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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宋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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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了?你睡得不安稳,一直在冒虚汗,醒了就多喝水。”
护士给他换上最后一瓶药,见他睁开眼,嘱咐了一句之后匆匆离开了。
陈无秋有些懵,眼睛看着白花花的天花板泛着虚幻的光圈,一时没反应过来这是哪。
他试图回想起自己是怎么到这来的,头就痛的像是被人一锤头砸开了一样。
记忆的最后一点只剩下自己抱着骨灰盒哭的撕心裂肺,那种绝望无助的情绪丝丝缕缕钻进心脏,哪怕现在醒了,也如附骨之疽般驱之不散。
那是梦吗?是好像又不是,太真实了,真实到不想经历第二遍。
他不禁想,“陈无秋”当时就是这么痛苦吗?
这怎么比梦里车祸把自己撞碎还要疼,疼得他快感知不到自己还活着了。
“大孙儿啊你可算是醒了,你真是快吓死奶奶了。”奶奶焦灼的声音在他耳旁响起。
噢,是梦,奶奶还活着。
“秋秋啊,你做啥梦了给奶奶说说,睡着眼睛都在流泪。”老人家担忧地问。
陈无秋抬起没打点滴的右手摸向眼睛,干涩的发疼,指尖往下一探,枕头是湿的。
“没事奶奶,我忘了。”陈无秋扯出一个苍白的笑,嘴唇干裂开。
他有些想“陈无秋”,他在干嘛,在自己身体里吗?以往刷存在感最积极了今天怎么反常不出现了?
“好孩子,没事了打完这针咱就回去了啊,奶奶去给你倒杯水。”老人家拿着杯子颤颤巍巍地去接水。
陈无秋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原来是烧晕了昏过去的。
自己都病成这样了,“陈无秋”作为依附自己的存在,不会烧死了吧,那不然为什么还不出来看看自己?
直到最后一瓶水挂完,自己和奶奶又坐着邻居家的三轮到家了,“陈无秋”也始终没再出现。
刚到家门口,就看见了一个这辈子也不想看见的人——他的小学同学宋谦。
“陈无秋你好点了吗?我今早来我二叔家的时候正好撞见他托着你和奶奶往外走,这才知道你竟然回来了。”宋谦笑着想过来扶他。
他假装听不见,侧身躲闪了过去,剩下宋谦的手空中尴尬地举着。
“你这孩子,咋这么没礼貌,你小时候最爱和谦谦玩了你忘了?”奶奶轻轻打了一下他的后背,责怪他怎么不打招呼。
“嗯,谢谢宋叔送我们回来,明天我来帮您割草喂猪。”他连眼神都不想往宋谦身上放一下,礼貌地道完谢馋着奶奶就想往屋里走。
“不用不用,客气啥,邻里邻居的帮两下都小事儿,你奶奶种的菜也没少给我们拿着吃。”宋叔乐呵呵地把祖孙俩送到家门口,顾及着他的病走的也慢。
陈无秋回到卧室里再也顾不上什么礼节,疲惫的双腿一软,摔在了床上。
身上全是粘腻的汗,等会有力气得去洗个澡。
一阵热气从他的身体里散出来,带着酥酥麻麻的感觉,“陈无秋”终于舍得出来了。
“病好点没小鬼,自从你昨天生病,我就把自己锁在了你身体里,你太虚弱了我出来会被发现。”“陈无秋”伸出手背想试一试他额头的温度,到头上透了过去才想起来自己这个状态碰不到。
“你看,你一病我记忆力都不好了。”“陈无秋”粲然一笑。
陈无秋仰着脸目光复杂地盯着他:“你会有实体吗?”
既然自己的生命状态和他的形态息息相关,他从最开始的空气质感如今变成一团热气,陈无秋猜测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会慢慢形成实感,最终变成一个完整的人。
“怎么了,我现在这个样子很丑?”“陈无秋”慢吞吞地说着,“这倒不是很清楚,我没什么感觉,不喜欢我现在这个状态?”
“不是,好奇问问。”陈无秋结束了这个话题。
第二天陈无秋还是很虚弱,与邻居宋叔打了个招呼说过两天好些了在去帮他割猪草。结果这过两天真就过了两天,从医院回来的第四天他就去宋叔家帮忙去了。
宋叔家养了两头猪一只羊,宋叔身为他们家唯一一个男人白天就出去找活干挣钱,宋婶白天就在家处理农活喂喂牲畜啥的,但是现在宋婶怀孕了都五个多月了,男人也舍不得让家里女人干活,于是白天出去务工晚上回来喂牲畜,得空了去地里干点农活。
宋叔家里还有个八九岁的小儿子,孩子小还在上学也帮不上什么忙,宋谦会偶尔过来帮帮忙顺带辅导小孩功课。
陈无秋早上刚到宋叔家门口,来开门的就是宋谦。
宋谦笑眯眯的看着他,陈无秋脸都绿了,但自己毕竟耽误了人家半天挣钱,忍着没摆出一张臭脸进去了。
“来啦小秋,说不用帮忙你这孩子还非得过来,我和你婶忙的过来,再说,这不还有小谦。”宋叔满脸难为情地道。
“没事,宋叔,这都是应该的,让我婶歇着吧,今天我去打猪草。”陈无秋边说边寻着院子里的镰刀。
宋叔笑得满脸褶子:“你奶奶有你这么个孙子真是有福,行,那叔就不跟你客气,我这走了哈,小谦你帮着和小秋一块去。”
说罢宋叔就急急忙忙地骑车去了城里,院子里再次归于静谧,远处的蝉鸣声略显聒噪。
陈无秋拾起角落里的镰刀在磨刀石上简单磨了磨,随后背起半个人大的花萝,戴上挂在墙上的斗笠,接着就出了门。
宋谦也带着农具跟在他的后面走。
“你不必假惺惺地跟着我,我不需要你帮忙。”陈无秋冷冷地说道。
“不是,我本来也要去的。”宋谦郁郁不乐地说道,“你还是这么冷漠,阿秋,小时候那件事我确实错了,但念在我们都年纪小,你到现在都不肯原谅我吗?”
“别这么叫我,恶心。”陈无秋回头严厉地看了他一眼,目光毫不掩饰厌恶。
宋谦自知理亏,也不反驳,转了个话题:“阿秋,我听二叔说你在沂城大学读书,你真的很厉害,你比小时候长的也更好看了,我们可以加个微信重新做朋友吗?”
陈无秋在一片地里寻到了长的鲜嫩的猪草,他放下背上的花萝,戴上尼龙手套,挥起镰刀由外向内就开始砍草。
不回应就是最好的回答,他拒绝了他。
宋谦见状也只能放下背篓配合着他,但他不气馁:“阿秋,你还记得我们小时候经常在这抓蚂蚱吗?”
陈无秋觉得他聒噪极了,烦的他挥刀的力度开始变大。
“你别理他小鬼,吵死了,自讨没趣他一会就闭嘴了,真烦人。”他脑子里“陈无秋”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嗔怒。
他没听到过他这种语气,一时觉得新鲜轻笑了一下。
宋谦见他笑了以为是他同意与自己做朋友了,喜笑颜开道:“阿秋,我们还是最好的朋友对吗?你想晚上去抓知了吗,我知道有片林子知了多,我带你去吧。”
陈无秋带着讥讽的神情望了他一眼,默默不语,他将自己码好的猪草压在花萝里,用镰刀杵紧后背起花萝去了另一片空地。
对待讨厌的人他向来惜字如金。
宋谦此刻总算是觉出了陈无秋根本不想搭理自己的态度,本想就此打道回府,抬眼望去只见陈无秋身姿挺拔,长腿迈开时利落又苏展,他眼神暗了暗,狠下心又跟了上去。
小时候怎么没发现他这个小玩伴长的这么好看呢,比他泡过的任何一个男人都美。
他收起自己落在他身上如狼似虎的眼神,换了副温和的面具又屁颠屁颠地跑了过去。
“阿秋,你别不理我,跟我说句话好吗…”
夏日的正午是一天中最热的时候,陈无秋估摸着这一大摞猪草也够宋叔家的猪吃个两三天了,就此收了镰刀往回赶。
回到院子里,陈无秋把猪草放进轰鸣的剁草机剁碎后,又开始起锅烧柴,把碎了的猪草伴着米糠和水混在锅里,不断翻搅等变成糊状后在用大勺舀出放桶里。
做完这一切他提着桶就想往猪圈去。
宋谦挡在他面前拦住了他:“阿秋我去吧,猪圈不干净,别脏了你的手。”
他温和细语的嗓音听的陈无秋直起鸡皮疙瘩:“不用这么老好心,这又没别人装什么。”
陈无秋白眼快翻天上去了,一把推开他快步走到猪圈。
圈里的小猪闻着猪食就往围栏那涌,陈无秋费了一些力气把他们往里赶,这才腾出手把猪食倒进猪槽里。
眼看着两头猪吃的不亦乐乎,陈无秋只觉这一上午努力值了,临走的时候摸了摸猪脑袋,捏了捏猪耳朵,手感不错。
这肥头大耳的,凉拌一定很好吃。
宋谦跟个跟屁虫一样他走哪他也去哪:“阿秋,我送你出去吧。”
陈无秋终于忍到了极致,指着他的鼻子毫不客气地骂道:“滚,再跟着我见你一次我打你一次。”
宋谦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满脸委屈:“阿秋,你别这样,你不念咱俩旧情,我二叔和你奶奶的情也得念啊。”
他认定了陈无秋看在两家邻居互相帮衬的地步上不敢对他怎么样,越来越有持无恐。
“滚。”陈无秋只感觉他矫揉造作的样子恶心至极,说完头也不回地走回了家。
宋谦看着他的背影,眼里冷若冰霜,他这个小玩伴性子真是烈,那又如何,他看上的男人,抢也得搞到手。
回到家里陈无秋换下干活的衣服,痛痛快快洗了个澡。
“累了吧秋秋,快坐下吃饭。”奶奶给他盛了一大碗压实了的米饭。
一上午农活干的他饿的快前胸贴后背,就着桌上的蒜苔炒肉开始狼吞虎咽。
“你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陈无秋”在旁边看的他直皱眉,“你忘了前几天你吃饭吃的胃里不舒服,半夜呕吐的事了?”
如果他现在能化出来实体,一定会把他筷子夺了,揪着他耳朵让他长个教训。
陈无秋装听不见,满脸写着你能奈我何。
给孩子吃美了,吃的已经不知道天地为何物了。
“陈无秋”看他油盐不进的样气极反笑,心里暗自记下了这笔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