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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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道是……要杀了自己么？
纪小九才刚目睹玄阙不费吹灰之力地杀死了游铭和揽胜弟子，此时看到玄阙这个动作，身体有些不受控制地轻颤起来，随着身体动作，她身上缀着的银铃泠泠作响，显出不合时宜的诱人。
听闻铃响，纪小九身体一僵，而玄阙则不悦蹙眉，他的手指不自觉用力，清晰骨节更加突出；而随他用力，纪小九身后轻风变成狂风，她三千青丝吹起，在青丝飘扬的空隙，她瞥见玄阙手中有墨色淌下。
于是，一件暗中带着碎金，和玄阙身上所披如出一辙的黑袍出现在他手中。
玄阙只将黑袍向纪小九一丢，黑袍便轻盈落在纪小九肩头，而后若有生命般，将她从头到尾严丝合缝裹住，而刚才因狂风和紧张响动的铃铛声，尽数湮灭在这黑暗之中。
纪小九不禁一愣，下意识用手指拉住了裹在自己身上的黑袍，触手一片温暖，好似这衣服刚刚用炭火烤过一般。
一时之间，纪小九差点掉下泪来，饶是给她十个脑子，她也不敢想象，魔尊竟然会为自己披上衣袍，遮去狼狈。
纪小九抬起头，准备对魔尊谢恩，可她刚刚看见玄阙的眼眸，又什么话也不敢说了。
玄阙依旧是那一副居高临下的冷脸，不，其实比起刚才，他的目光更加锋利，垂视纪小九时，仿佛要将她整个人从里到外，抽筋扒皮般审视。
纪小九不敢再说话，双手拉紧了黑袍，妄图从黑袍中汲汲一点温暖，来抵御玄阙冰冷眼神带来的刻骨寒意。
或许，玄阙还是想要杀了自己。纪小九想。
自己跟随揽胜而来，身份不清不楚，以玄阙的杀伐决断，自己成为下一个飘在空中，被掐断脖颈的人也并不奇怪。
倘若事情果真如此发展，自己也不会怪玄阙。纪小九想着，目光里却依旧一片平静。
她想不仅如此，临死之前，她还会感谢玄阙和她同仇敌忾过一次，替她杀掉了自己最大的仇人，大仇得报，她便可以瞑目。
纪小九垂下眼睫，眼睛里面没有任何的情绪，静静等待玄阙的审判。只是下一刻，她的身体倏忽一轻，给自己带来挫骨扬灰之痛的八重锁，消弭无踪。
纪小九这次是真的不懂了，她再一次茫然抬起头，看向玄阙。
而玄阙不过又一次抬手，做了个请起的动作，随着这个动作，又是一阵轻风吹动纪小九黑袍，轻轻托起她由跪为站，矗立于玄阙面前。
她被八重锁折磨多时，整个人早就虚弱不堪，根本站立不稳，但那轻风好似知她状况，一直稳稳托着她，并不离开。
轻风吹动纪小九衣袂，她不明白地看着玄阙，希冀一个答案。玄阙如能读心，刹时开口：“刚才我探测过，你身负八重锁，灵谷空虚，如此状态，我相信你与揽胜并非同流合污。”
原来刚才的审视，是在确认自己是否和揽胜同谋。
玄阙贵为魔尊，谨慎处理，也是正常，纪小九轻轻点头，但只一下，她就堪堪停住，不然，她可能会直接晕倒在玄阙面前。
骤然撤了八重锁的折磨，她身上十分难受，但她猜接下来玄阙还有更多要事或审或问，是故并不诉苦，只是静静等待玄阙安排。
玄阙仿佛再次勘破她心思，直言：“我有一件事情，需要问你意见。不过，此时并不相宜。”
说罢，玄阙目光移向纪小九身侧空地，声音沉而轻：“瑶姬。”
“臣下在。”玄阙话音刚落，一位女子应声出现，女子穿着织金云鹤裙，头戴小重山金冠，十分端庄沉稳，站在纪小九身边，她盈盈一拜，“尊上，有何吩咐？”
“带她去后面换衣服，检查一下有无其他伤势，穿戴整齐后再带她来见我。”玄阙淡淡补充，“时间充裕，不必着急。”
“是。”瑶姬又盈盈一拜，然后才伸出手，扶住了纪小九。纪小九觉察到，直到瑶姬温暖的双手稳稳扶住自己，自己身后那一直支撑的轻风才凭空消失。
这轻风来去无踪，恰如玄阙不动声色的关怀：那一件审视之前披上的黑袍，要她沐浴更衣后才开始的问话。
纪小九目光从玄阙眼眸掠过，他眸光如无风深潭（注1），平静无波，仿佛刚才做的一切，于他稀疏平常，根本不值一提。
这……就是传说中滥杀无辜，婴孩闻之啼哭不止的魔尊么。他与她想象中，根本完全不一样。
纪小九又一次抓紧了自己身上黑袍，虽已过去许久，但身上黑袍温度仍在，令人十分安心。
“妹妹，来，我们慢慢走。”纪小九仍然出神，耳畔却响起瑶姬温柔的提醒声，纪小九赶紧看向瑶姬，又与玄阙行了一个点头礼后，匆匆一起离开。
偏殿就在隔壁，和严肃空荡的大殿不同，偏殿用软烟罗装饰，各处家具都铺着软垫，燃着春日百花味道的熏香，处处柔软，处处温暖。
瑶姬扶着纪小九坐在铺了软垫的榻上，先伸手替她将碎发拨弄到一边，才柔声道：“妹妹，我叫瑶姬，是魔域里一座岛的管家，在那里，大家都愿意叫我一声姐姐，若你信任我，我可否打开你的黑袍，替你检查，再更换着装？”
纪小九看着瑶姬，心下思量。
瑶姬是魔尊喊来的，这就不会有错，再加上面前瑶姬一双桃花眼框微红，含着水波，俨然是一位极为温柔的女子，纪小九自然没有异议，只是轻声道：“谢谢姐姐了。”
“不用客气，我会轻一些。”瑶姬说着，一双柔荑轻轻落在纪小九黑袍上面，十分轻地替她揭开长袍，看见纪小九身上覆盖的银铃刹那，瑶姬眼睛更是一红。
“妹妹，你吃苦了……”瑶姬纤纤细指搭上纪小九身上权做装饰的银铃，声音里尽是痛惜。
纪小九从被拽出揽胜院门，到魔域这一路，从未哭过，可现在看见瑶姬眼中水光，她也不知道是否因为偏殿过于暖意盎然，竟也将她心中酸楚烘出些许。
但纪小九只是摇了摇头，反而安慰道：“没事的。”
“以后都不会这样了。”瑶姬一只手握住了纪小九冰冷的手，语气笃定，“我现在就替你将这些银铃取下来。”
说罢，瑶姬更加用力地握住了纪小九的手，而另一只手的指尖则是搭住纪小九腕部银铃，只见瑶姬指尖流光迸出，钻入银铃之中，而后顺着串起银铃的丝线，溯游而上，而流光经过的地方，线和铃铛都被温柔的光线覆盖后，消隐不见。
这流光一路向上，至纪小九脖颈复时流光凝聚成行，再如同瀑布一样湍流往下，光瀑所至之处，合体的布料被一寸一寸织出。
旧的布料是轻薄的丝，是暧昧的深紫，新的布料是厚实的棉，是明艳的鹅黄，瑶姬将鹅黄色布料从脖颈处覆盖到纪小九手腕部，又在领口加上一圈柔软白毛，挡住她修长脖颈，这才作罢。
“如此，你就不会受凉了。”瑶姬看着纪小九的新装扮，眼中尽是满意赞叹，“这颜色果然是极适合你的，不过我手艺不佳，若你以后……我定要玉从给你做更漂亮的衣服。”
想来“玉从”应该也是瑶姬在魔域的伙伴，纪小九虽然不知道是谁，也十分感谢瑶姬这份心，她轻轻捏了捏瑶姬的手，轻声道：“谢谢姐姐。”
瑶姬听出纪小九声音里面虚弱，没有回她这句谢，而是招手幻出一片荷叶，她往荷叶里面加了一些五色露水，送到纪小九唇边：“把这喝完，你身上的不舒服尽可消了。”
纪小九连忙颔首，想伸手接，瑶姬却只是托着荷叶，倚住她唇示意她喝。纪小九便只能就着瑶姬的手饮尽，一口尽，果然刚才的头晕目眩都尽数消退，变得神清气爽起来。
一切准备妥当，纪小九不愿再耽误时间，匆忙道：“姐姐，我感觉自己已经好了，我们是否赶紧出去，魔尊还在外面等着。”
“你可以叫他尊上，魔尊听着……”瑶姬轻轻一笑，没有继续说下去，亦没有听纪小九的带她出去，而是变出一把梳子，绕到纪小九后头。
纪小九感觉自己发丝一重，没想到瑶姬竟是亲手替她梳起头发来，纪小九有些手足无措，却听瑶姬复又开口：“咱们不用着急，你听尊上说了，‘时间充裕，不必着急’。”
“是……可是……”可是，那难道不是玄阙客套话话。纪小九思及此，又觉得堂堂魔尊，何必客套，竟然有些混乱。
“你来此处时间久了就知道了，魔尊和其他人，是……不一样的。”或许是看出了纪小九想说什么，瑶姬又笑着解释。
她们谈话这须臾，也够瑶姬帮纪小九简单将头发半束半披，瑶姬还为她加了一只装饰简单的金冠，眨眼间，从酒肆歌姬的风尘，摇身一变一位富贵天真的女孩。
梳好头发，瑶姬也不借故拖延时间，她拿起床上刚刚摘下的黑袍，替纪小九披上，系带之时，瑶姬含情双眸看着纪小九，温声道：“别怕，尊上是很好的人，任何事情，你娓娓道来，他都会听你说的。”
纪小九重重点头，她明白瑶姬意思，也明白瑶姬口中这个尊上，因为，这也是她刚才亲自见过的……
这一次，瑶姬只将她送至正殿侧门，便恭敬离开，纪小九走入敞开的侧门，几步就走到了玄阙座下的道路，此刻纪小九才回忆起，瑶姬刚才似乎没有教她行礼的办法。
纪小九出身草莽，唯一见过的礼仪之举竟然是刚才的游铭，她略一思索，决定如法炮制向玄阙下跪。纪小九膝盖刚刚曲下一点，就感觉熟悉的轻风又至，她被托了起来。
“舟车劳顿，不必跪我。何况，我也没有这规矩。”玄阙声音遥遥传来，然后，一把椅子就触碰到了纪小九刚准备打弯的膝盖。
纪小九被碰得向后一仰，竟是在椅子上落座，待她坐好，雕花木椅晃晃悠悠向前飞去，飞到玄阙的宝座前面，这才停下。
玄阙此时正歪靠在扶手上看书，一派闲适模样，见纪小九过来，玄阙放下书册，抬眸看向纪小九，眸光仍然平静。
“已经更衣完毕？是否还有其他不适？”玄阙问。
“没有其他不适，谢谢尊上。抱歉，似乎耽误了太多时间。”纪小九不免紧张，也仍然为自己的更衣时长耿耿于怀。
“无碍。”玄阙只是道，“我杀游铭等人时间很快，是故节约许多良辰，正好赠你更衣，是么？”
若是游铭泉下得知，自己被生杀予夺的时间竟然可以这么解读，恐怕会直接“含笑九泉”。
当然，是被气笑。
纪小九听玄阙这么说，心情也放松了一些。
“既然如此，你可否说一说你和揽胜之间的事情？如果可以的话，尽量知无不言。”玄阙声调虽平，说罢却是思索，复又道，“自然，如果一时不愿面对，也可择期再说。”
“没关系的。”纪小九轻声道。
今日第二次，纪小九觉得鼻梁一酸，被揽胜诓骗，人身变为炉鼎，纪小九只觉恨意，不觉心酸，来不及替自己哭。而现在，玄阙与瑶姬声声关切，她终于有空感觉痛楚。
但纪小九没有放任泪流，她强压情绪，尽量简明地叙述起自己如何被揽胜挑中，如何灌药成为炉鼎，如何坐上凌凌马车，来到魔域。
她说得详略得当，唯一美中不足，是她说着说着，不由得激愤起来。
本来，揽胜宗妄图献祭她换取殊荣，她岂能不狠？最恨不过，自己现在只是凡人之躯，不能顷刻手刃仇敌，为自己报仇。
可纪小九本来打定了主意，即便再恨也不要在玄阙面前表现出来。毕竟玄阙已经帮她太多，此番被揽胜找上门，玄阙也算无妄之灾，她不愿意进一步“挑唆”玄阙帮她杀上揽胜。
毕竟，贵为魔尊，他的时间何其宝贵，有太多事情要比帮助一个来路不明的炉鼎复仇更加重要。
思及此，纪小九又一次强迫自己平复情绪，总结道：“总之，事情就是这样的，尊上。”
“我明白了。”玄阙面色仍然十分平静，他声音无波，“所以，我刚好有件事情想问问你。”
“尊上请说。”
纪小九看着玄阙波平如镜的眼底此时荡起一点点笑意，这笑意让他变得更加危险，也更加逼人。仿佛风暴之前的阴沉天空，让人喘不过气。
带着这笑意，玄阙道：“你被揽胜迫害至此，是否心存不甘？”
“我……”
玄阙打断纪小九的话，继续问下去：“若是心有不甘，要不要陪我杀回揽胜，亲自报仇？”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二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