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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三十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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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既然这件事这么容易就被应允,沈疏玉便不再多想,心底也难得涌现了不少轻快与欣喜。
他原本以为,出入府门是千难万难的,没想到竟会这般顺遂容易,也让他心里多了几分期许,是不是有朝一日,他也能偶尔走出这宅院,去府外走一走。
纵使身边可能会有人紧跟、监视,但总比困在这四方的宅院里来得好。
他本来就不太喜欢囿于庭院、困于方寸,更喜欢天地辽阔、山河清朗,曾经也在山川风物间见世面、长学识,心中总有一份牵挂与抱负,想要做些实实在在的事情,才不会荒废毕生所学。
当初云城文难,磨尽了他一身锐气锋芒,如今退而求其次,只盼着以这样的方式,能够帮助那些贫苦的孩子们读书,让他们多认几个字、多算几个数,学得一技之长,能养活自己。这便是现在的他,能做到的有价值的事情。
念及此,沈疏玉又想起齐绍扬。
想起齐绍扬当初要找他,就是想要得到一篇文章,只是经历种种,此事耽搁了。
现在想起此事,他明明知晓明日要去送齐绍扬上学,还是端坐桌案前,秉烛书写。
他磨砺成了一块温润通透的暖玉,可在他执笔的时候,却又藏不住表象之下的本心。
笔尖落下,字句铿锵,尽数是傲骨与锋芒,让人读去,便觉得震撼人心。
这才是他年少时的意气。
可是空有一腔意气、锋芒,没有立身的本领、护身的权力,终究只会招惹祸端,当时他因私塾的事暂时离开云城,逃过一劫,无数笔友遇难,现如今又能做些什么呢?
于是这些年,他一点点收敛了身上的锋芒,让那一株带刺丛生的玫瑰,成为一株温顺柔和、没有任何攻击力的月季。
写完后,沈疏玉心中压抑依旧的意气翻涌而来,家国的热忱骤然苏醒,心口一片炙热澎湃,彻底没有了睡意。
他读了一遍又一遍,难以压抑躁动,又担心这东西丢了,被别的人捡去,到了齐老爷的手里,要遭遇不知什么灾祸,便小心翼翼地叠起来,贴身藏在衣襟深处,也正好压在心口的位置,那里便沉甸甸的、热腾腾的。
就算躺在床上,他也要用手压着。
他又去想,若自己生来便有齐家少爷这般的身份,是不是可以闯出一番轰轰烈烈的事业,可是他空有一副皮囊,空有一身孱弱的躯体,唯一能够有攻击之力的,只有他的笔尖。
可是他的笔尖早就在那一场磨难当中被折断了。
思及此,他又满心惆怅。
想了这么多,辗转难安,忽然察觉要到了破晓时分,想起早晨要去送齐绍扬,担心自己没了精气神,耽误了此事,便敛去满心愁绪,缓缓闭上眼睛。
幸而,他在睡前特意嘱咐过仆人,按时入内喊他起床。
被叫醒时,他还有些困倦,任由丫鬟上前伺候更衣,却还是始终牵挂着那篇文章,时刻攥在手心里,纸张的触感,才让他心里放松许多,也因此把浓重的困意驱散了大半,渐渐清醒了几分。
收拾好踏出院门时,他有一种久违的舒爽开心,仿佛外面的清风都更甘冽,府前已然停着一辆车,而齐绍扬似乎早早就立在车旁等候。
他褪去了府中常穿的长衫,穿着一身挺括笔直的学生制服,眉眼间也没了那几分沉郁,愈发显得他年轻俊朗。
看见沈疏玉走来,他眼底立即明亮,扬起唇角,脆生生地喊了一声:“小娘。”
沈疏玉脚步一顿。
确实很久没瞧见他这副模样,上一次还是初相识那日,他前往报社寻人,那时他便这般,一晃多时,光景变迁,人事浮沉,竟有种隔世的错觉。
他压下心底的情绪,走上前去,说道:“那我们走吧。”
话音刚落,手指忽然被一只滚烫的小手攥住。
沈疏玉一愣,低头看去,竟然瞧见齐绍珩不知何时也站在自己身边,他仰着头,一脸期待地开口:“小娘,我也要去送三哥哥上学。”
齐绍扬无奈地说道:“今天天还没亮,他便在院外守着了,看样子非去不可。”
沈疏玉笑起来,伸手揉了揉齐绍珩柔软的头发,温声说道:“难得起得这么早,既然你想去,那你便一同去吧。”
齐绍珩原本以为会被拒绝,骤然得偿所愿,瞬间高兴坏了,欢喜极了:“太好了!谢谢小娘,还是小娘最疼我!”说着,他转身过去,麻利地爬进车后座,拍了拍身边的空位,“小娘,快来!”
沈疏玉与齐绍扬相互对视一眼,皆是无奈,也任由他去了。
随后,沈疏玉俯身坐上后座,挨着齐绍珩坐下,小家伙立即亲昵地凑上前来,叽叽喳喳地说着昨天的趣事。
齐绍扬看着里面的场景,竟然恍惚觉得,真像是他们一家三口,心头骤然一片滚烫,可又念及沈疏玉此刻的身份,只能强行压下心里的情愫,指尖攥了攥,心中还是有着几分浓烈的不甘心。
他知道,依照现在他们的身份,沈疏玉是他的小娘,是可望而不可及的人。
他什么也做不了,也改变不了……他又深刻地意识到自己的无能,眉眼间多了几分郁色,却也没再多说,沉默着也上了车。
不久后,车缓缓启程。
沈疏玉几乎熬了一整夜,本就疲惫不堪,身边的齐绍珩虽一直在说话,但他声音并不尖锐,也不吵闹,细细碎碎的,更像是某种白噪音,愈发催得他昏昏欲睡。
起初,他还强撑着精神,认真地听着对方说话的声音,时不时会回应两句,可渐渐地,困意袭来,猝然之间,还是抵挡不住困倦,就靠在车座上,缓缓闭上了眼睛,彻底睡去。
齐绍珩没再听见沈疏玉的应答声,转眸看去,才发现沈疏玉已经睡着了,金色的晨光从外面透入,温柔地覆在他的身上,天光勾勒出他柔和清隽的侧脸,白皙如玉的面容愈发恬静温润。
齐绍珩小心翼翼地凑过去,不再说话,依偎上去,又将脸埋在沈疏玉的衣料中,蹭了蹭,便安安静静地不动了。
车里彻底寂静,齐绍扬转头一看,发现两个人已经依偎着一同睡去了。
沈疏玉垂着头,齐绍珩埋首在他身上。
齐绍扬呆呆地看着,半晌回不过神。
沈疏玉虽实在困倦,却在车停在崇贤大学门口时,便自然转醒了。
倒是他身边的齐绍珩睡得安稳,也不知是不是起的太早,还是待在他的身边过分安心,竟一路熟睡未醒。
沈疏玉小心地将自己的手臂抽出来,生怕将人给弄醒了,随后抬眸,对上了前座齐绍扬的目光,便也微微扬唇,温柔地笑了一下。
沈疏玉和齐绍扬从车上下来,留下齐绍珩还在车内安睡。
此刻并不是新生开学的时日,齐绍扬是以养病为由请假,今天返校也正好到了上课的时间,校内的大半学生都已经去上课了,偌大的校门口便很是空旷冷清。
沈疏玉原本打算将齐绍扬送到门口就道别,却察觉到齐绍扬满眼的不舍和眷恋。
他知道,这一别,要过一段时间才能见面,心里骤然一软,然而还没等他开口,齐绍扬便轻声恳请:“小娘,可否送我到教室门口?”
沈疏玉点了点头,与他一同往里面走去了。
这是他第一次踏入此地。崇贤大学乃是城中顶尖私立学府,入校子弟多是名门世家、富贵人家少爷小姐,大半人只是为了镀金求学、混取文凭。
可没想到,这校内装潢很是雅致清正,也不是想象中的奢靡浮华,反而处处透着几分书香气韵。
青瓦长廊,雕栏素雅,庭前还伫立着一尊庄严肃穆的孔子石像。廊墙之上,还挂着历代名师画像与治学名言,当真有百年学府的意思。
齐绍扬看出他眼底的好奇与兴致,便刻意放慢脚步,为他介绍学校里的东西。
沈疏玉听得认真,也没察觉到,对方这般细细讲解,其实是想要再和他多待一会儿。
两人一前一后,一叙一停,都分外认真,便未留意到前方走廊拐角。
沈疏玉走在里侧,转过拐角的瞬间,避让不及,竟然直直撞了上去,扑进了一道高大的身躯里,他站不稳,下意识要向后踉跄,那人却直接伸出手,扣住他的脊背,往自己的怀里带了几分。
不等他回过神,身旁的齐绍扬便冷下脸色,说道:“程少爷,你怎么在这?”
这一声入耳,沈疏玉一愣。
程少爷。
他瞬间想起那个在婚宴当日,出言轻佻的的人,也想起那日楼下的一瞥,想起那双满是算计与戏谑的眼睛。
当时齐绍霖再三向他保证,从未泄露过二人私会的秘密,彼时他百思不得其解,到底是谁走漏了风声,才让齐老爷察觉,那时瞧见那双眼睛,他便怀疑走漏风声的就是那位程少爷。
此时,他缓缓抬头,撞入对方的眼睛。
他眉眼张扬,唇角噙着一抹笑意,不同于齐绍霖的乖张肆意,他眼尾狭长,携着几分若有似无的邪佞,一看便知绝非善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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