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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惊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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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晨光熹微,阳光撒在草地,像一张朦胧的织网,给这两位天为衣地为床的修士渡上浅金色的光。
江栖月是被骨头缝里泛起的那阵酸软给闹醒的。
意识回笼的刹那,她的鼻尖先嗅到一股清冽又陌生的冷香,混着一点暖融融、难以言喻的暧昧气息。江栖月眼睫颤了颤,没立刻睁眼,先习惯性地内视己身。
灵力运转似乎……格外顺畅?丹田处暖洋洋的,一股温和却不容忽视的热流正沿着经脉缓缓游走,滋养着略有疲惫的灵台。修为壁垒似乎都松动了些许,颇有益进。这感觉不坏,甚至相当不错——是那种事后餍足、且得了实在好处的舒畅。
她心下稍定。嗯,看来昨日幻境里那位“道友”,元阳精纯,与她颇为契合,助益匪浅。合欢宗弟子嘛,讲究个你情我愿,互利互惠,偶尔情迷意乱,春风一度,实属寻常。没什么好大惊小怪。
身上衣衫凌乱,堪堪蔽体。她动了动,足踝处传来一阵细微的刺痛,夹杂着麻痒。垂眼一看,白皙的肌肤上赫然印着几枚清晰的齿痕,颜色不深,却存在感十足,透着一股子……难以言说的占有意味。她挑了挑眉,啧,昨晚战况看来挺激烈?有点麻烦,自己这脚踝招谁惹谁了。
思绪飘回昨夜破碎的片段。幻境光怪陆离,花香靡丽,药性炽烈如火。只记得那人身影挺拔如松竹,气息却冷得像山巅终年不化的雪。偏偏体温滚烫,动作间带着剑修特有的、极具侵略性的力度与精准。最要命的是他那张脸,明明已是情动难耐,眼尾都染了薄红,呼吸紊乱,却还要强撑着最后一点清明,扣着她的手腕,声音沙哑又冷淡,一字一句砸在她耳边:
“我乃凌霄宗贺令郡。今日之事……我会负责。”
当时神智昏沉,只觉这人迂腐得可笑,都这般境地了,还惦记着报姓名、谈负责。合欢宗只谈风月与修行,谁要你那套正道修士的责任枷锁?
等等……
凌霄宗?贺令郡?!
江栖月搭在自己脉门上的指尖,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心底那点事后的慵懒与餍足“咻”一下凉了半截。
她维持着侧躺的姿势,连呼吸都放轻了,脖颈一点点、极其缓慢地扭转,视线先落到身旁人散落在地的衣物上。玄色外袍,衣料是上好的冰蚕丝锦,纹路简洁,唯有袖口用银线绣着隐约的云纹。这制式……她眼尖,瞥见半压在袍角下露出一角的玉牌。
指尖探出,极轻巧地一勾,那冰凉的玉牌落入掌心。触手生温,是顶好的灵玉。翻过来,正面刻着笔锋遒劲的三个字——凌霄宗。背面则是一个更小的、剑气凛然的“贺”字。
江栖月:“……”
心底那剩下的半截温热,此刻也彻底凉透了,还嗖嗖冒着寒气。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剑修,还是凌霄宗的剑修。
合欢宗内部流传的《最不适宜深入交流道友情谊榜单》上,剑修一系常年高居前三甲,理由充分:普遍灵石匮乏,要求繁多,最关键的是,极易纠缠不清,处理不慎便是后患无穷,轻则被追着要求给个说法,重则闹上宗门,麻烦不断。
而贺令郡……这名字简直是麻烦中的麻烦,噩梦里的噩梦。
她那位曾放言要拿下修仙界最难啃骨头、并将其作为年末考核辉煌成果上交宗门的师姐,当年是何等风光恣意,最后呢?不过一月,便被这位贺道友亲自“请”出了隐匿之处,据说场面相当平和——如果忽略师姐回来后闭关三年、至今提起“凌霄宗”和“贺令郡”五个字仍会脸色发白、指尖微颤的话。
师门更是耳提面命,将“贺令郡”三字划为合欢宗弟子严禁触碰之红线,违者……后果自负。
江栖月闭了闭眼,昨日幻境中那张染着薄红却依旧冷峻的脸,与记忆中师姐惨淡归来时的模样重叠,让她脊椎骨都窜上一股凉意。
跑。
必须跑。立刻,马上。
好女不吃眼前亏嘛,老祖宗的话总是有道理的。评估了一下双方实力差距——对方是金丹巅峰、半步元婴的剑道天才,自己是刚靠昨夜“助益”才稳固在金丹中期的小小合欢宗弟子——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她动作极其轻微地收回搭在对方身上的腿,一点点从凌乱交错的衣裳中抽身。离开前,指尖鬼使神差地,顺着那劲瘦的腰线,往上游移了几分,按了按紧绷的腹肌。
嗯,手感……确实极品。线条分明,壁垒坚实,蕴藏着爆发力。可惜了了。
心里那点微末的遗憾,被她毫不留情地掐灭。色字头上一把剑,何况这位贺道友本人,就是一把出了鞘、寒光凛冽、随时可能把她捅个对穿的绝世名剑。
她屏住呼吸,终于彻底挪开身体,赤足悄无声息地踏上微凉的地板。目光落在贺令郡沉睡的侧脸上。晨光勾勒出他明晰的轮廓,鼻梁高挺,唇线薄而平直,即便在睡梦中,眉宇间也凝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清冷肃然。确实是极出色的样貌,难怪师姐当初动了心思。
江栖月心中名为戏弄的小心思压制不住。
她迅速穿戴整齐,从自己的储物戒中取出纸笔。略一思忖,提笔蘸墨,行云流水般写下一行字。字迹刻意模仿了几分闺阁女子的秀婉,内容更是斟酌再三:
“昨夜种种,实属意外。妾身已有夫婿,感情甚笃。经此一事,无颜再见道友与夫君,唯愿就此别过,江湖两忘。勿寻。”
想了想,又在信笺上造上几处楚楚可怜的泪痕。
将字条折好,压在他那柄剑鞘古朴的长剑之下。这位置,他一醒来必定能看到。
做完这些,她不敢再多停留一秒。指尖掐诀,灵力如微风般拂过周遭,将自己遗留的气息、发丝、乃至昨夜可能留下的任何细微痕迹,一一小心抹除。处理得干干净净,如同她从未来过。
准备离开前,她回头最后看了一眼床榻上沉睡的男子。晨曦落在他眼睫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江栖月深吸一口气,拾起她的本命武器清鸿伞,身形如一道轻烟般掠出。
却在离开贺令郡身边后,并未径直往合欢宗方向去,而是绕了个大圈,朝着截然相反的西北方疾驰了百余里。沿途故意留下几处不甚显眼却粗糙的灵力痕迹,仿佛慌不择路。
直到确定伪装无误,她才真正调转方向,敛去所有气息,换上一套毫不起眼的衣衫,混入清晨赶路的凡人商队之中,朝着师门所在的东南方,慢悠悠而去。
马蹄声嗒嗒,碾过官道的尘土。江栖月靠在摇晃的车厢里,撩起布帘一角,回望西北方渐渐隐入群山后的轮廓,轻轻吐出一口气。
凌霄宗大师兄贺令郡,最是端方守礼,克己复礼的君子。看到那样的字条,知晓她已有归宿且深感愧悔,以他的骄傲和道义,定然不会再追查了吧?
但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