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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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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道的感应灯忽亮忽灭,我瘫靠在单元门的瓷砖墙上。
脑袋沉得像灌满了铅,困意死死缠住每一根神经,眼皮重到根本抬不起来,视线糊成一片,重影连自己是站是坐都模糊不清。
夜里的风从单元门缝隙钻进来带着湿冷的潮气,贴在皮肤上凉得发疼。我却连缩一下脖子的力气都没有,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一样,软塌塌地往下滑,仅仅能用后背死死抵着墙壁,勉强维持站立的姿势。
时间在混沌里失去了意义,我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十分钟,还是半小时?只觉得意识在半梦半醒间漂浮,像沉在温水里又像悬在半空中落不了地,也醒不过来。
我这是在做梦?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脚步声就贴着耳膜响起 很轻,却扎得人发慌,不是小区里常见的匆忙步履,而是一种平稳得过分,近乎机械的节奏,一步一顿,敲在光洁的瓷砖上。
回声在空旷的门厅里荡开,像一根细针,一下下戳着我昏沉的神经,我用尽全身力气,掀起眼皮,只看到一个模糊的,中年男人的影子,穿着深色外套身形板正。从我身侧擦过,没有停顿、没有侧目像完全看不见我一样,熟门熟路的走向右侧的电梯。
金属门缓缓滑开,轿厢里惨白的光涌出来,在地上铺出一块冰冷的亮斑,衬得他的影子愈发暗沉。我身体不受控地猛地往前冲,肌肉瞬间绷紧,重心前倾,脚刚迈出去又硬生生僵住,像被无形的线拽住、又像脚下突然生出根须钉死在原地,浑身血液都像是冻住了。
我就那么愣在原地,看着他走进电梯、看着他转过身面朝门外,面容隐在灯光里看不清表情 只能感觉到一道淡淡的目光,轻飘飘的扫过我站立的方向。电梯门缓缓合上,缝隙一点点收窄直到彻底合拢,将那道光、那个人影全部隔绝在金属之后。我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连喊住他亦或是跟上他的念头都在沉重的困意里碎成了渣。
浑浑噩噩地挪到旁边的电梯前,手指僵硬地乱戳,关节发麻指尖不听使唤按了三四下才碰到上行键,冰冷的塑料触感贴着指尖异常清晰,才让我混沌的脑子晃过一丝清醒,这,不是梦!是现实。
墙壁是冷的、风是凉的、按键是硬的、连四肢的沉重都是真实可触的疲惫。
电梯发出一声轻响,门缓缓向两侧滑开,轿厢里空无一人,灯光白得晃眼,和外面昏暗的门厅形成一种诡异的割裂感。我踉跄着跌进去,后背重重撞在轿厢壁上,闷响一声却感觉不到疼。
我眯着眼按楼层,数字按键在眼前、扭曲、旋转、重叠成一片,视线始终无法聚焦。指尖抖得厉害,按错了一层又一层,屏幕上的数字跳来跳去,电梯迟迟不动,直到第三次尝试才终于戳中自家那顶楼的按键。
电梯猛地向上攀升,没有缓冲,没有渐速,像被人直接往上拽。剧烈的失重感瞬间攥住心脏往下狠狠一沉,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感直冲喉咙,我强撑着掀开眼皮,盯着跳动的数字飞速上涨,后背瞬间冒起一层冷汗,冷汗贴着衣服粘在皮肤上,又冷又痒。
顶楼,整栋楼的最顶端,上面有天台,下面是层层叠叠的住户,一个进可攻退无可守的死地 ,我当时竟完全没意识到这一点,只想着快点回家,快点躺到床上,摆脱这快要把人吞噬的困意。
叮——
门开的瞬间,楼道里死寂得可怕,静到能听见自己血管里血液流动的声音,只有我粗重急促的呼吸声,在狭长封闭的走廊里来回回荡显得格外突兀。
声控灯没有被点亮,黑暗像一块湿冷的布,裹住全身,我拖着发软的腿一步一步往前挪,鞋底摩擦地面的沙沙声都像是在惊扰这深夜的宁静。
终于我走到了家门口,银色的密码锁嵌在深色实木门上,屏幕亮着冷白色的光在黑暗里格外刺眼,像一只盯着人的眼睛。
我停下脚步抬手按密码,指尖冰凉,每一次落下都颤巍巍的,第一位、第二位、第三位……明明记得滚瓜烂熟的数字却总在最后一位出错,指尖一滑就偏到旁边的按键上。
急促的错误提示音一遍遍响起,短促且尖锐,在安静的顶楼楼道里格外刺耳,我越急越错 ,越错越慌,心里的烦躁和委屈像潮水一样往上涌,和不久前与妈妈争吵的怒火缠在一起堵得胸口发闷。
不知道重复了多少次,就在我快要崩溃的时候,锁体突然发出一声拉长的尖锐刺耳的警报声,那声音穿透楼层,像要把天花板都掀起来,在深夜里炸得人头皮发麻,耳朵里嗡嗡作响。
我吓得浑身一僵,手忙脚乱地往后退,脸色惨白,只想找个地方躲起来,这声音太大了!大到整层楼,甚至楼下几层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终于门开了。
像是警报触发了应急解锁,又像是我胡乱按中了正确组合,门轻轻向内弹开一条缝。我几乎是跌进门内,反手用力带上房门 “砰” 的一声闷响,将外面的黑暗和警报余响隔绝在外。
我后背抵着门板大口喘着气,心脏狂跳不止,积压的火气和委屈瞬间涌上来像火山一样喷发。
不久前和妈妈的争吵还清晰地刻在脑海里,摔门的巨响,她冷漠的斥责,我失控的哭喊,彼此不肯退让的僵持,每一个画面都扎在心上,疼得发酸。
我抬眼看向客厅妈妈站在不远处背对着我,身影单薄,语气平淡得近乎冷漠,没有丝毫关切、没有丝毫愧疚、像我刚刚在门外经历的慌乱恐惧崩溃都与她毫无关系。
“你刚才为什么不帮我开门?”
“我要洗澡了。”
无力感席卷全身,比困意更重、比恐惧更酸、比争吵更伤人、像整个人沉进深海连挣扎的力气都被瞬间抽干,我张了张嘴想再说点什么,想质问、想哭闹、想发泄、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只能站在玄关浑身发抖。
眼前的家明明温暖明亮,却让我觉得比外面的楼道更冷,更陌生,更让人窒息!
咚——
一声巨响砸在门上,震得整扇门都在微微晃动,门框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墙上的细小装饰轻轻晃动,灰尘簌簌往下掉。
紧接着是密集的、疯狂的砸门声,不是试探,不是愤怒的敲击,是用尽全力的冲撞,拳头砸在实木门上的闷响一下比一下重,一下比一下狠,像是要把整扇门生生、砸烂、砸穿、砸到粉碎。
我心头一紧,恐惧瞬间攥住心脏,几乎是本能地冲过去一把拉开门。
门外站着的是对门的女邻居,我和她顶多算面熟,在楼道遇见时偶尔点头,从未深交,只知道她独居,平日里沉默寡言,看上去安静又普通。
可此刻她完全变了一副模样,脸涨得通红发紫,太阳穴青筋暴起,凸起双眼,睁到极限,眼白布满血丝,眼神狰狞得像被彻底激怒的野兽,充满了不加掩饰的恶意与疯狂,死死盯着我,像是盯着不共戴天的仇人。
她距离我极近,唾沫星子随着尖声嘶吼,喷溅到我脸上,手背上,又烫又恶心,声音尖锐得刺破耳膜。
“你刚才按密码声音那么大干什么?!故意吵我是不是!大半夜的你安的什么心!诚心扰民是不是!”
“我没看清按错了,实在不好意思,给您添麻烦了,对不起。”
我疲惫到不想争执,不想解释,不想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暴怒,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只想赶紧关门,把这一切疯狂隔绝在外,我甚至没有力气抬头看她的眼睛,只想快点结束这场无妄之灾。
“我看你就是故意的!存心找事!欺负我一个人住是不是!”
她不依不饶声音更加尖锐刺耳,完全不听任何解释,像认定了我就是蓄意针对,说着,便猛地伸手,朝着我胸口推过来,指甲又尖又长,几乎要划到我的皮肤,眼神里的戾气几乎要溢出来了。
我猛地甩上门,用尽全身力气扣住门锁,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指腹泛出青紫色,以为关上这扇门就能平息一切,就能回到安静的家里,就能躲开这场疯狂。
可下一秒,砸门声彻底变了味。
不再是拳头,不再是掌击,是硬物撞击的闷响!沉重,钝重,带着毁灭性的力量,一下下精准砸在门锁的位置,每一次的撞击都让整扇门剧烈晃动,锁芯发出金属扭曲的吱呀声,细小的木屑开始从门缝里簌簌往下掉落在地板上,细微却致命。
妈妈擦着湿漉漉的头发从浴室出来,看到不断震动快要变形的门,脸色瞬间惨白,没有一丝血色,手里的毛巾掉在地上,发出轻响,她却浑然不觉,嘴唇哆嗦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爸爸也被剧烈的砸门声吵醒,从卧室里快步冲出来,睡衣凌乱,眼神瞬间凝重,他什么都没问,立刻一把将我和妈妈护在身后,身体挡在门前,脸色铁青,死死盯着不断震动的门板,他是家里最沉稳的人,可此刻,我清楚地看到他下颌线紧绷到发抖,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门外的声音再次变了。
不再是钝器撞击。
而是金属劈砍木头的脆响!!!
咔——嚓——
清晰锋利冰冷残忍一刀接一刀,狠狠的剁在门板上,刀刃切入木头的声音刺耳到让人骨头发疼,是刀!她回家拿了刀,现在正用一把锋利的刀,一下一下,剁我们家的门,
门板上被劈出一道细长,狰狞的裂口。寒光从裂口处一闪而过,那是刀刃反射的光,冷得让人浑身发僵。
伴随着剁门声,是她歇斯底里的咒骂、尖叫、嘶吼、声音嘶哑,却充满恨意,像要把我们生吞活剥。
“我砍死你们!我让你吵我!我让你故意按错!我让你关门不理我!今天谁都别想活!一个都别想跑!”
每一刀都用尽全力,手臂挥动的风声都隐约可闻,门板的裂痕越来越大,越来越深,原本坚固的实木门在疯狂的劈砍下变得脆弱不堪,锁芯已经严重松动,金属连接件发出即将断裂的声响,眼看就要被彻底劈穿。
我们在顶楼,身后是居住已久,本应最安全的家,身前是彻底失控,持刀发狂的邻居。前后都是死路,没有任何缓冲,没有任何退路。
报警电话早已被我颤抖的手指拨通,可电话那头接线员冷静而公式化的声音像一盆冰水浇在我们头上。
“最近的巡逻警力正在处置另一起警情赶到这里至少还要二十分钟请保持安静,不要激怒对方,锁好门窗,等待救援。”
二十分钟!!!
在平时不过是一首歌,一段短视频的时间。
可现在,我们的门连五分钟都撑不住。
刀刃劈砍的声音越来越近,裂口已经大到能看清她的脸,通红的、扭曲的、布满戾气的脸,还有她握刀的手,青筋暴起、指节发白因为持续用力而微微颤抖,却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她的眼睛透过门缝,死死盯着屋内的我们,像锁定了猎物的猛兽,每一次挥刀,都带着同归于尽的狠劲。
爸爸再也按捺不住压低声音低吼,语气里是不容置疑的决断,也是走投无路的绝望。
“爬窗!去顶楼平台!从翻到隔壁单元!快!没有时间了!”
我冲到窗边,用尽全身力气打开紧闭的铝合金窗,冬夜的冷风瞬间灌进来,像无数把细小的冰刀,狠狠割在脸颊、脖子、手背上,刺骨的寒冷瞬间穿透衣服,冻得我浑身发抖,牙齿控制不住地打颤。
窗外是几十层的高空,低头往下看,漆黑一片,深不见底,只有远处城市里零星的灯光,遥远得像另一个世界。
看得人头晕目眩,腿肚子止不住地发软打颤,连站都站不稳。
我抓住纱窗边缘,狠狠撕扯廉价的塑料纱网,纱网应声破裂,被我撕开一道巨大的口子,塑料碎片与细铁丝随风飘出窗外,无声无息坠向楼底,连一点回音都不曾留下。
门外传来一声清脆的断裂声。
门锁“咔哒”一声断了彻底断了!
门板被刀劈开更大的缺口,她的手已经从裂口伸了进来,皮肤苍白,指甲抠进木头缝隙里,疯狂地扒着门缝,用力往外拽门,门轴发出吱呀的惨叫,眼看就要被整个拉开。
没有时间了!一秒钟都没有了!!!
爸爸先扶着妈妈半个身子探出窗外,小心翼翼的踩住外墙那道不足二十厘米宽的水泥沿,那是建筑外墙唯一的落脚处,窄到只能紧贴墙面站立,稍微重心偏移,就会直接坠落,粉身碎骨。
爸爸一点点托着妈妈,让她紧贴墙面,慢慢爬向顶楼平台的方向,动作慢得像蜗牛,却每一步都拼尽全力。
我跟在最后,手脚并用地扒着墙面,冷风卷着寒意钻进衣领,浑身冻得僵硬、麻木,掌心被粗糙的墙面蹭得发烫、破皮、渗出血丝,却感觉不到丝毫的疼痛。
脚下是深不见底的高空,黑暗像一张巨口,随时准备将人吞噬,稍微打滑,稍微失手,就将是万劫不复。
身后的门终于被彻底劈开。
一声巨响,木门碎裂倒地。邻居的嘶吼声近在咫尺,像野兽的咆哮,我甚至能感觉到她的目光死死钉在我的背上,灼热,恶毒!带着浓烈的杀意!像要把我生生穿透。
我不敢回头、不敢看、不敢停留、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爬上顶楼平台的水泥地面,跟着爸妈的身影在漆黑的夜色里贴着平台边缘一点点往隔壁单元的方向挪动。
平台与隔壁单元之间只有一道窄窄的缝隙,宽不过半米,下方依旧是悬空的高空,没有任何支撑,没有任何防护,风在平台上呼啸,刮得人站不稳脚跟,身体不由自主地摇晃。
我们只能紧紧贴着墙面,双手死死抠住墙缝 ,一步一步往前挪,每一步都踩在生死边缘,每一步都在和死亡擦肩而过,墙面冰冷粗糙,蹭破了衣服,磨破了皮肤,血腥味混在冷风里淡得几乎看不见,却真实存在。
而就在我们即将挪到缝隙边缘时,身后顶楼的入户门被狠狠踹开的声音清晰地传了过来,沉重,粗暴带着不顾一切的疯狂。
她追上来了!
她劈开了门,穿过了一片狼藉的家,冲上了顶楼平台,找到了我们逃生的路线。
没有鬼怪,没有灵异,没有超自然的梦魇,只有一个彻底失控被恶意吞噬的陌生人,和我们一家三口无处可逃,退无可退,真实到刺骨的绝境之前,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困意早已被极致的恐惧冲得烟消云散,意识前所未有地清醒,每一根神经都绷到极限,心脏狂跳得快要炸开,耳朵里全是自己的心跳声与风声我终于彻底确定这不是梦!
这是真真切切发生在当下,发生在身边随时会让我们丧命的,冰冷残酷无法逃避的现实。
她的脚步声已经踩在了平台的水泥地上,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长刀拖拽地面的刺耳声响也跟着传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