过来,樟叶沙沙响,他攥着薄荷糖的手指,好像轻轻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