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雨季》利巴韦林海

18、一百零一张和雪的合照

　　看到那句话她难得的表露出了明显的生气的神情，那声重重的的“呵”也打在了正在开车的人心上，陈时雨看了一眼情绪转换如此之快的人，担心地问道：“怎么了？”

　　正生气的人听到明显的关心，话匣子也被打开：“一个亲戚过来假情假意的关心我妈的情况怎么样。”

　　妈妈得病这么多年，她从来没见到家里那谓所谓亲戚的任何关心，现在妈妈都开始康复了，又跑过来惺惺作态。

　　“应该是看到我发的那张照片上面露出来的餐厅的名字，觉得我有心思和朋友出去吃饭，妈妈的病情可能也稳定了。”

　　“亲友”往往是置你于死地的人，陈时雨十分清楚这一点，他们知道你的痛处、懂得道德绑架，这一点就足够拿捏你了。

　　陈时雨在心里轻叹了一口气，她想，接下来，对方就该问医生和医院的事了。

　　“现在又来问能不能给他医生的联系方式。”手机又轻微的震动了一下，看到那一行字之后许若尘皱了一下眉无语道。

　　完美地猜到对方意图的陈时雨微微眯了一下眼睛，淡淡道：“别给，就说他退休了。”

　　看到熟悉的建筑之后她看了一眼后视镜，微微转了一下方向盘。车速降下来之后她也看出了许若尘的犹豫，于是缓缓开口道：“他怎么对你、对你和妈妈的，我们就怎么对他。”

　　可是……

　　“他的人生轨迹不会因为你的决定而有所改变，你却会因为你的心软而满盘皆输。”

　　安全带正自动收回，许若尘听到陈时雨冷冷的话语后呼吸一滞。可是下一秒，她再抬起头时，却看到了一个和平常无异的、无懈可击的笑。

　　下车后她站在台阶下，看着车辆疾驰而去。车上的陈时雨和刚才在餐厅吃饭的陈时雨好像不是同一个人，但确实，如果对方只有温柔和玩世不恭，那她又怎么在短短几年就坐到公司二把手的位置呢？

　　不过无论对方是慈悲还是狠戾，总是很……吸引人。一阵冷风吹过后，许若尘缩了一下脖子想着。

　　陈时雨似乎总是不愿意和许若尘讲她的家庭、她的经历，许若尘知道的所有都是凭借只言片语或者新闻猜到的。

　　但她又享受这样的猜测过程。

　　N市的那条船上，陈时雨只告诉了许若尘她目前在福佑上班，但后者搜索到福佑前老总姓陈之后，就将她的身份猜了个大概。

　　喝酒的时候陈时雨说自己酒量很好，结果也确实如此，许若尘便猜测是对方参加应酬多了，酒量慢慢地也被练上来了。

　　在车上那句平淡又冷冰冰的话再次出现在许若尘的脑海里，想来，是她也经历过不少类似或者比这更严重的事，便不再那么容易心软、不再轻易相信别人。

　　她的棱角早已被磨平，所有的锋利都藏在了心里，没有人找到她心底最柔软的一处，连她自己都找不到那处被曾经的自己放在了何处。

　　最初的许若尘是有些怨意的，对于陈时雨总是对自己有所隐瞒这件事，但那都是三年前的事了。现在或多或少知道了陈时雨的经历后，心疼便远远超过了其他情绪。

　　今年B市的第一场雪下在了年前、甚至是元旦之前，这场雪瞬间点燃了冷凄凄的城市，也点燃了第一次见到这么大的雪的南方人。

　　收藏夹里拍照模版和除了堆雪人、雪的一百零一种玩法终于有处施展。下班后，许若尘拉着陈时雨对照着手机上的照片一个一个地对比着拍照，在细细的雪里、在厚厚的雪地上、在暖黄色的路灯下，她们拍了一百零一张合照。

　　许若尘的手都被冻得通红，可还是固执地要做那个雪玫瑰。最后递到陈时雨面前时，那双手的颜色已经红得像是雪玫瑰落下的血。

　　陈时雨笑着接过那只玫瑰，又握住那双手，向它们传递自己的温度。

　　下雪时人们的速度都会放得慢些，因为路滑，也为了看雪。

　　两个人晃晃悠悠地走到河边时，风似乎大了许多，雪打到人脸上的力度都大了许多。许若尘偏偏又不想开防护罩，只想好好感受一下雪。

　　风慢下来之后，她们才注意到大桥上的灯光，忽明忽暗的，像呼吸，好似这个雪夜与她相处的温暖瞬间。

　　许若尘看了一眼身边的Alpha，看着她长长的睫毛上落的几片雪，看得出神时那双眼睛突然转了过来。

　　于是许若尘慌乱地移开了视线，脸上的温度似乎也升高了几分。

　　B市的过年氛围越浓时，许若尘也放了年假。妈妈说想回家看看，于是她也回了M市。

　　福佑今年的年假放得也早，陈时雨帮着许若尘搬行李时，正想说过几天她放假也要去M市、要和许若尘一起过年，回到家就看到行程表上莫名其妙多了几个行程。

　　偏偏还是过年期间。

　　直到除夕到来前——也是她要出国的前一天，陈时雨都在找各种借口想要推掉这次学术会议：

　　“我哥去不行吗？”

　　“我那几天真的有事，而且我身体不好，每一年过年期间都会生病。”

　　“我肠胃也不好，吃不了洋人饭。”

　　……

　　她自然没有动摇到任何人，甚至到最后她妈妈也助推了一把“帮助”她出国。

　　“我也好久没出国了，咱们一家正好可以趁着假期和这次研讨会去A国旅游，多好。”

　　母亲知道福佑的安排后，高兴地做起了规划。陈时雨在一旁皮笑肉不笑，陈言未看到妹妹的反应笑得直咳嗽。

　　会场穹顶之下，语言如同交织的网在空气中碰撞，又被香槟气泡轻轻托起。陈时雨站在人群边缘，手指捏着高脚杯细长的柄，仿佛握住一根救命稻草。

　　会议环节在傍晚时分落下帷幕，主持人以一句“期待各位在晚宴上能有更轻松愉快的交流”为这场行业思想碰撞画上了休止符。

　　陈时雨微微松了松领带，随着人流走向酒店最大的宴会厅。

　　宴会厅内巨大的水晶吊灯折射出璀璨光芒，将每个人的笑容都映照得格外清晰。空气中弥漫着雪茄的微香、高级香水的淡雅以及美食美酒融合的愉悦气息。

　　陈时雨微不可闻地环视一周，里面的人并不多，但与会者皆是行业内顶尖公司的掌舵人、颇具影响力的投资人或是学界的泰斗权威。

　　但……也有例外。

　　陈时雨从侍者的托盘中取过一杯香槟，不过走到最里面的茶歇区的距离，她就收到了不少名片、说了不知道多少恭维的话。

　　她周旋其间，谈笑自若。虽然心里再怎么不愿，但她也清晰地知道，在这光影流动之间，每一句寒暄都可能埋藏着未来的种子，每一次碰杯都可能敲开新的机遇之门。

　　毕竟，福佑不能真的在她手里垮台。

　　只是时不时抿过杯中的香槟、看到角落里眉来眼去的两个人时，她还是会在心里长叹一口气。

　　怎么有人就能公费出差谈恋爱，有人就只能孤单落寞地喝酒假笑。

　　收到可以的消息时陈言未直接对着自己的妹妹就是一阵嘲笑。

　　“他们说，晚宴是free的，他们欢迎所有业内人士参加，更何况江医生还是家属。”将信息转达给陈时雨后，他又怼道，“你追不到人就别酸了。”

　　陈时雨无力地躺在床上，把枕头蒙到自己头上装听不见。

　　晚宴接近尾声时，陈时雨的口袋里已经多了十几张质感各异的名片，也添了几个重要的联系方式。将最后杯子里的香槟一饮而尽后，她正打算给她哥发消息问什么时候走，就听到了一阵欢呼声，宴会厅里的灯光也配合的暗了些。

　　窗外，A国首都的夜空突然被点亮。一簇金色火花冲天而起，在最高处炸开，洒下的光芒似乎要把夜幕中的星光掩盖。

　　人群中爆发出欢呼，不同语言的祝福交织在一起，酒杯相碰的声音清脆如铃。

　　宴会厅里这一整面墙壁都是玻璃的，即使是离得最远的陈时雨，也能看到所有绽放开的烟花。

　　她们……好像都没一起看过烟花、没一起过过一次年。

　　烟花太亮了，宴会厅里又太暗，刺的陈时雨眼睛都有些疼。落寞感瞬间充盈了她满心，但还是不忘把这转瞬即逝的烟花记录下来。

　　“Chen，不舒服吗？”一旁的金发Alpha看到她的反应，热情地问道。

　　思绪被打断之后，陈时雨只是抬头笑笑：“只是时差没倒过来。”

　　那个人理解地点点头：“难为你了，这么重要的节日被拉来开会，不过这次交流机会很难得。”

　　陈时雨点头称是。她当然知道这次会议的重要性，否则也不会在除夕这天飞越半个地球来到这里。只是她心中始终有一根线，线的另一端，系在故乡，系在许若尘的身上。

　　晚宴终于结束，陈时雨回到酒店房间，第一时间拿出手机。微信界面还停留在她落地之后发出的那条：“我到A国了，会议期间可能不方便联系，时差太大。”

　　许若尘没有回复，已经两天了。

　　陈时雨放下手机叹了一口气，A国的夜空再一次被点亮、连带着点亮了她的房间，五彩斑斓的烟花在摩天大楼间绽放，却怎么也照不亮她心中的某个角落。

　　外界的光亮消失后，陈时雨的房间再度恢复平静和昏暗。她懒得开灯，于是时不时亮起的手机成为了这间房间里唯一的亮处。

　　她以为是工作上的事、或者是她哥来刺激她，于是啧了一声不耐烦地拿起了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