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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哥哥 我就剩你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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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大概住了一个星期院,在这期间陈无秋有科目就回去考试,毕竟有些限选课挂科了只能重修,还影响他拿奖学金,虽然每天累的倒头就睡,但幸好他哥能帮他分担一些。
期末周过去,沂城大学终于开始放寒假。陈无秋正坐公交从学校赶回家时接到了他哥打来的电话,他心里咯噔一下,有种不好的预感:“喂,哥,怎么了?”
“奶奶又昏过去了,情况不太好,我给你打电话是想让你先赶过来,可能她没多少时间了...”公交车信号不好,“陈无秋”的声音断断续续,“你注意安全,这有我撑着。”
陈无秋着急地连家都没回,匆匆忙忙开车赶往医院,一路上心里七上八下。
他刚赶到医院,“陈无秋”就隐去了身形跟在他身边:“你先喘口气,别急,奶奶昏过去了,医生说,可能没几天了。”
“哥,还能醒吗?”陈无秋颤抖着声音问,“我还想跟她说说话...”
“陈无秋”心里也没底,但还是笃定地说:“会醒的,奶奶还能撑一段时间,你先歇会。”
陈无秋提着的一口气终于呼了出来,他来到病床前,看着老人家身上的管子错综复杂,像是恶鬼索命的绳索缠满了全身,心里一阵憋闷。
他病床前坐了一下午,王姨看不下去了:“孩子,你回去吧,开车开了这么久也没好好休息,身体可受不住,姨在这守着,有啥事给你打电话。”
陈无秋起先很执拗怎么劝都不走,临了天黑他哥好言相劝他才回了家。
冬天的老房子没有暖气冷得让人不想伸出手,冰凉的瓷砖和水泥墙壁从里到外都渗着寒气,钻进人的骨头缝里一点一点蚕食人的体温。不知怎么的,陈无秋感觉今天晚上格外的冷,他盖了两层被子还是感觉牙齿在打颤,他躺在床上冲着黑漆漆房间说道:“哥,我冷,我想跟你一起睡。”
房间寂静了一阵,一股热气忽然盖住陈无秋全身,随后他感觉被子被掀开,一个人缓缓躺在他身边。“陈无秋”的声音适时响起:“睡吧,现在不冷了。”
陈无秋主动靠在他身旁,伸手揽过他的腰,把脸埋在被子里,小声地说:“哥,我就剩你了,你不能走...”
“陈无秋”侧身对着他的脸,额头抵着额头:“不走,安心睡吧。”
“真的吗...”他声音被闷在被子里,听不真切。
“陈无秋”轻轻吻了一下他的嘴角:“真的,听话,好好睡觉。”
“嗯...”
深夜,陈无秋还是冷得发抖,头昏脑胀,感觉脑子里好像有无数个小人在跳舞。
“陈无秋,醒醒,别睡了,”陈无秋耳边听见一阵虚幻的声音,“你发烧了,别睡,我带你去医院。”
陈无秋昏昏沉沉,身体一点力气也没有,一阵天旋地转,他感觉自己被人囫囵裹上衣服抱了起来。
“再忍忍,马上就能到医院。”“陈无秋”把他放在后座系好安全带,一脚油门驶向医院。
陈无秋被他哥带着量体温,抽血。
“病毒性发烧,可能会反复,今晚先打一针退烧的,这段时间注意休息,按时吃药,缴完费去隔壁打针。”医生对着“陈无秋”开医嘱。
“陈无秋”与医生简短地交流了几句,半搂半抱扶着陈无秋进了等候室,将他给安顿下来。
陈无秋眼前发晕,反应迟钝,看什么都像是打了马赛克一样,他呆坐着,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块烙铁,也说不出话,只想睡觉。
“别睡,这里冷,等打完针回家睡。”“陈无秋”扶正他歪斜的脑袋,没一会又歪了下去。
“算了…”“陈无秋”妥协了,想睡就睡吧,他把自己身上衣服脱下来盖在他身上。
“陈无秋”倚在座椅靠背上,终于得以喘息片刻,这一路他都在硬撑,陈无秋所有的痛感和难受他一分也不少,唯一不同的只是意识是清醒的。
“嗡嗡——”手机振动,“陈无秋”拿起来一看,是王姨打来的:“小陈啊,你奶奶刚刚清醒了几分钟又睡过去了,睁眼的时候一直在念叨你,明天啥时候来啊?”
“陈无秋”有气无力地回:“有点发烧,明天好点了我就过去。”
“怎么还发烧了这是,你可得好好注意自己身体啊……”
“嗯嗯,好…”
“陈无秋”挂断电话,抹了一把脸让自己醒醒脑子,抬头看了看吊瓶滴水的速度,调慢了一些。
医院墙上的指针转了两圈,陈无秋终于打完,天还黑着,“陈无秋”怎么摇都摇不醒他,直接一个跨步把他背上车引得旁边人纷纷侧目。
“陈无秋”硬撑着带他回到家,擦拭完他的脸和身体,掖好被子,再也撑不住散成了光点,回到陈无秋身体里。
天刚刚亮,陈无秋终于意识逐渐清醒,眼睛连着脑袋还是有一阵阵的钝痛,他拿起体温计一量,低烧。
陈无秋下床换了个退烧贴,余光一瞥看见桌上他哥的手机,心底一凉,试探性地喊了声:“哥?你还在吗?”
无人回应,人去医院了?但是去医院不可能不带手机。
陈无秋耳晕目眩,弯腰扶着桌沿,又开始脑子疼。
“病还没好,不好好躺着你在干什么?”一道凛冽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陈无秋转头,看见他哥带着怒气的脸,慌忙想拉住他的手,什么也没碰到。虚幻的,没有实体,甚至比以往更加虚幻。
“我撑不住那么久,一天也就能维持十个小时,把你带回来已经是极限了,在你身体里休息一会也要给我喊出来?”
陈无秋急得语无伦次:“不是,我就是,我以为……”
我以为你又一声不吭走了。
“唉…好好休息,我不走,等着我下次出来好不好?”“陈无秋”耐心地哄他。
陈无秋点头,看着他哥在他眼前散去,下意识身体前倾伸手一捞,捻了捻手指,他垂头又回床上躺着,出神地盯着天花板。
第二天上午,陈无秋感觉自己脑袋清明了一些,一路坐公交来到医院,一直待到天蒙蒙黑,人也没有醒的征兆,医生隐晦地说到这一步,是时候该准备后事了。
陈无秋坐在医院长廊的凳子上,身体又开始发冷,鸡皮疙瘩掉了一地,他裹紧衣服,摸向自己额头,又开始了,“唉!”他重重叹了口气。
他细致地交代了王姨一些事情,赶在自己还没烧晕之前回了家。到家之后没有任何胃口,胡乱吃了点东西吞下药蒙上被子开始睡觉。
半梦半醒之间,他感到有人替他换了退烧贴,擦了汗。他感觉自己被罩在一口大钟里,四面的声音嗡嗡作响,在无边的余响中他听见他哥一会近一会远的说话声。
“现在吗王姨?人怎么样了?”
“行,你别急,我马上过去...”
陈无秋感到自己被拽了起来,晕晕沉沉的,他听见他哥问他,
“我们现在必须去医院,奶奶可能撑不住了,你意识不清醒,我来控制你的身体,你忍一忍。”
陈无秋还没反应过来,双腿已经迈出门了,他感觉自己身体不再听从自己使唤,好像又回到了他做梦时在他哥记忆里的状态。
随着眼前红绿灯不断闪烁,他来到医院。
“奶奶,你怎么样?”陈无秋的声音回荡在病房里,奶奶半睁着眼摇了摇头,有些呼吸不畅。
“秋秋啊…你以后,要多和你妈妈…联系,咳咳咳…你自己一个人过,太苦了…”
“你这孩子,嘴上不说…但是,咳咳咳…心思细腻,奶奶不在了,你要好好的…”
“陈无秋”拉起老人家的手放在自己脸上,皲裂的皮肤像是利刃,划得他心里生疼。
“别哭孩子…我死了之后,找个棺材埋了就行,剩下的钱…你留着上学…”
“要好好吃饭…咳咳…按时睡觉…”
陈无秋急切地想冲出来,他哥好似感受到了他的念头,把他放了出来,再次化成虚幻的样子。
“奶奶…”陈无秋趴在床边握住她的手,老人声音越来越小,他身体前倾极力地想听清在说什么。
“别…害怕…”
“嘀——”一阵清脆的仪器警报声震耳欲聋,心脏最后跳了一下,声音竟然如此响亮。
陈无秋头昏脑胀,感觉像是在做梦,胃里一阵绞痛,痛得他想干呕,手脚止不住发麻,想喊也喊不出声。
主治医生快步走到床边,拿起手电照了照双眼,指间按住颈动脉,最终摇了摇头:“生命体征消失,临床死亡时间二十三点四十七分。家属平复一下情绪,等会需要到护士站开具死亡证明,联系太平间转运遗体。”
陈无秋再次醒来的时候是在殡仪馆,说是醒来不准确,是再次有意识的时候就已经站在殡仪馆的火葬场里了。他感觉自己好像睡了很长的一觉,醒来就换了个天地。
“怎么样了?你身体太虚弱,这已经是第二天下午了,本来想让你在家里在睡会,但是不知道你什么时候醒,就顶替了你的意识把你带过来了。”“陈无秋”凝出虚影,与他并肩站在一起。
“哥,你之前也是这样看着奶奶火化吗?”陈无秋轻声问。
“差不多吧,墓地前段时间我已经买好了,在西郊那片地方,有山有水的,奶奶应该会喜欢。”“陈无秋”安慰他,“咱亲戚不多,后事我来办就行了。”
工作人员最后端出来一个盒子,陈无秋接过来,有点沉,压手,但没重到拿不动,人死了也就留下这么几斤的东西,抱在怀里还没一只小猫重。
葬礼很简单,没有搭灵棚也没有请戏班,更没有大摆宴席,陈无秋打开墓穴,把骨灰盒平稳地放进去,最后盖上石板。墓前只有零星的几个还记得老人生前的亲人依次向前送上几束小白菊,断断续续的抽泣和哀叹声算是送了老人最后一程。
一切结束的很快,他们在墓碑前静默了一会,就只剩下陈无秋还在烧纸。
“哥,你说咱俩死后会有人给烧纸吗?”风吹得火焰摇曳不停,映在他脸上炽热难耐。
“不知道,我死了之后应该是没有,”“陈无秋”笑了笑,“不过我死的时候是秋天,落叶倒是挺多,你看这颜色都一样,就当是老天爷赏的纸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