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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草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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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听林不懂崔度庭为何突然冷了下来,不免正襟危坐:“禀小姐,属下是您亲自选的侍卫,自此一直负责保护您。”
崔度庭的身子轻轻往后,与他隔开一段距离,继续带着审视的语气:“既然你用了挑选,那当时在场的应该有很多人,为什么我偏偏选择了你?”
陆听林不自觉挺了挺胸膛,有些骄傲:“因为属下在所有人中力气最大也是最能打的人。”
崔度庭皮眼中带着冷峻的审视与疏离,皮笑肉不笑:“仅仅如此?”
看出对方不信任,陆听林脸上原就寡淡的笑意直接褪色。
他很紧张,不知道该怎么说,他不想离开她。
崔度庭等了片刻,见他还不说,站起身来,做出准备走的假动作。
陆听林见她要走,以为她生了气,着急说:“小姐,当时你说所有侍卫中只有属下最惹你怜,这才选中的属下。”见她还不回头,语气也忍不住染上了委屈,“属下真的不敢妄加猜测小姐究竟是如何想的。对于属下而言,小姐的话,永远都是属下追寻的所在,容不得半点儿质疑,容不得半点儿违抗。”
崔度庭倏地感到自己灵魂深处某一点儿,被触了一下,回过身来,看向陆听林。
这些话,她倒是没有设想过,可意外地,竟是最合理。
——这是自己能够说出来的话。
假如有机会,如果是真的任由自己做出抉择,她一定选最好看的、最听话的。
不许朝三暮四,不许问东问西,只需要服从乖顺,以她为准绳,思想及行动上高度与自己一致。
不过,这到底是真失忆还是在假装?
若假装的话,陆听林这么傲、这么在乎自己自尊的人,真的会这么低声下气吗?
如果是假的,他想要得到什么?
到底是什么……竟会让人拿自己唯一拥有的、最珍贵的——孤注一掷。
……
陆听林见崔度庭缓缓坐下,不同于之前的戏谑与冷漠的旁观,她的神情染上一丝认真。
她轻声问道:“陆听林,你想要一个怎样的人生?”
陆听林不假思索极其认真:“有小姐的人生,这就是我最想要的。”
崔度庭一怔,旋即感觉自己有些好笑。
人都“失忆”了,而且思想还貌似停留在一个封建时期,自己这个问题属实没有意义。
不过,她现在当真对“陆听林”所处的世界感到好奇了。
崔度庭从果篮里拿出一个苹果,边削边好奇那边崔沅的结局:“听你的话,崔沅先于你离世,她是病死的,还是……谋反被杀?”
丞相嫡女,皇后的亲侄女,应该没有人胆敢对她下手,只有这两种可能。
崔度庭推测应该是后一种。
陆听林提到崔沅的死,情绪格外激动:“说句大不敬的话,如果相爷没有那么蠢,小姐也不会被逼得自缢身亡!”
崔度庭握刀的手一顿:“怎么这么说?”
陆听林既气愤填膺又为崔度庭感到委屈:“当年皇后娘娘只有一位独子,可惜太子殿下身体孱弱,继承大统的时日难以久长。为了延续崔氏的权力与地位,娘娘便让家族中的子女与夫家的孩子联姻,小姐被指定给陛下堂弟的嫡长子——荣王谭景鸿。”
听到这个名字,崔度庭挑了一下眉梢,看了他一眼。
陆听林陷入自己的情绪中,没有注意到她的目光:“当年娘娘不知道荣王是陛下的私生子,想要把小姐嫁给他。而相爷明明察觉到荣王的狼子野心,结果他不仅把小姐嫁给荣王,还把手中部分的兵权拱手相让,他倒好以清君侧的名义起兵,逼死了小姐,诛杀了崔氏全族。”
故事,意外的耳熟。
但里面存在一个bug。
崔度庭直接点破:“我不信姑父的宫里除了姑妈没有其他女人,我更不信他除了表哥没有其他的儿子。”
陆听林有些尴尬。
他该怎么说,一些孩子部分死于战乱,部分则死于皇后娘娘之手呢?
看他的表情,崔度庭就明白了。
哦豁,与那个故事更接近了。
想到那天自己看到他借了一本关于吕后的书,估计是听说崔家和谭家的事,把现实和书中的内容搞混了。
陆听林义愤填膺说完这些往事,见崔度庭不仅不生气,反倒神色奇怪,有些欲言难止,心直接凉了下来。
——他家小姐不信自己。
就当陆听林还想说些什么,就见他家小姐放下手中的东西,从口袋里拿出一块瓷砖。
更令人惊讶的是,这块瓷砖竟能发出声音。
崔度庭看到是钱霜栩,示意陆听林在这里乖乖等着自己,随后拿着手机,出了病房。
不等崔度庭开口,手机里就传来钱霜栩气愤的声音:“听听,谭景鸿身边那个狗腿子到处说崔家不要脸,说你是舔狗痴女,明明知道谭景鸿厌恶你,还非要死皮赖脸要跟着他出国,想要在国外借机上位。呸,他想舔着谭景鸿,哪里来的脸来踩你!”
崔度庭没有任何情绪听着,眼神平静无波地望着天际。
钱霜栩继续生气说:“我本想去理论,结果发现谭景鸿在一边。他分明都听到这些话,却这么无动于衷。我就去质问他为什么不维护你,结果他却不要碧莲的反问我——他说的有错吗。啊啊啊啊啊,气死我了!什么煞笔玩意!”
崔度庭知道钱霜栩是替自己生气,她无法接受自己的好友被污蔑,更无法接受她未来的伴侣在一旁作壁上观,不出来维护自己。
她抿了抿唇:“霜栩,对不起,让你跟着我受委屈了。”
她知道的,自己这位好友因为她和谭景鸿的事,也备受奚落。
钱霜栩见崔度庭道歉,心中更是难以言说的难受,她又气又有些难过:“听听,这跟你有什么关系啊,不要往自己身上揽责任。”
难道你是从一开始就这么麻木空洞吗?不是的,听听,你是有喜怒哀乐的人啊。
如果不是一路跌撞,申诉无人理,又怎么会像是被抽掉情绪的木偶。
崔度庭突然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她。
身为自己的好友,一些难听的话她也听了不少,如今能让她气到跟自己打电话,估计原话比她转述给自己的更难听。
钱霜栩偷偷在电话那头抹了抹眼泪,意识到自己有些情绪上头。
不管怎样,最后听听得跟着谭景鸿去国外,还是得维持表面的平和。
既然无法改变现状与未来的局面,不应该说这些再让听听添堵。
钱霜栩意识的自己不对,擦完眼泪,连忙转移话题:“对了听听,你今天怎么请假了?”说着,她焦急起来,“是不是因为昨天见面的事?”
崔度庭连忙安抚:“我没事,具体情况等会儿我回去跟你说。”
钱霜栩也知道电话里三言两语无法交代清楚,知道她没事后,就没有再问。
崔度庭挂了电话,心情有些差。
她没有立刻回到病房,而是倚着墙壁,低着头,静静消化情绪。
等内心彻底平静下来,崔度庭准备回病房。
手刚搭上握把,抬眼就看到一直使劲往外扒着头看的陆听林。
陆听林刚想探头,就和崔度庭淡漠的琥珀瞳仁对上。
他立马乖乖躺下。
崔度庭走进去,没有多说,拿起刀子,把苹果氧化的地方削掉,递给他:“吃点儿苹果吧。”
陆听林接过,迅速把苹果吃掉,脸上明显带着喜悦。
崔度庭看出他把吃苹果当完成任务了。
既是任务,怎么这么高兴?
陆听林察觉到她心情有些不好,边吃边猜测原因。
崔度庭见他要把苹果核都要一起吃下去,顾不上出声阻拦,直接起身,伸手把果核夺下。
由于措不及防,陆听林没有收住牙,不小心咬住了崔度庭的手指。
崔度庭有些意外,也有尴尬,但这毕竟只是一个意外,没有必要放大。
陆听林的力度并不重,所以她抽出手指,把果核扔进垃圾桶,抽出一张湿巾擦拭手指。
见对方跟个呆鹅一样发愣,崔度庭抽出一张湿巾递给他。
这个动作让陆听林回神,他的脸倏地爆红,想要起身,被崔度庭及时摁下。
陆听林面色渐渐苍白起来:“请小姐降罪!”
崔度庭:……多大点事儿,还用上降罪一词。
“没事。”她把湿巾塞入他的手中,“擦一下手。”
陆听林拿着湿巾,不知所措。
崔度庭习惯帮钱霜栩收拾吃零食弄脏的手,且也拥有几根强大的粗神经,导致她虽然被咬到蹙了一下眉头,但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她拿出手机,交给护工让陆听林熟悉现实世界工具的任务后,随后打开与谭景鸿的聊天界面,把消息免打扰关上,想了想,给他发了一个位置,打了一行字——见面细聊。
熄屏后,崔度庭看向陆听林:“我还需要去私塾上学,傍晚再来看你。在这期间你都要听医师的话。”
陆听林眼中闪过一丝不舍,但他只是属下,没有权利干预她的任何决定,合格的属下,就是无条件地遵从。
他郑重点头:“小姐放心,属下绝不抗命。”
崔度庭信他的话,没再留恋,出门简单交代了几句,便让司机送自己去学校附近的咖啡馆。
到了包间,见谭景鸿还没有到,她没有任何情绪上的波动,把书包放在一旁,靠在一旁,从窗户往下瞥去。
现在学生都在教室里,外面显得十分空荡,像是一幅被定格的照片,给她一种不真实感。
她在呼吸,在吃饭,在运动,可是这一切就像是被设定好的程序,走完之后,剩下的只有乏味与虚无。
脑海是空白的,就连绵长的呼吸也不存在任何的印象。
然而此刻,莫名地,想到了陆听林。
由于家里要求,她和谭景鸿一个月会见几次,大多数情况下,谭景鸿都会爽约,她自己就会坐在这里,看着下面的车水马龙。
陆听林,不可能不认识这位风云人物。
相比于他的成绩,崔度庭率先关注他的是——他总是在看一些英文书籍。
慢慢的,才发现,在一些道路上,陆听林总是逆着人流,朝他坚定的某处溯洄,与所有人都有些格格不入。
蓦地,想到周末在学校瞥见他帮老师的忙。
之前没多想,现在看来,除了老师交代的一些任务,应该也是为了省一点儿水电钱。
忙碌的事务容易令人疲惫,生存更是会让人力竭。
但这些都没有使他脸垮。
纵使他的脸上没有任何情绪的起伏,但那双眼睛却很亮——他对自己的人生有着确切的规划。
他每次呼吸的一起一伏,都是生命在挣脱束缚的律动。
他不潇洒,也无法洒脱,但他的存在,仿佛就是给这个平淡无波的生活来一针强心剂。
他不同于谭景鸿,也不同于自己。
这样努力且迫切需要改变命运的人,理所应当——得偿所愿。
崔度庭思索片刻,拿出手机,开始发消息。
处理完事情,崔度庭看了一眼左上角的时钟,才意识距离自己和谭景鸿约定的时间已经超过了一个小时。
他又放了自己的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