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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秦岭古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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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下得跟瓢泼似的，砸在秦岭老林子里这片刚刨开的新鲜盗洞边缘，泥水顺着洛阳铲挖出的土壁哗哗往下流，糊了我一脸。空气里全是土腥味儿和雨水的铁锈气。我抹了把脸，湿透的夜行衣紧贴在身上，凉得透心。手电光在黑暗里劈开一道颤抖的光柱，勉强照着脚下打滑的烂泥。
林薇就在我旁边，半跪在地上，小心翼翼地用刷子清理最后一点封土。她动作专注，侧脸在手电光里绷成一道冷硬的弧线，雨水顺着她纤长的睫毛往下滴。这家伙，连盗墓都这么一副性冷淡的学术范儿。
我们俩是同行，也是死对头，从大学考古系的专业课卷到毕业后的田野调查，再到如今这上不得台面的地下营生，掐了得有五六年。这次接了个大活，秦岭深处疑似有个没被标记过的周代贵妇墓，雇主给的价码高得吓人。我俩本来各自为战，偏偏情报撞车，又都不肯放手，最后不知谁先提议的，居然组了临时搭子——先把东西弄出来，再谈怎么分赃。现在想想，大概是暴雨浇昏了头，或者是对头做久了，偶尔也想来点刺激的。
“李潇，你手稳点，光晃得我眼晕。”林薇头也不抬，声音被雨声削得薄薄的。
“嫌晃你自己打灯。”我没好气地回嘴，手腕却下意识稳了稳。嘴上不饶人，心里却清楚，这鬼天气，这深更半夜的荒山野岭，身边要是没个活人，哪怕是个对头，也够瘆人的。
清理完最后一层夯土，下面露出青黑色的墓砖。林薇撬开砖缝，沉重的墓门“吱呀”一声，被我们合力推开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一股陈腐的、带着奇异药草味的冷风扑面而来，激得我打了个哆嗦。
手电光照进去，主墓室比想象中小，但规制严谨。正中间一副巨大的石椁，椁盖上阴刻着繁复的蟠螭纹。陪葬品不多，几件青铜器散落在角落，蒙着厚厚的灰尘。但空气里那股若有若无的异香，还有石椁本身散发出的、近乎妖异的润泽感，都显示这里头的主儿不一般。
我们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凝重和一丝掩不住的兴奋。来都来了。
没多废话，拿出家伙什开始撬椁盖。石椁比预想的沉，加上环境湿滑，我俩弄得一身泥水大汗，才终于把盖子挪开一条缝。更浓的异香涌出，还夹杂着一股电子设备发热的塑料味？我皱皱眉，一定是太累产生幻觉了。
盖子彻底掀开。我一手打着手电，一手握着黑驴蹄子，心提到嗓子眼，屏住呼吸往里照——
预想中的森森白骨没有出现，也没有栩栩如生的湿尸。
棺材板儿，哦不，是内棺的盖板，是开着的。
里面躺着个人。
穿着样式古怪、像是某种戏服的宽大锦袍，脸色苍白，但皮肤看起来居然有点弹性。她侧躺着，背对外面，肩膀还在一耸一耸。
我头皮都炸了，黑驴蹄子差点脱手。林薇也僵在我身后，呼吸都停了。
然后，我听见了一阵极轻微的、很有节奏的“哒哒哒、砰砰”声。
这声音太特么有辨识度了。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脚好像自己有想法，往前挪了半步，手电光颤巍巍地抬高，终于照清了全貌。
那女鬼（姑且这么叫吧）确实在动。她一手枕在脑后，另一只手举在面前，手指在屏幕上一顿令人眼花缭乱的操作，屏幕的光映着她没有血色的脸，幽蓝幽蓝的。屏幕里传来激昂的电子音效：“Double Kill！ Triple Kill！”
我：“……”
林薇：“……”
大概是手电光太刺眼，或者是我俩的石化状态存在感太强，女鬼……女士终于被打扰了。她极其不耐烦地“啧”了一声，暂停了操作，慢悠悠地转过头来。
那是一张很年轻的脸，甚至称得上秀丽，只是苍白得不像活人，眼睛黑沉沉的，看不到底。她目光在我脸上扫了扫，又瞟了一眼我手里的黑驴蹄子，嘴角极其细微地撇了一下，像是嘲讽。
然后，她开了口，声音有点哑，带着点熬夜打游戏的疲惫和烦躁：“来了？”
她把手机屏幕往我这边递了递，上面是某荣耀的团战场面，战况似乎很激烈。“正好，这破墓里信号差得跟鬼一样，动不动就460。帮我打完这局，顺风，别送。”
我：“……”
我的大脑彻底宕机。盗洞外的暴雨声，墓室里的腐朽气味，手里沉甸甸的黑驴蹄子，面前这个找我代打排位的千年女尸……所有信息搅合成一团糨糊。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我颤巍巍地、像接圣旨一样，接过了那只冰冷的、外壳还有点滑腻的手机。
屏幕上的英雄我倒是会玩，是个射手。但我手指僵硬，操作变形，走位风骚地接了对面的控制技能。
女鬼在旁边幽幽叹了口气，没说什么，但比骂我还让人压力山大。
就在这时，洞外毫无征兆地炸开一道惨白的闪电，瞬间将整个墓室照得亮如白昼，一切细节无所遁形！
闪电的光芒划过女鬼身侧，照亮了石椁内壁另一边，那里似乎还有一具躯体，之前被女鬼的锦袍和黑暗遮挡着。
我的目光下意识地追随光亮移了过去——
一张熟悉的脸撞入眼帘。
虽然沾满了污迹，头发散乱，嘴唇干裂泛着不正常的青灰色，但我绝不会认错。
是苏棠。
我大学同寝，毕业后分道扬镳，和我以及林薇在多个项目上争得你死我活，最后据说三年前在一次西南勘探中神秘失踪、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的死对头兼前室友，苏棠！
她双目紧闭，胸口几乎没有起伏，但眼睛似乎极其艰难地睁开了一条缝隙，对着我的方向。
闪电的光亮转瞬即逝，墓室重新陷入昏暗的手电光和手机屏幕光中。但那一眼已经足够。
我如遭雷击，心脏骤停。
手机差点再次脱手。
苏棠的嘴唇极其微弱地翕动了一下，气若游丝，却用尽了她残存的所有力气，嘶哑地挤出几个字：
“快…快跑……”
她的目光似乎聚焦在我脸上，又似乎涣散着，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和……一种怪异的同情？
“……这鬼……打游戏……菜得可怕……”
我：“……”
我还没来得及消化这句话里巨大的信息量和荒谬感，甚至没来得及对苏棠的出现做出任何反应——
一只冰冷、僵硬、指甲长得有点过分的手，轻轻搭在了我的左肩上。
寒气瞬间穿透湿透的夜行衣，冻得我半边身子一麻。
女鬼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贴到了我身侧，她身上那股陈腐的异香混合着手机散热器的塑料味，直往我鼻子里钻。她微微偏头，那张苍白的脸几乎要贴上我的耳朵，黑沉沉的眼睛盯着我手中屏幕上再次灰掉的英雄头像，声音慢条斯理，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打完这局，我送你们俩……”
她顿了顿，目光饶有兴致地在我惨白的脸上转了转，又瞥向石椁里奄奄一息的苏棠。
“做一对地下鸳鸯。”
墓室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洞外连绵的雨声，和手机里传来队友愤怒的“？”标记音效。
我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冻住了，牙齿不受控制地格格打颤。林薇在我身后，我听见她极其轻微地倒吸了一口冷气，手指按上了腰间匕首的柄。
女鬼似乎很满意我们的反应，她搭在我肩上的手指，那长而尖锐的指甲，轻轻敲了敲我的锁骨。然后，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又慢悠悠地补充了一句，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
“哦，对了。”
她抬起另一只手指了指棺材里只剩出气没进气的苏棠。
“她之前无聊，跟我打赌。”
“赌你……”
女鬼的嘴角向上弯起一个极其细微、却冰冷彻骨的弧度。
“活不过三章。”
“轰隆——！”
又一道惊雷在头顶炸开，惨白的光第二次撕裂黑暗。
这一次，我清清楚楚地看到，女鬼那双黑沉沉的眼眸深处，有什么非人的、冰冷而充满恶意的光芒，一闪而过。
手里的手机，屏幕暗了下去，显示“断开连接”。墓室里，只剩下我和林薇压抑到极致的呼吸声，棺材里苏棠若有若无的喘息，以及肩膀上，那五根冰冷刺骨、仿佛随时会刺破皮肉的长指甲。
时间，好像也他妈跟着“断开连接”了。
手机屏幕彻底暗下去的瞬间，墓室里连呼吸声都好像被抽空了。
肩上那五根指甲的存在感变得无比清晰，尖，冷，硬，带着一种陈年玉石般的触感，却又随时能变成刺穿皮肉的凶器。我脖子后面的汗毛全体起立，冷汗混着雨水，顺着脊椎沟往下滑。
女鬼那句话还在耳朵边嗡嗡作响——活不过三章。
什么三章？哪来的三章？这女鬼到底什么来头？她在这儿躺了上千年，难道还抽空追更了几百万字网络小说不成？！
荒谬感像冰冷的水草缠住我的心脏，越勒越紧。
“李潇。” 林薇的声音突然响起，压得极低，紧绷得像一根随时会断的弦。我眼珠子不敢动，只感觉到她握着匕首的手应该抬起来了，刀尖大概正对着女鬼的方向。“别乱动。”
废话！我当然不敢动！我感觉自己就是根冻僵了的木头桩子！
女鬼似乎对林薇的戒备毫不在意，她那只搭在我肩上的手，食指的指甲尖，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轻轻敲着我的锁骨。哒，哒，哒。每一下，都让我头皮发麻。
“她……”女鬼的目光又落回棺材里的苏棠身上，语气带了点无聊的嫌弃，“菜就算了，赌品还不好。输了不认账，非说我用‘鬼脑’算概率，欺负活人。”她撇撇嘴，那表情生动得完全不像个……呃，古物。
“所以你就把她关在这儿？关了三年？”我脱口而出，声音干涩得厉害。苏棠失踪三年，竟然一直被困在这个鬼地方？给一个沉迷手游的女鬼当赌伴？狱友？
“关？”女鬼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敲击我锁骨的动作停了。“她自己不肯走。说外面没意思，不如在这儿陪我打赌，还能研究研究我的‘防腐技术’。”她翻了个白眼，这个现代感十足的动作放在她这张古墓丽影的脸上，违和得让人想尖叫。“研究到现在，快把自己研究没了。”
我看向苏棠。她似乎听到了我们的对话，眼睫颤动得更厉害，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有那双半睁的眼睛里，流露出极度的虚弱和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嘲讽。大概是在嘲讽她自己，也可能是在嘲讽我们现在的处境。
“那赌约是什么？”林薇突然插话，声音冷静了些，带着她惯有的分析腔调，“她赌李潇活不过三章，赌注呢？你输了又如何？”
女鬼终于把视线转向林薇，上下打量了她一番，黑沉沉的眼珠里闪过一丝兴味。“你比她俩聪明点儿。”她歪了歪头，“赌注嘛……她输了，就留下陪我，直到下一个倒霉蛋哦不，有缘人进来。我输了嘛……”
她拖长了调子，指甲尖又危险地敲了敲。
“我就放她走。顺便……”她笑了笑，“回答她一个关于这墓穴的问题。任何问题。”
任何问题！我心脏猛地一跳。一个千年女鬼守护的墓穴秘密，或许牵扯到巨大的宝藏，或者更惊人的历史真相。苏棠这个考古疯子的赌性，在这种诱惑面前，确实可能不顾一切。
“结果你输了。”林薇指出，语气肯定。
女鬼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墓室里的温度好像骤降了好几度。“那局她开挂！”她咬牙切齿，终于露出一点属于“非人”的狰狞，“用罗盘改了这里的局部磁场，影响我信号！害我团战输出少了百分之三！”
我肩膀上的压力陡然一轻。
女鬼收回了手，烦躁地挥了挥宽大的锦袖，像要挥掉什么不愉快的回忆。她转身，飘也似的坐回棺材边缘，两条腿甚至晃荡了一下，如果忽略那身打扮和惨白的脸色，就像个坐在高脚凳上生闷气的网瘾少女。
“所以，”她双手抱胸，盯着我们，尤其是盯着我，“你，现在替她接着赌。”
“我？”我指着自己鼻子，声音都变调了。
“对。你是她‘章节’里的重要角色。她赌你活不过‘三章’，那就用你的‘剧情’来赌。”女鬼的逻辑自洽得可怕，“很简单，从现在开始，算第一章。如果你能在遇到‘三章’内注定会发生的‘致命危机’后，还能活蹦乱跳，就算你赢。你赢，我带你们三个出去，顺便……”她瞥了一眼苏棠，“回答她那个蠢问题。”
“要是输了呢？”林薇问。
女鬼咧开嘴，露出白得晃眼的牙齿，笑容天真又残忍：“输了？那就说明她赌对了。你们三个，都留下来，永远陪我。”她顿了顿，补充道，“WIFI我可以想办法拉一条进来，就是埋光纤有点麻烦。不过你们活人好像需要吃饭？啧，麻烦。”
我腿肚子开始转筋。这赌约简直离谱他妈给离谱开门！谁知道她定义的“章节”和“致命危机”是什么？万一一章的内容就是“被女鬼指甲戳死”，那我现在就已经输了！
“这不公平！”我抗议，“规则完全由你解释！”
“公平？”女鬼嗤笑，“跟鬼讲公平？小姑娘，盗墓笔记看多了吧？”她晃了晃不知何时又拿回手里的手机，屏幕居然又亮了起来，信号格微弱地跳动着，“在这里，我的地盘，我的规矩。要么赌，要么……”
她没说完，但目光扫过棺材里气若游丝的苏棠，又扫过我和林薇，意思不言而喻。
林薇上前一步，挡在我身前半个身位，虽然她个子比我矮一点，但气势丝毫不虚。“我们赌。”
“薇薇！”我急道。
林薇没回头，声音压得很低：“不赌，现在就是绝路。赌，还有周旋的余地。她似乎……挺讲‘游戏规则’。”最后几个字她说得有点迟疑，显然也拿不准。
女鬼赞赏地看了林薇一眼：“有魄力。比棺材里那个强，只会硬刚。”她跳下棺材，锦袍曳地，却悄无声息。“那么，第一章，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