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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假扮真杀突躲出 虎穴龙潭两则入
闹市问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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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择今,你为何告状?”
状纸在皇帝手里过了一遍,那烛泪似乎并没引起注意。
“臣为黎民请命,望彻查此事!”
“许择今,你为何穿着女人衣裳?”皇帝却不管她说什么,只质疑的审视她的衣裳。
“什么?”许择今不明所以,低头却见自己身上竟然真是桃粉裙钗,连辫子都束在身前!
“我,我——”
她不明白,皇帝看不见状纸上的字么?看不见军民正在水深火热之中吗?
“为什么?”
为什么要看我是男子还是女子?
难道这比军情民生还重吗?
“欺君之罪,拉下去吧!”
皇帝轻飘飘扔下一句话,像是终于完成了什么任务。
许择今跨出宫殿,一步就进了牢房。
昏暗,恶臭,凌乱的稻草,地上的老鼠啃食墙角的残羹剩饭。
她的肚子饿起来。
“许择今。”
轻飘飘的声音传过来。
她抬眼去看,牢房对面,公主正在锦绣床上坐着。
“你怎么在这里?”许择今拉住牢门,“你也被关进来了?”
公主提起酒壶,给自己斟了一杯热酒,缓步走过来,将那酒杯递给她。
“喝了它。”
“什么?”许择今懵懵懂懂接过来,那酒杯落在她手里,却换为粗瓷碗,里头的热酒也变成飘着糠谷壳的浑浊冷水。
“你是神仙吗?”许择今忍不住问。
“喝了它。”公主一如既往地执拗。
“哦。”许择今捧起碗,将谷壳吹掉,把水喝了个干净。
那冷水下了肚,却横生出一股热意来,这热意顺着肠胃蔓延,叫人无端生出几分焦躁。
“你……”许择今想问这是什么,可心里已经有了猜测,这人昨夜用状纸胁迫,逼她作丑态,自己却稳当坐在床上,目不斜视,衣袍严谨,到最后甚至无趣似的斜倚在床头,瞧也不瞧她了。
如今又给她喝这种上不得台面的东西,想必也是为了看她出丑而已。
许择今这会儿倒是硬气得很,她想,我怎么好叫她再看我笑话?
她转身往那破床上去坐,回过头来,却发现她以为等着看她笑话的人不见了!
她压着一肚子焦躁的火躺在冷床上,愤愤不知哪里得罪了公主,竟做出这种下了药就跑的事情。
这人躺在床上生闷气,不曾想,这股热乎劲儿,没过一会儿,就变成了一种温润的热,不再难耐,反而在夜色渐深的牢狱里给了她一些暖意。
难道真是热酒?
她昏昏沉沉要睡,忽然,兵戈相交的声音响起!
许择今骤然翻身,与之同时,牢门外头大雪呼哨而来——
“再有最后半个时辰,这场雪就停了,再忍忍。”
雪地里,伏在地上的身影离得远,许择今看不清楚,却觉得眼熟。
“将军,忍不了了,就这么打出去,大家或许还能活,但是再这么等下去,姐妹们都得冻死在这里。”
这话一出,将军沉默了。
“将军,别犹豫了,姐妹们可以死,但只想死在杀敌的时候,不想在这里空耗着等死。”
将军腰背冻得无法挺直,神色却慢慢定住,“不行,再等。”
她要一个时机。
袖袋里掏出来一把细碎的冻土,她递给身边的人,一时间传开。
那是最细腻的泥土,在嘴里化开以后,能叫人顺利吞下去的,没有军需的这些日子,她们搜罗所有能进口的东西,眼下,只剩下这个了。
许择今怔愣的看着她们红的发紫的脸,看着她们脸上的泥垢裹着冻疮,层层叠叠,头发像乱抓的枯草堆,严严实实的裹在盔甲里。
那雪太冷了,冷的许择今跟着发抖。
这是什么场景?为何会出现在她面前?
“你想为她们要粮食,想给被欺之民讨个公道,许择今,你想怎么做到?”
不知什么时候,公主去而复返了,立在她身边。
漫天大雪在二人面前飘荡,远处传来号角声,这群趴在雪地里的人开始绷紧了身体。
“准备。”将军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她们是一群被冻得瑟瑟发抖的人,肠胃被冰冷的泥巴塞满,好像生生变出来些力气。
“开战。”
轻飘飘的声音传来,这些身影往风雪里去了,往黑压压的敌军中去了。
许择今怔在原地,“我……”
她该怎么做?
她的状纸被看到了,却也被无视了。
“你还打算求人吗?对着皇帝祈求,希望他处置自己手下近臣,给你口中的黎民一个生道?”
公主问她,那张一模一样的脸逼近,像是她自己在问自己。
“我……我该怎么做?”许择今六神无主,她已经被压在牢狱里,她还能做什么?
她恐怕还要被砍头,到时候一介死人,又能做什么?
也许,她怀着侥幸,要是她的死能激起天下人之怒呢?
咣当!
一声锣鼓巨响,许择今背后一沉,踉跄着被压倒在砧板上!
“罪人许择今,女扮男身,冒名科考,胆大妄为,欺君当死,今日斩首示众,以儆效尤!”
脖子上粗糙麻绳狠狠一勒,许择今满面通红几乎窒息,头顶大刀晃着光,面前围着数不尽的人。
“这许择今,不是状元郎吗?怎么杀头来了?”
有人问。
“你没听见,这是个女的!女扮男装据说还做了驸马呢!这不,被发现了。”
“女的?一个女人也敢考状元?她去科考做什么?难不成要去钓个金龟婿?”
这群人面目不清围在前排看热闹,他们最喜欢这街头斩首,别管是王公贵族还是地痞流氓总之平日里再怎么了不得的人,到了这上头铡刀一架,立刻就吓得魂飞魄散,求生告饶,叫人看了通快。
而眼下,新科状元,前几日跑马当街,意气风发的状元郎,竟然是个女子!
这可真是好戏。
那砍头的刽子手听了他的话,这会儿冷嗤一声,“金龟婿不金龟婿的谁知道,我只听说,是为了告状。”
“告状?为谁告状?”众人纷纷侧耳等听,一个个脸上都是期待。
“说是为了黎民。”
“李敏?还是李民?”
“你听清了吗?”
“没有!这是哪家的男人?叫她这么痴心,不惜砍头也要去替人告状?”
“这我怎么知道?说不定这位李公子才是状元之才,她就是冒着人家的名号才考中的呢!”
“我看这话不假,读书的女人有几个?中状元,天方夜谭!”
有人对科考一无所知,所以妄行揣测,有人对科考了如指掌,更不愿承认个中事实。
太阳底下热的要命,这会儿更是将许择今烤的满头大汗。
一片袖子盖在她头顶,是公主。
四下静止,只剩下这个立在她身前的人,“你瞧,你想替他们请命,他们却不领你的情。”
她嗤笑许择今,“你还想用死来换什么呢?换这些人的愤怒和反抗吗?”
许择今不明白的看着她,“你怎么在这里?你要做什么?”
公主那片凉凉的袖子抚了抚她热的发烫的脸颊,“我想看看,你会怎么选。”
许择今被这突如其来的凉意贴的很舒服,忍不住多蹭了下,又很快理智起来。
“我没得选了,铡刀一落,我就死了,不管是多少冤屈,也都和我一个死人没关系了。”
她心里横生出悲凉来,像是积攒已久的情绪终于爆发似的,那关外的雪像是再次飘忽来了,叫她隐约看得见那些卖命的将士们,可惜了,她没能给她们求到救命粮,她无能,无能为力。
“你是这样想的。”公主垂眼看着她,不知为何,忽然升起愤懑了似的,甩袖离开了。
“我再给你一次机会。”她走的时候轻飘丢下一句。
许择今还没明白她的意思,四下的静止已然破了。
午时三刻,铡刀将落之时,一堆乱石骤然密集砸来,人群拥堵混乱,只是几个眨眼,有人一把提起许择今,将她拎走了!
马头山。
“喂,醒醒!”
有人嗓门大的出奇,锣一样震醒了躺着的囚犯。
囚犯睁开眼,山青水绿太阳高。
我在哪儿?我是谁?
“这状元该不是傻了吧?大姐,把她抢回来真能行?”
说话的是个高个儿女人,围裳打着一摞补丁,油津津的辫子盘在头顶,皮肤眼神都黑亮。
许择今爬起来,不知道自己是死是活,看着被叫大姐的,是个约摸四五十岁的妇人,头包布巾,膀大腰圆,瞪圆眼鹰钩鼻,看见她便笑了一下,齐刷刷两排白牙。
许择今看她们模样都是爽快人,索性直接问,“大姐,你们是什么人?”
“不瞒妹子你说,我们这伙人,干的是卖命活,用别人的话来说,土匪!”
大姐从背后拉出来一把大刀,大咧咧的就往许择今面前一放。
好家伙,出了龙潭入虎穴。
许择今两眼一抹黑,这个就是公主给她的新机会?叫她加入土匪,好早日造反么?
“那不知各位把我带来是什么意思?”
“听说,你是个状元?”大姐目光如炬,“我们有点事儿,想请教你一下。”
许择今隐约有预感了,这一点儿事儿,十之八九跟谋反杀头脱不了干系。
“不知是何事?”许择今对着大刀,态度颇温和。
“抢粮。”
许择今几乎片刻明白,“官府的?”
大姐一笑,“还是状元娘识相,前几个不知好歹的都是男人,砍了也就砍了,你不会叫我失望吧?”
许择今冷汗都要下来,“不敢,只是……不知你们要的是哪里的粮?”
若是她们只想从地方抢来一些口粮,许择今倒是也有办法替她们周旋,但是,不知是不是她想多了,这些人既然是公主特意给她安排的机会,那要的肯定就没这么简单,十有八九是京都的。
“我们要哪里的粮不论,”大姐笑的平淡,“只是一条,我们要这个数。”
她抬手一比,许择今冷汗滴落,这个数,掏空了地方的粮仓也弄不出来,除非去国库里掏,从皇帝的眼皮底下去翻,去抢!
“各位,”许择今斗胆咽了口水,“要这么多粮是,是为了什么?”
拥兵造反吗?
“救人而已,状元妹妹,你是不是也太紧张了些,姐几个掏的是皇帝的钱袋子,傻妹子,你这副样子好像我们是什么恶霸一样!”起先说话的高个儿这会儿拉住她的手腕,贴近了说话,“你只管出主意,别怕些有的没的。”
许择今不能不怕,她从前为民请命想过磕破脑袋,放干鲜血,也没想过造反。
“若是,起了乱子,天下会有很多人因此而死,为了救什么人,值当我们这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