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闪一闪小星星》某小黑粉

3、夏天的体育课

　　“好，那我们就先讲到这里。”女老师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扫过教室里略显疲惫的学生们，随后转过头，望向墙角那张被胶带粘了又粘的课程表。“哦，体育课啊。那大家赶紧下去吧，马上就要期末了，体育也是要算进总分的，都抓紧时间练一练，别到时候不及格！”

　　教室里顿时响起一阵稀里哗啦收拾书本的声音，椅子摩擦地面的刺耳声响成一片。就在大部分同学涌向门口时，一个略显单薄的身影却依旧站在原地，踌躇不前。

　　“老师，我……我能请假吗？”

　　女老师正准备合上教案的手顿住了。她转过身，目光精准地锁定了站在第一排的见藤。她抬手拿过桌上的保温杯，拧开盖子，将里面剩余的温水一饮而尽。随后，她皱了皱眉，似乎是对水温的不满，又似乎是对眼前这个学生的不解。

　　“见藤，老师早就想找你聊一聊了。”老师的声音放轻了些，但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严肃，“每次一到体育课，你就第一个来找我请假。是有什么特殊的原因吗？身体不舒服？”

　　见藤低着头，手指紧紧绞着洗得发白的校服下摆，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张了张嘴，似乎想编造一个合理的借口，但最终只是低声重复道：“老师，就这最后一节……”

　　“见藤！”老师打断了他的话，语气变得有些急切，“你的成绩你自己也清楚，你在语数外这些主科上其实并不差，但你和第一名多黑川同学之间的差距，全都在体育这门课上拉开了。老师这也是为了你好，下去多运动，出出汗，对身体也有好处，好吗？”

　　办公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墙上挂钟“滴答、滴答”的走针声，像是在倒数着见藤的退路。

　　“好……好吧。”见藤最终妥协了，他低垂着眉眼，转身慢慢走出了办公室。

　　厚重的木门在见藤身后“咔哒”一声关上了。紧随而至的一阵清风吹开了半掩的窗户，吹动了见藤额前的丝丝细发，露出了他白皙得近乎透明的皮肤，以及脸颊旁那条深褐色的、蜿蜒如蜈蚣般的伤疤。没人知道这条伤疤究竟是怎么来的，也没有人愿意去深究那段过往。又一阵风吹来，卷起了走廊尽头的尘土，那是黑川刚刚走过的地方。

　　“黑……”见藤下意识地想叫住那个背影，但黑川头也不回，只是擦肩而过，径直走下了楼梯。见藤望着黑川走过的路，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所有的委屈都压进肺腑深处，随后才踏出一步，跟了上去。

　　此时，黑川和见藤所在的城市正处盛夏。天气好得近乎残酷，阳光毒辣，不常下雨，即使偶尔有雨，也只是短暂的雷阵雨，转瞬即逝。火辣辣的太阳疯了一般地炙烤着大地，几栋教学大楼被烤得几乎快要融化，空气中弥漫着柏油路被晒化的焦糊味。空中没有一丝丝白云，只剩下从食堂上方翻滚而上的缕缕清烟。树上的知了没完没了地嘶鸣，叫得人心烦意乱，却又无可奈何。

　　见藤拖着沉重的脚步挪到操场边缘的阴凉处，试图让自己隐形。然而，麻烦总是如影随形。

　　“砰！”

　　一声闷响，一颗足球在空中划出一道并不优美的弧线，直直地朝着见藤的脸颊砸去。巨大的冲击力让毫无防备的见藤整个人向后倾倒，重重地摔在滚烫的塑胶跑道上。

　　“哟，没爹没妈的人也来咱们体育场玩啊？”一个皮肤黝黑、满脸汗珠的男生走了出来，脸上挂着令人厌恶的坏笑，“臭傻逼，穿个短袖勾引哪个人呢？”

　　“凡哥，踢得准啊！”周围的小弟们立刻兴奋地起哄。

　　“走！咱几个兄弟把他拉到卫生间去。”被称为凡哥的男生一挥手，眼中闪烁着残忍的兴奋。

　　“好！”“这招牛逼啊，凡哥！”“让臭标志尝尝我的此地无银三百两！”

　　周围的一圈人哄笑着，一手拎起见藤的衣领，一手抓着他的头发，硬生生地将他拖向教学楼的厕所。

　　到了厕所里，恶臭味混合着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他们把见藤逼到一个小角落中，四周的瓷砖斑驳脱落，像是这所学校光鲜外表下的溃烂伤口。他们逼迫见藤自己脱下裤子，随后拿出手机，对着他进行无休止的辱骂和拍摄。

　　“笑啊？怎么不笑了？”

　　“你爸妈在天上看着你呢，快打个招呼！”

　　在这个逼仄的空间里，世界仿佛缩小到了只有这几平米。见藤感到一阵窒息，仿佛溺水的人，看不见远方，看不见未来，更看不见活下去的意义。

　　“一群欺负一个人，好玩吗？”

　　一道冷冽的声音突然在厕所门口响起，打断了这群人的狂欢。围在见藤周围的人不耐烦地回过头，心想是哪个不长眼的敢来管闲事。抬头一看，只见门口站着一个高瘦的男生，鼻梁上有颗显眼的黑痣，戴着黑框眼镜，耳朵上还挂着个耳机。

　　是……是黑川。人送外号“死神哥”。

　　前几个月，有个不知死活的学生不小心撕了他的作业本，结果被黑川直接打进医院。要不是仗着他学习好，早就被开除学籍了。那群人瞬间脸色煞白，像见了猫的老鼠，一溜烟就跑了，连手机都忘了拿。

　　“黑……川……”见藤蜷缩在地上，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黑川并没有看他，只是冷冷地扫视了一圈空荡荡的厕所，随后头也不回地转身走出厕所，背影决绝而冷漠。

　　他……为什么要帮我？

　　无数个疑问从见藤心中爬上来，像藤蔓一样缠绕住他的心脏。但最终，这些疑问都被他硬生生咽了下去，烂了根，烂了尾，不知所踪。

　　夏天的夜晚永远是最美的。深夜时分，燥热渐渐退去，微风拂过，星空璀璨。无论在哪里，这都是一道完美的风景线。

　　见藤没有回宿舍，而是独自一人坐在楼梯台上。大概是看久了深邃遥远的夜空，大概是被清凉的微风吹散了心头的阴霾，大概是身上的伤口麻痹了神经，他的心走了，人也便跟着去了。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见藤，你要学会吃饭，学会叠衣服，学会自己照顾自己。父母总有一天会不在你身边，如果你想我们了，就数一数星星，当数到第一百颗时，我们就在天上对你眨眼睛，好不好？”

　　那是父母还在世时，温柔的声音。

　　“死贱货！没妈的孩子！”

　　那是养父母家亲戚的咒骂。

　　“算了算了，凡乎，人都父母都死了，别管人家了。”

　　“世上只有妈妈好，没妈的孩子像根草……”

　　“咱们家又不是富得流油，一个就够受了，你到好，又收养一个。这娃是救过你命不成？”

　　“别说了，好了好了……”

　　男孩抬起头，辽阔的星河如同他的内心般深不见底。岁月对他来说，只是写作业时随手记下的日期，每一天都好像过得特别慢，特别煎熬。没有人知道为什么，也没有人想要了解他。

　　他曾想过，世间究竟有什么事情是值得他活下来的希望？是一只流浪的猫，一根倔强的小草，还是一朵不起眼的野花呢？都不是。

　　他常想过自暴自弃，想过轻生。有一次，他甚至站在了天台的边缘，但最终还是失败了。失败了，就更应该重新站起来啊。显然，他起不来。他每天活在这种又当又立的生活中，在他的夜幕之中，没有一颗星星。即使是一轮明月，也发不出一丝丝微小的光。这使他感到迷茫，对未来迷茫，对别人迷茫，对自己迷茫。他看不见，望不远，直到死后也无法解开这层迷雾。

　　忽然，一道惊雷轰然炸响！

　　“轰！”

　　原本晴朗的夜空瞬间被乌云吞噬，操场上的人们面露惊慌之情，纷纷小跑着回到宿舍避雨。见藤也回过神来，他一手扶住冰凉的楼梯扶手，一用力，顺势站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转身向前走去。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带着风与他擦肩而过。见藤没有看清来人的面容，只是下意识地小声说了句“对不起”，便又低着头向前走去。

　　“你……”那个男生望着早已远去的身影，欲言又止的嘴唇最终停了下来，化作一声轻叹，便也向宿舍走去。

　　雨点开始密集地落下，打在树叶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