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蒸汽机械飞鸟【西幻】》末页文录

2、第二个拜访者 “享受羽人

　　兰登走后，列文·林德拉开左手边第二个抽屉，里面整齐地排列着数只与之前一模一样的纸鹤。他拿起最右边一只尚未使用过的，用笔在其翅膀内侧，极简地标了一个数字“7”，然后将其放入另一个抽屉，其中已有几只纸鹤静静躺着，翅膀内侧隐约可见“5”、“6”等数字。

　　做完这一切，他合上抽屉，继续伏案工作，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

　　年轻学生不会知道，办公室中这种看似凌乱的摆放，不只是为了在有限空间里塞进更多东西，更确保了他最常用的东西永远触手可及。

　　所谓最常用的东西其实要打上个引号，事实上，这几只纸鹤也有多年未被使用过了。

　　灰塔顶楼又恢复了以往的死寂，那种能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死寂。列文·林德伏回桌前，拿起笔，继续着他做了十几年的工作：给收容物编号，撰写使用说明。尽管他至今也并不理解这些没人要的老旧物品为什么还需要编号。

　　或许，他自己也该被编个号——虽然不愿意承认，但显然他也属于“老东西”之列，列文·林德自嘲一笑，随即眉头一蹙。

　　他又听到灰塔下方的楼层传来声响。灰塔大概也没想到这阴暗沉闷的鬼地方一天还会迎来两次造访，破败陈旧的楼梯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这一个访客显然体力远强于上一个，时间相当短地站到了门口，静默片刻，似乎正仔细端详着沙草纸上的文字。

　　“咳咳…您好。”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年轻温和，让人想起清晨蓬松松清粼粼的空气。

　　可惜列文对此没有半分欣赏，“滚出去。”他头也不抬，恶狠狠地说。

　　“我有些问题要请教，老师。”这个年青人以难得一见的礼貌口吻说，仿佛没听到列文的声音，带有一种奇异的尊敬态度，至少对列文来说。

　　这种态度实在太令人怀念，使人想起些很久远的事情，足以让这把老骨头一头扎进去，在松软金黄的回忆喘息个痛快。

　　但列文也只是微微一愣神，随即冷冷地挤出一个字：“滚。”

　　“我最近在藏书馆里读到了您的《异种生物机械模型》，这真是太神奇了，您提出了仿羽精灵结构式飞行机械的设想，这项技术实现了吗？”

　　列文惊恐地发现，这个年青人非但没有丝毫的挫败，反而变本加厉地拉开了门，露出一个金色的脑袋来。

　　那是张令人过目难忘的面孔——属于精灵族的骨相让他的轮廓格外深邃。浓密的金色眉毛下，一双金棕色的大眼睛明亮清澈，眼廓清晰，睫毛长而分明。他额头宽阔，鼻梁挺直，微卷的金发蓬松地落在眉梢，整个人笼罩在一种近乎天真的、温暖的光芒里。

　　列文却只扫去讥诮的一瞥。“行行好，学院是把这儿当成新教室了？空气够新鲜吗？”

　　“咳…还好，但他们都远不及您博学。”金发年轻人走了进来，顺手带上门。

　　“那是十年前的研究了。”列文垂下眼，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的轻响，语气淡得像在谈论天气，“我很庆幸，学院里那帮蠢货还没把它当废纸扔了。”

　　——其实也离扔掉不远了。年轻人没把这话说出口，只是讪讪地接道：“那样的瑰宝，不可能被埋没。”

　　“过奖。”列文几不可闻地嗤笑一声，“看来他们的智商，还没跌到无可救药的地步。”他顿了顿，笔尖停住，“你问实现了吗……呵，如果你们这些四处晃荡的年轻人，肯在路过时屈尊抬一抬那空空如也的脑袋，就会发现——你们天天乘的悬浮式蒸汽符文梯，全是它的产物。”

　　“天呐，我是多么浅陋！”年轻人瞪大了金棕色的双眼，真切的惊叹道：“事实上，我从未注意过这些，我从未想过羽精灵的秘密就在我们身边！”

　　“这不是什么费力的研究。”列文的语调带上些自得，“我更愿意称它为——羽人。”

　　“听上去有点像在骂人。”年轻人露出了一个坦荡而灿烂的笑容，“我可以在这个储物室里待一会儿吗，这整个房间都充满了智慧的气息。”

　　“这是我的办公室。”列文顿了顿，“不过你要是只待一小会，我想也构不成什么问题。”

　　“哦！感谢您的慷慨，您是如此宽宏又善解人意。”

　　列文还未来得及消化这句过于“友善”的评价，那道金色的身影已灵活绕过几座摇摇欲坠的书堆，轻轻一跃，坐上了高耸书架边缘。他自上而下俯视着列文，眼中带着饶有兴味的光。

　　“羽精灵真是相当有趣的存在。”他说话时带着一种列文难以理解的、纯粹的热切。

　　“严格来说，不算生物。”列文喉头动了动，仿佛回到了当年的讲台，某种难以抗拒的肌肉记忆驱动着他的喉舌，“顶多算是‘拟造物’。早已湮灭的神话物种的骨骼、人类心脏与鸟类血液的合成品……再加上一点点灵魂萃取液——完美的设想，虽然实践一败涂地。”

　　他讥讽地扯了扯嘴角：“讲台上那些自视清高的蠢货，总把‘拟造物’和‘异种’混为一谈。实际上，它们根本是两种东西。”

　　在年轻学生的注视下，男人似乎忘了自己身在何处，语气与方才的冷淡截然不同，透着某种近乎偏执的热忱：

　　“简单说，‘异种’是脑子里只剩□□的蛀虫搞出来的玩意儿，而‘拟造物’——是纯粹、理性而严谨的炼金造物。羽精灵，这个完美的造物，若不是被那群蠢货搅乱，本该成为‘拟造物’的巅峰之作——”

　　他忽然顿住，像是终于意识到这里并非讲堂。

　　“……可惜，那群酒囊饭袋只把他当作寄生虫。”列文短促地嗤笑一声，“殊不知他们创造的全部价值，还比不上一只真正的寄生虫。”

　　年轻人那双亮晶晶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

　　“完美的解释！”他的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兴奋，“您还会继续这项研究吗？或许……我能帮忙？或者，至少指点一下我的论文？您知道的，那东西实在折磨人。”

　　“呵。”列文冷笑一声，“自己的作业自己写，男孩。我只是一个高楼上的老头，你不能指望一只羽人飞上来张开翅膀等着我研究。”

　　“您……出不去？”

　　“显而易见。”列文语调讥讽，“我不以无意义的攀爬和闲聊作为消遣方式……”

　　未等他说完，年轻人便自说自话地感叹道，“虽然不太合适，但是您的头发让我想到一个童话故事，被囚禁在高塔上的长发少女，等着王子的拯救。多么浪漫的爱情故事，不是么？”

　　“那恐怕要让你失望了。”

　　列文终于放下笔，抬起头，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疲惫的锐利，“课间休息结束。回去上课吧，男孩。”

　　话音落下的瞬间，高大书架背后骤然裂开一道一人宽的缝隙。紧接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将年轻人向后猛地一推——

　　他整个人猝然从塔顶跌落下去。

　　“享受羽人式的飞行吧。”列文恶狠狠地说道，接着将裂缝复了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