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世》桑榆寄

9、海世（4） 我们从未清

　　“不好意思，我不知道。”荀舫站起身来，越是想站起身来逃跑，就感觉身后的那个广告牌越是像厉鬼一样向自己索命：“该走了。”
　　“前面就是富人区的检票入口，核心区，很危险。”X一字一顿说。
　　“不是还有灰色地带吗？”荀舫故作轻松的看了一眼地图，视线随着富人区外围的那窄窄的灰色地带地图延伸出去，则是落在了自己那握着地图的颤抖的手上。
　　深吸一口气，荀舫握着红笔，在灰色地带的地图上画出了一道长痕。
　　“确认过了，这条路线最安全？”
　　“嗯。”X的手毫不犹豫的落在了地图上，随后困惑的：“哪边是北来着的？”
　　“上北下南……”荀舫恨铁不成钢的吸气。
　　“好的。”X点头：“这条路较落后，居民也比较少。”
　　“走到尽头，是入口区岗哨最脆弱的地方。”
　　“我们要抓紧时间了。”荀舫看向身后黑暗。
　　“在黑夜里，我有绝对优势。”X轻笑一声：“方便保护你，我就先不进影子里了。”
　　“随你。”荀舫迈步，眼中映着隐约可见的遥远地区的繁华的街道。
　　高耸入云的城楼，将夜晚照得像是白昼的灯光。
　　只有真正身处在那灯光笼罩下，才能知道不夜城是一种多么辉煌的称号。
　　这条规划好的道路，确实像他们预料的那般连个人影都没有，安静的有些……荀舫心中不安却丝毫没被冲淡。
　　可明明是这么一个杳无人烟的地方，却亮着很多花花绿绿的公告牌，电子屏幕上播放着各种各样“英雄事迹”。
　　凝视着灯火，荀舫久立街道中央，腑中积压着灰色地带抹不去的灰尘。
　　“跑！”
　　向来被动而温驯的他这刻突然对着黑暗中的人暴喝一声，手上的电筒骤然熄灭。
　　他听见耳边的电子屏传来机械摩擦的声音，那是一种让人不安的预警。
　　闪烁着绚丽光芒的电子屏幕从高空轰然坠落，一颗子弹从很远的地方飞射而来，打穿那脆弱连接的轴承处。
　　荀舫知道自己来不及躲闪，那巨大的电子屏幕几乎像这一块所有的灯光都遮挡在地上，覆盖出一片巨大的阴影。
　　倘若急速坠落之前离开，他要在几个呼吸中跨过那几百米长的阴影，简直是痴心妄想……
　　“让让！”
　　X深知自己就算现在凝聚起黑暗也阻挡不了那电子屏的坠落，手上火光一闪，几乎油井灯库的打火机在空中飞出，优美的弧度，伴随着小范围不停的爆炸，径直的砸在那高空中的告示牌上。
　　震天撼地的灰尘和爆炸声一同滚滚袭来，荀舫下意识滚入一片小牌子，折腾的三角区域勉强躲开爆炸的波动。
　　一瞬间，火光吞噬了上半部分的几乎半条街道，黑色的阴影却像是水流一般，缓缓的流淌，保护荀舫不被波及及。
　　如同唢呐般的警报声轰然响起，这一次，却不知带来恐慌和混乱。
　　荀舫也不会再像那些麻木的试验品一样选择逃避。
　　电子屏爆炸的巨大火光烧穿了一路上来他看到的所有英雄海报，一层一层撕碎了缠在他身上的枷锁，一天一天敲开了这十几年来，他在心中逐渐构建的巨大囚牢，将那颗埋葬在冰雪中的心脏拖向离光又更近了一分。
　　这一次不再是温婉而不言语的阳光,而是灼热而自由的火光。
　　“当怪物的感觉怎么样？”
　　x从黑暗中拼凑而来，缠绕在荀舫神州的保护壳一般的黑色慢慢褪去。
　　“好极了。”荀舫眼中倒映着那些熊熊燃烧的火焰，手上一甩，打火机的盖子弹开。
　　他在笑，笑的肆意而张狂而，人生中从来没有过这么愉悦的时刻。
　　不用在乎其他人的眼光，不用在乎自己形象的完美，不用在乎会崩开的伤口。
　　近乎疯狂的笑着，只为了自己。
　　X会意，在那打火机横飞出去的路径上，用黑夜挤压出了一片真空，让那脆弱的打火机如同小型炸药一般，瞬间就把剩下一半扔在熊熊燃烧的电子屏幕，也炸成了噼里啪啦的电光。
　　他觉得自己“清醒”，可无论他们怎么逃，永远都能被那些人抓到破绽，直到他们引爆巨大的告示牌，四散的火星如同一场风暴，他们从大火中冲开，用火点燃了风暴。
　　成为抛弃优柔寡断，在黑暗中只和自己心脏共鸣的……荀舫。
　　两个人就这样踩着火光，在黑夜中奔跑，一点一点逼进这坐赛博城市的心脏。
　　沿路原本播放着花花绿绿广告的电子屏幕，逐渐变成了黑色，短暂的断线之后，生物意识会的logo出现在每一个大或小的屏幕上。
　　电子屏上，某间实验室的研究品抬起头来，空洞的注视着监控。
　　荀舫不忍去看，X就把每一个亮起的电子屏幕砸的粉碎，让它们融化在黑夜的躯壳中。
　　但只要向前，就会有越来越多的电子屏幕，播放着那些实验品们受虐的模样，以及他们的哀嚎。
　　荀舫无意中看到那些闪烁着的画面，他撞见一些逃出来，不愿意回去受难的人们被强迫抓回去，为人类做贡献。
　　他们并不是自由的。
　　甚至会因为自己想要自由的想法变得更加不自由。
　　可……
　　他曾经也觉得自己无处可去，除了那方狭小的房间，再也没有别的地方能够容纳自己肮脏的灵魂了。
　　如今，自己的肮脏却在火光中成了闪烁的星点，被燃烧到只剩下透明的干净的躯壳，在渴望着……
　　重生。
　　不远处的楼顶亮起了点点红色的微芒，那并不是升起的太阳，而是无数十字淮镜。
　　镁灯一盏又一盏的亮起，让黑夜中的怪物无所遁形。
　　“不需要了。”X擦了一把嘴边的血擦，因为不舍得看那副人类的躯体受伤，所以将自己的样子变回了原本的黑暗混沌：“只要你还在，就永远有我能够栖身的影子。”
　　荀舫许久没开口，为了暂时避开生物意识会，两人躲进了一处无主的建筑物中。
　　“我不会回去了。”
　　他看向x，眼下闪过纠结，犹豫等等多种的情绪最后汇聚成了坚定和遗憾。
　　废墟中巨大的喇叭沙沙作响，不管以前是什么用处，但此刻都播放着同样的言语。
　　“放弃吧。”
　　“回来吧。”
　　“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