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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香积寺 女主来嘞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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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春风剪刀一样挂着,天腾起一股热气来,太阳严厉万分,只等下雨再扑灭这春日的蒸腾之气。
香积寺外的劲草绿得晃眼,日光眩人头晕。还没到上巳节,寺里女客稀少,斋堂里一帮男子大口吃斋面,没有酒水,寺里提前熬了绿豆水充做茶饮。
只听谈话间,斋堂内有人大声喧哗,原来几个国子监太学中的学子趁今日无课,出来畅走,其中有一人是吏部卢尚书的儿子,因家中父兄皆在朝为官,消息比旁人多些。昨日朝间传出消息,朝廷欲给燕王的军师陆平江授官封职——总不好让如今整个燕地的二把手一直白身。可陛下的奉官到了燕地,虽受到极高的礼遇,却没能完成任务——陆平江坚持不吃官俸,不做臣子。
只听卢星大声高谈道:“燕王真是越发无法无天了!以为天高路远就在榆关作了土皇帝,她那个军师陆平江名声甚远却不入仕,既非你我一般的天子门生,又不吃官银皇粮,竟然只是她燕王的一个食客!”
他周围几人俱是国子监中学生,苦学只为做官,又依附卢星,听了此言纷纷附和:
“是啊,陆平江号称有绝世之才,其实不过是些偏门旁道。燕王门下不知多少兵卒只知燕王不知陛下,谈何护国,只怕都是她一人的幕僚罢了。”
“幕僚?怕是入幕之宾吧?”
“已故的骠骑大将军不就是吗,说是老燕王养子,其实是被他迟家把持着,要不是他死得早,只怕现在早已是燕王的男妃鸾宠了。”
今燕王迟渡为女子,其父老燕王在时,她作少将军。当年老燕王死于沙场,迟渡与其义兄,曾经的镇北大将军风从云批挂上阵,击退北狄。先帝感燕王后继有人,依其遗愿,破例让女子袭爵。
后来镇北大将军战死,加之三年前榆关威远侯姜敬过世,从此北境一王一将一侯只剩迟渡。近些年,捷报中频频出现‘陆平江’之名,其在燕王帐下作军师,堪称妙算神机。如今北境之将帅威望,除却迟渡就是军师陆平江,可他迟迟不受禄,在朝中,北境俨然已是迟渡的一言堂。
这些学子们不能登朝议政,就在这香积寺的小小斋堂里一抒胸中己见。
这惹恼了同在一个斋堂吃面的曹参军。
“几位公子如何口出妄言?!迟将军功在边关,当年弥河之变,全靠老燕王、迟将军和风将军几人,我朝社稷才得重保。若无他们,今日哪有几位公子在这吃斋面?”
对面那青年不屑道:“她家世代袭爵,身为王臣,她就该北戍!你为她说话,怎么,你是对陛下有不臣之心?还是巴不得也入了迟渡的帷帐?”
曹参军出身长安军户,父亲曾在老燕王麾下打仗,因伤病返乡。曹参军虽不曾北上,但受其父教导,自幼深感塞外之情,听此言怒极反笑,说道:“你是国子监的学生,祭酒为官礼部,最重礼数,你如此妄言,在佛门清净之地谈论陛下与燕王,言语秽乱,实在有辱斯文,枉为学子,待我上报御史检察与学内,一为你不敬军士不畏上官,二为你言语污浊扰乱佛门!”
“你!你!”
朝后议论国事在大齐实乃常事,但此人若是添油加醋捅到监察面前,扣下一顶无中生有、挑唆君臣的帽子,不论监察查处结果如何,必然要给父亲带来麻烦。
一个小小参军也敢威胁我?
那人气红了脸就推搡过去,要收拾他一顿,给个教训,好让他闭嘴。说着几人就推搡到一起。
正值混乱之际,文蝉隔得远远的听了几句争吵,不想竟发展成混战,一脸急色地转头看向身后。
一位神情自若的美妇正在吃面,香积寺的斋面做得薄而宽,不浇蒜水,只佐以茄汁和菌菇,很长一截,因此她吃满很大一口,正细细咀嚼。
眼见那边几个男人就要推攘过来。
那女子终于放下筷子,开口道:“文蝉姑娘,他们打闹起来有些混乱,不如你先到侧殿边上等会,我和嬷嬷去上柱香就走。”说罢缓缓起身,一旁侍立的阿加嬷嬷立即替这女子将一件雪白的大袄披到肩上,这样暖的天气,她穿得实在不少。
文蝉站到门边上去,心里十分诧异,姜姑娘是威远侯姜敬的遗女,是燕王迟渡和已故镇北将军风从云的义妹,眼面前诸人如此议论燕王,她竟然毫不生气?脸上一丝愠怒也没有,竟十分地平和。果然胸中气量非凡,思及此,心中对她多了一丝悲悯,耳朵仍往斋房凑去,里面双方皆是边打边骂,正骂到迟渡将义妹送归长安,与京中显贵攀亲,分明就是心有不臣。
此时卢尚书的儿子已是体力不支了,国子监的学生哪能比过每日操练巡营的参军?因此手上招架不住,嘴上便洞开,污言秽语一股脑往外冒。
文蝉心里有些心虚,她知道女子确实是来攀附显贵的,而且已然攀上,从北地孤女摇身一变,已是当今陛下胞弟晋王的王妃。
此时几匹快马打来,行之快速,真是忽地就到眼前。
文蝉一看来人,啊呀,不好,稍一思索便要寻个门边躲躲,那人却已看到,下了马,甩过脑后高束的马尾,急步走来,诧异道:“文蝉姑娘,你怎么在这?嫂子难道在里面?”
听他口称嫂子,文蝉便知他埋名在外还没回去。
文蝉将来者拉到一边,低声急道,“郡王快些帮忙,这几人妄议朝纲,佛门内大骂晋王妃父兄、姊妹,我们出门没带侍从,不便上前理论,快请郡王令他们停手。”
来者并不推脱,遥向姜修元的方向作揖一拜,就挥手招呼侍从:“将他们压到长安府尹处去,本王稍后就到。”说罢,又看向文蝉,“好姐姐,自你出宫,我总算能常见你,可惜今日不巧,我先走了。”又向姜修元作揖行礼,礼毕,方才转身离去。
姜修元进完香,正由阿加嬷嬷搀扶着,缓步往外走。
“王妃,刚刚建平郡王路过,已将那几人都押去长安府尹处等待发落了。王妃千万别为他们几句闲话闹心。”文蝉走向前去,同阿加一同搀扶姜修元。
“他们所言粗鄙不堪,倒也没几句假话。”姜修元淡淡笑了一下。
“王妃放心,他们一定会重重受罚的。”
“刚刚有位军士为我家执言,也许是我父亲或叔父的旧部,他出言为我分辨,请帮他一二。”
“文蝉这就叫人去传话。”
出了寺门,三人上了一辆四驾马车,是晋王府的车架。
这位体弱缓行的女子,正是晋王的新妇。现今陛下李晏是个捡漏皇帝。当年先帝病危,唯二的亲子陈王、恭王宫中对砍,一死一伤,皆无缘大统,皇位便落在了当初的建昌王李晏头上。
李晏甫一登基,就将胞弟李瑛晋封为晋王。晋王年少,面容俊美,仪态不俗。长安贵女中却鲜少有人倾慕李瑛,皆因李瑛少年时遇刺,被当今陈皇后的族妹陈青见所救,自此,他便倾心于她。堪称郎才女貌,人尽皆知为一段佳话。
两个月前,陛下突然御赐一道旨意,要李瑛娶北地孤女姜修元为妻。
此女二十有六,刚从北地南至长安,病弱无才。坊间有传闻,说她曾与燕王共谱金兰,又说她当初曾许配给风将军,可惜将军早逝,就此未嫁。
二人于两个月前完婚,新婚第二日,晋王再未上朝,陛下竟也没追究。
诸大臣心有所想,果然伴君如伴虎,陛下体弱无子,而晋王少有英名,一定是陛下恐怕其与世家结亲,才出此损招。此法一出,只怕是从此再无兄弟情谊,只论君臣朝纲。
文蝉本是陈皇后身边的婢女。当年陈皇后不孕,陈家送十二位医女入宫,为皇后调理身体。晋王大婚后,陈皇后召见姜修元,见她身边只有一位老嬷嬷,遂要她选一位愿出宫的医女为婢,既能为她调理身体、照顾饮食,又能教她宫廷礼仪、持家之道。
可惜自到晋王府以来,文蝉的一身本领毫无用武之地——姜修元什么也没打算学。
新王妃每日只在水边晒太阳,宛如鱼池里一王八。
马车上,王八说话了:“文蝉姑娘,殿下新婚就离府,不知所踪两个月。是否如坊间所说,他对这桩婚事很不满意?”
文蝉心想这话要我怎么接呀,当然不满了,晋王新婚连洞房都没入就跑了——青梅竹马的妙龄世家青春少女,换成北地边关大龄病弱妇人,这搁谁能满意。虽然王妃人好性格也好,但是晋王怎么也不能情愿啊。
“是我对不住他,好在我体弱,并无多少时日可活。”
听得此言,文蝉先是一愣,这把晋王又要成鳏夫了。而后也心生涩意,明明是陛下的旨意,晋王不敢违抗君命,只将怒火全撒到王妃身上。王妃已是孤女,南下养病,身体久不见好,如今还要在府中小心翼翼过活。
只得宽慰两句:王妃勿要多思,王妃好好休息,王妃调理身体为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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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王府硕大无比,占据四分之一坊,分为两截。一半是陛下登基时赐给晋王的居所,另一半是早先晋王南下定淮南水乱时,陛下命人仿江南之景修的水榭楼台,称“晴水园”。原本是预备等封无可封、赏无可赏的晋王得胜归来后,作为赏赐赐下,如今成了姜修元嫁给晋王的添嫁。
成婚那天,姜修元自晴水园东门出,送亲的队伍绕坊三圈,再从晋王府正门入府。
婚前,姜修元寓居晴水园,婚后,住在晋王府正殿——成婚第二天晋王就跑了,姜修元干脆也就住下,没再挪动。
此时他们回的,正是晋王的寝殿。
阿加嬷嬷扶姜修元到矮塌上歇息,打发文蝉去煎药。
只有两人在时,阿加轻声提醒道:“算着日子,李暎这两天就该回到长安了。”
“平江有信来吗?”
“没有。倒是陛下那,昨日就有旨意从宫里发出。殿下这几日要入宫吗。”
“不急,再等等陛下的消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