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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离开的塞莫尔 我会去找你 ...


  •   12月25日,雪。

      透过宿舍的窗子可以看见纷纷扬扬的大雪,洁白柔软像一床大被子盖住坑坑洼洼的大地。

      我是很喜欢雪的,它极致纯粹,单纯的白,不染肮脏。下雪外出的日子里我总会特地换上最干净的实验服,擦拭干净从管理员那里领回的武器——一把30公分的短刀,朴素的设计,双侧均开刃,一道细血槽贯通大半刃面。我虔诚仔细地清洁它的沟槽、护手和手柄上每一个菱形格子。这种常见的小刀我用坏了很多很多把,其中一半折在塞莫尔手里。我被开发的能力需要基于金属发挥它的作用,因此我选择了最方便携带,也最易上手和易隐藏的短刀。

      与大部分使用武器的孩子都不一样的是,塞莫尔是个不折不扣的狂战士,她充分利用了被强化的每一块肌肉,于她而言,拳拳到肉的搏斗与撕杀,和酣畅淋漓的热血从尚且温热的尸|身里喷涌而出的瞬间,会使她体会到无比伦比的快|感,俗称精神高|潮。

      书上把这种看见尸|体而兴奋大叫的家伙叫做精神变态,并配上黄底辅以鲜红的大字:“遇到请立刻远离!在保证自身安全的情况下拨打号码……”

      后面的数字被人撕掉了,我突然就没了继续看下去的欲望,合上厚厚的书本,拍拍衣服上灰尘打道回府。

      塞莫尔惯爱抢我的东西,包括但不限于衣服、食物、浴室、被褥、牙刷、毛巾、和书本(她又不爱看书,真搞不懂她)等等一系列失去会给我造成小困扰的生活用具,和她一起生活真是天大的灾难。

      她抢走我的东西,仅仅是出于戏耍同伴的恶趣味罢了,她乐忠于激怒我观察我因她而产生的情绪波动。她会一把抢过我喝水的杯子后咕噜咕噜喝光里面的水并且很没有形象地拿袖子擦嘴巴。塞莫尔抱着杯子直勾勾地盯着我,仿佛面前是一道不可多得的美食,打量我脸上每一块肌肉牵扯细微的变化,好似要在上面挖个洞出来,我看透了她的套路,这个脑回路异常的家伙就是喜欢惹我生气,不搭理她才是最正确的选项,而我深谙此道,背后的辛酸就不为人知了。

      我记得塞莫尔第一次抢走我的所有物后我生了很大很大的气,我讨厌这个擅自霸占了我的空间又自顾自地扑上来的家伙,那时候的我发誓两个人之间只有一个能活下来,看到我摆出攻击的姿态,她的眼睛便蹭蹭蹭地发亮,像一只流口水的狗看到鲜美的肥肉,兴奋地红着脸疯狂摇尾巴,弯起大大的笑容,每一根蓬松的发丝都诉说着愉悦,下一秒就飞快地朝我扑过来。

      我第一次在宿舍里打架,对象是讨厌的塞莫尔,当然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收容所里不允许犯人持有武器,因为发生过多起杀害管理员,虐杀室友和自杀的事件,为了保障我们这些稀少的人造武器资源,收容所严令禁止打架斗欧、潜藏武器,我们的所有家具都经过特殊处理,削去了棱角,减轻重量,无法造成致命伤口。

      那是我第一次违反规定私下斗欧。取代锋利的匕首,拳脚似乎更能宣泄已经无法抑制的怒火,指骨与皮肉的紧密相接,从神经末梢爬满全身的痛疼,咬紧牙关也不可避免吐出的喘|息和嘶吼,我的大脑仿佛被塞莫尔一拳打得稀巴烂,视野里充斥着模糊的色块和蚕食的黑斑,剧烈耳鸣,晕头转向,从卫生间滚到门口,汗水唾液血沫抑或其他乱七八糟的液体糊在脸上,头发被揪起,比揪心的疼痛更快到来的是额头磕在地板上清脆的响声,我目睹腥甜温热的血液在洁白的地板上蜿蜒成一朵烟花的形状,头晕目眩,也分不清眼里的红色究竟是鲜血还是塞莫尔的发丝。

      我们像初尝荤|腥的野兽一样死死缠斗在一起。我生理性厌恶着塞莫尔,讨厌她永远脏兮兮的外表,讨厌她用恶心的垂涎的目光痴望着我,就像现在一样,咧着嘴笑得似傻子,小脸上因过度兴奋氤氲了一层薄薄的粉红,粘稠灼热的金瞳里溢满了愉悦和被她称作“爱意”的东西,蛇一样攀爬缠绕我的身躯,死死扼住喉咙,快要把我掐死了,真令人恶心。我不懂她为什么这么高兴,一如塞莫尔也不懂我为什么这么生气一样。

      毕竟在她看来,她所做的一切都只是在跟我玩耍。

      好像更令人生气了。

      被双双关进禁闭室的时候我严肃反省了自己的行为:塞莫尔不是人,是野兽成精,我不能用人类的思维去揣测一只没开化的野兽,要学会换位思考,站在野兽的角度思考她行为的目的来更好地趋利避害……所以我为什么要共情一只野兽啊!

      说到底这也不是我的错!

      都怪塞莫尔。

      想到这我更加生气了。

      “西利安,西利安。”

      一双手在黑暗里搭上我的膝盖,随之而来的是熟悉的味道,塞莫尔热烘烘的体温自然地包裹住我,在触感被无限放大的黑暗里无比鲜明。

      我推开她的脑袋,撕开她有力的爪子打算跑到更远的角落里,结果一只手用力向后拽住我的裤角,重心不稳以致于重重砸在地上,为了避开脸部轻吻大地这个滑稽的悲剧,我不得以用我本就受伤的肩膀再次承受痛击。

      “咯啦”

      啊,脱臼了。

      我面无表情地在心里诅咒塞莫尔还是去死好了。

      我的视力很好,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里清晰地看见一个小小的黑影鬼一样爬到我的身上,猛然激烈地抖动想把那家伙甩下去。

      “安静点,西利安。”

      塞莫尔发出一声气音,她怕监控室里的人们发现异样把我们分开关到不一样的禁闭室里,那个地方与这里可不同了,我还是打算舒舒服服地度过这次惩罚,无意挑战规则的底线,哪怕这代表了我必须跟塞莫尔独处整整三天。

      女孩钳子一样的手牢牢压制住我的上半身,滚烫的热意简直要把我的身体融化出一个洞,她带着势不可挡的力气按在我脱臼的那只手臂。

      “痛……”我满面惨白,汗涔涔地发着抖。

      “嘘,嘘,西利安乖哦,乖乖的,闭上眼睛,很快就不疼了。”

      塞莫尔放缓了声音似乎在安慰我,胡乱摸摸我汗湿的脸,在我变得诧异的目光里哼着乱七八糟的调子,觉得耳熟,但果然还是很诡异,不只是音乐,还有反常的塞莫尔,在此之前我可从来没见她对谁温柔过,更别提安慰人了。

      我没有闭上眼,在一片令人心慌的漆黑里捕捉她的眼睛,那双泛着笑意的装着我的身影的蜜糖一般的瞳孔。第一次看见塞莫尔的人总会不由自主关注她的眼睛,一双纯粹到极致的眼睛,笑意盈盈的,天真而又单纯的,很难想象这样一个性格捉摸不定的疯子有一双漂亮而又干净的眼睛 ,哪怕站在宛如屠宰场一样血腥残忍令人作呕的尸|堆上,哪怕造成这一切的刽子手乖巧地抱着血肉模糊的兽颅,血淋淋的双手已无一处干净的地方,就算面对这样的塞莫尔,你也只想擦掉她脸颊的血渍,让那双温润的眸子绽放笑意。

      好吧,我承认塞莫尔确实对我有点吸引力的,尤其是那对完美符合我审美的双眼。我大概能懂塞莫尔为什么喜欢把异兽的骸骨收集起来,人对于美丽的东西总有如出一辙的占有欲,我曾经也想过让那双漂亮的眼睛永远属于我,前提是它没有被脏东西给玷污。

      我喜欢干净纯粹的东西,第一次见到塞莫尔时,我远远地站在边上,看见她笑嘻嘻地踩着一个人的脑袋,漂亮的金瞳闪着好奇单纯到漠然的光芒,仿佛脚底下不是无数的肢|体与鲜血,诡异得令人不寒而栗。那对美丽而强大又冷漠的目光轻飘飘投射到我身上的一瞬间我好像陷入了无法自拔的恋爱中,沉寂的心脏砰砰砰地打鼓,简直像是要跳出喉咙,从主动脉极速喷涌的血液热得我口干舌燥,双颊发红,我想那时候的自己一定很滑稽搞笑,不然怎么解释塞莫尔瞪圆了双眼足足看了我几分钟。

      经过一系列惨无人道的骚|扰跟|踪动手动脚后我才恍然大悟到原来坠入爱河的不是我,是塞莫尔啊,并且再次对愚蠢的自己表示痛彻心扉的懊悔,为什么偏偏在人群里多看了塞莫尔一眼,就这样我不到十岁的人生完全被塞莫尔毁掉了!

      “西利安,西利安,你不要看书,你看着我。”

      塞莫尔又开始呼唤我的名字,我根本看不下去书,索性叹了口气,把书本放在床头柜上,掀开被子,哧溜地钻进去,蒙上脑袋一气呵成。

      今晚的塞莫尔格外焦躁不安,因为明天早上她就要离开这个困住了她好几年的收容所了。

      且不说管理员答不答应,凭心而论,我实在受够了和塞莫尔待在一起的日子,忍受她的三年里我违反的规定和大把掉落的头发比所有人加起来都多!禁闭室都快变成我的第二个宿舍了。所以我是坚决不乐意跟塞莫尔离开的,并且好言劝她长大了要学会自己独立,不要事事依赖我,我不可能永远在你身边塞莫尔要自己一个人生活一个人睡觉吃饭巴拉巴拉,绞尽脑汁把曾经看过的育儿心经里的鸡汤灌到她的脑子里,希望塞莫尔像书里的孩子一样被忽悠得七荤八素。

      “不要,不要,不要,我就要西利安。”她只会这样反驳我,很幼稚,很塞莫尔。

      我们因为这个事情打了一架,被管理员粗暴地扯开,我现在的手臂隐隐作痛,肚子结结实实挨了一拳,一弯腰就疼,一疼就不想跟塞莫尔说话。本来按照规定要把我们丢到禁闭室关起来,但今天是圣诞节,明天塞莫尔就要被接走了,所以管理员只是恶狠狠地警告了我们后就离开。托塞莫尔的福,书是没心思看下去,又不乐意听她说话,索性躲在被子里假装睡觉。

      我蒙住了脑袋,听见对面床板嘎吱一声,接下来是拖鞋摩擦地面的啪嗒啪嗒声,声音逐渐清晰,向我靠近。我忍不住再次叹口气,心想着她至少还记得穿鞋子。

      果不其然,女孩用力掀开我攥得死紧的被子一角,泥鳅一样钻了进来,同款的沐浴露香味突然霸道地占据整个鼻腔,塞莫尔顶过来的脑袋差点撞到我的下巴。

      软软的脸颊肉贴在脖子上,汩汩的血脉透过薄薄的皮肉传递着逐渐升高的温度,以至于塞莫尔的脸颊变得红扑扑,我实在受不了跟她呼吸同一个空气,钻出被子,轻车熟路把贴在身上的女孩撕开。

      塞莫尔没有像以前一样粘上来,她只是呆呆地抓住我的一只手,五指强硬地挤进每一根手指缝隙,握紧,贴合,我感受到一种黏稠至无法呼吸的物质在周围蔓延,塞莫尔沉沉地盯着我,嘴角紧紧绷成一条直线,难得没有笑意,我无言地回望。

      “塞莫尔。”

      最终是受不了胶着的气氛,我打破了死寂,垂着眼,另一只手从她的脖子上摸出一条老旧的项链。一条银色的十字架项链,它已经很旧了,上面雕刻的字迹已然模糊不清,但意外干净,藏留着塞莫尔的温度,一点点在我的手心里流失。在那之前它曾属于我,后来被塞莫尔抢走了,我至今也不懂她抢走我的项链时所说的“礼尚往来”什么意思,她总会找借口拿走我的东西。但这条项链是唯一留在她身上这么久的东西,我想着她很应该喜欢这个项链吧。

      手指把玩着小小的十字架,我漫不经心地开口:“塞莫尔,你听我的话,我现在暂时不能跟你走,管理员不会允许上面一口气要走两个人,等你出去后再过一年,军方就会派人来挑选适合的人才,他们肯定会优先选择我。”

      我把十字架塞回她的衣领,轻柔地抚摸她的脑袋,直视她的双眼。我知道自己说谎会不自觉移开目光的毛病,为了骗过塞莫尔,我强迫自己看着她的眼睛说话:“塞莫尔,你要好好活下去,外面的异兽比实验室圈养的更凶残更可怕,你很强大,比我,比这里所有孩子都来得强大,但人总有失足和大意的时刻,我不希望你受伤,不要把自己搞得脏兮兮,很多异兽的血都有腐蚀性,你也不想把心爱的项链弄脏吧。”

      我很少撒谎,但为了自己未来幸福的独居生活,我面不改色地扯谎:“今年派给我们的任务明显增加了好几倍,我猜上面的人马上就要使用我们了,我想我很快就能出去了,可能是军方,或者教廷,不够这不重要,我会去找你的,你在外面等着我好不好。”

      塞莫尔没说话。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离开的塞莫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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