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攻陷那座冰山》cdllssmxt

9、警醒和援助

　　沈知遥的电话是在周二下午打来的。江静姝正在物理实验室，盯着示波器上跳动的波形出神。屏幕上的正弦波稳定地起伏，峰值电压和她计算的理论值相差不大。她摆弄着着面包板、示波器和一堆红黑导线，确认不要接错设备口。手机在实验服口袋里震动，她看了一眼屏幕，她立刻挂断，先做此次实验的波形记录。记录过后她托给合作的同学，教会她接着完成，“你看，这里调整扫描时间，然后按这个键存储波形。数据记录在这张表上，我去一下洗手间。”江静姝语速很快但清晰，手指在仪器面板上点了几个位置。随后快步走出实验室，在走廊尽头瞧瞧没有人后才回拨电话。
　　“喂，妈？”
　　沈知遥的声音听起来和平常一样温和，但听出有一丝悲怆感，她从来没在沈知遥这样一个乐观的人身上见过，即使是当时叶婉兰离开的时候，也没有如此的怅然。
　　“静姝啊，吃饭了没？”
　　“还没呢，在实验室。”她后背抵住了冰凉的瓷砖墙面，凉意穿透毛衣渗进来。，“怎么了妈，有啥大事的的话我换个地方接。”
　　“也没什么大事，就是跟你说一声，你爸爸昨天下午来我这儿坐了会儿。”
　　江静姝好似触电一般结巴，“那他，他说什么了？”
　　“聊了聊你最近的情况。”沈知遥好像猜到了她现在的情绪，声音尽可能平静的讲述，希望她不要过分担心，“问你是不是常来，问我跟你都聊些什么。还有林听澜。”
　　“不过我没多说，就说了你们是咨询关系，我不是很了解。”沈知遥接着说，“其实我也觉得你们没有什么特殊关系，但你爸爸好像不太认同这种接触。”
　　楼道的窗户开了一条缝，初冬的风呼啸灌入。江静姝被吹的发丝乱飞，和她现在一团乱麻的思绪完全相同，头发糊在脸上，她也懒得拨开。
　　“静姝，”沈知遥的语气终于变得郑重，“你爸爸的态度很明确。我猜测他已经注意到一些事了。你接下来要当心点，做事说话之前，多想想，不要烙下口舌，我知道你会做的很好。”
　　江静姝闭上眼睛长叹一口气。“我知道了。”
　　“还有，”沈知遥的声音又轻下来，“最近先别来我这儿了。你爸爸应该会……多关注你这边的动向。等这阵风头过去再说。”
　　挂了电话，江静姝在楼梯间站了很久。指甲边缘新长出的一点新甲在此又被啃食殆尽，放下手后血顺着指尖留下滴在地上和裤子上，但她完全没有注意，只是盯着对面墙壁上消防安全示意图的线条，那些逃生箭头指向不同的出口。
　　回到实验室，同组的女生正在记录数据，抬头吓了一跳：“你没事吧，这这咋弄的，我去叫老师吧。”他指着我的手还有裤脚，发现血溅在上面，她从实验台抽了张卫生纸，草率裹住手指，纸很快浸红。“没事，就是流了点血不要紧。”江静姝坐回实验台前，重新接着实验。那个女生还是后怕，去找老师说明情况，指导老师是中年女教授，走近看看江静姝的手，检查了实验数据记录，道：“你先去医务室处理一下吧，实验没啥问题了。”
　　那天晚上江静姝失眠了。宿舍已经熄灯，李思涵那边传来轻微的翻身还伴有微微笑声，大抵是戴着耳机在看什么抽象视频，床架偶尔轻微晃动。江静姝脑子里反复回响沈知遥的话。父亲知道了。知道她去找林听澜，知道她频繁去沈知遥家。他知道了多少？他怎么知道的？
　　手机在枕头下震了一下。她摸出来，屏幕的光在黑暗里显得很亮。是一条短信。来自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
　　“静姝，是妈。最近天气变化大，流感严重，出门一定戴好口罩，注意防护。”
　　短信不长，措辞看起来像是寻常的关心。但苏敏从来不会用陌生号码给她发短信，也从来不会特意叮嘱她“戴口罩”。母亲总是直接打电话，或者用微信发语音，内容通常是“记得吃饭”“这类叮嘱。
　　江静姝猛地从床上坐起来，被子滑到腰间，冷空气让她打寒颤直搓手。她打开手机备忘录，新建一个空白页，把那句话打上去：“最近天气变化大，流感严重，出门一定戴好口罩，注意防护。”然后她删掉所有无关字词，只留下：“最近流感严重戴好口罩”。这是最高级别的警告。苏敏在用只有她们两个才懂的方式告诉她：父亲已经非常警觉，她在盯着你，你必须把自己完全“防护”起来，不能露出一丝破绽。
　　周三上午是《流体力学》，大课。江静姝坐比较靠后，阶梯教室桌椅设计的很反人类，靠近过道的位置相对比较舒服。笔记本摊开，但一个字也没写进去。教授在讲台上讲述拉格朗日观点和欧拉观点的区别，白色的粉笔写满了一整面黑板PPT的注释。
　　彭紫婷趁教授写板书时猫着腰挪过来半个身子：“你咋了？魂不守舍的。”
　　江静姝摇摇头。“没睡好。”
　　“扯吧。”彭紫婷瞥了一眼她的手，江静姝的手迅速缩进袖子里。“又开始了是不是？你爸又作妖了是不”
　　江静姝没说话，算是默认。
　　彭紫婷叹了一口气。她摸出手机指了指，示意她用手机沟通，和江静姝发信息了解情况。
　　“哎呦你爸管的真宽，去哪都不行，对了我家老头子在城南新给我弄的那个小公寓，怕我宿舍住不惯，空着呢。密码锁，我一会儿把地址和密码发你。我都没去过几次。你就直接去。别跟我客气。”
　　江静姝盯着那几行字，眼眶确实热了，她用力把那股酸涩压回去。作为朋友她真的没有顾虑的帮助她，自己却只会逃避。
　　“不用，我没事，真的不好意思。”
　　“少来。就当帮我暖房了，行吧？房子老没人住不好。”消息后面跟了个翻白眼的表情包。
　　江静姝握着手机，半趴在桌子上。她抬头看了一眼讲台，教授正激情推导运动方程。
　　“谢谢。”
　　“谢屁。”彭紫婷手速很快，“记得帮我浇花就行，估计都快死了。”
　　江静姝锁上屏幕。原本很冷的教室里，掌心却似汗水奔涌。
　　下课铃响，老教授夹着书说了声“有问题课后答疑”，就提着旧公文包快步走出教室，赶校车去了。江静姝收拾书包时，李思涵从后门窜进来，她正巧在隔壁教室上课，把一本厚厚的《西方文论选》递给她。“静姝，这本你上周说想看的，我帮你从图书馆续借了。下个月底前还就行。”
　　江静姝有点愣神，她貌似没说过想看这本书。
　　李思涵看着她，镜片后的眼睛很平静。“里面有些存在主义的部分，看你之前比较感兴趣，我觉得可能对你有用。”
　　江静姝明白了，她接过那本和字典一样厚的书，放进背包。
　　“谢谢。”
　　“不客气。”李思涵把书包背好，“我们搞文学的真遭罪，像这样的书我们天天都要研究的。”李思涵微笑着转身走了。她的背影混入人群，很快消失在人流中。路上学生三五成群，说说笑笑，有的同学很着急跑去校门口取外卖，生怕被人偷了中午无法美餐一顿，还有的讨论着周末去哪里玩。她一个人走向食堂，耳机里放着林听澜推荐的舒缓轻音乐。
　　音乐声渐小，手机信息提示音紧随其后。是彭紫婷发来的地址和密码，还有一个定位。地址在城南一个挺新的小区，离学校有七八站地铁。
　　食堂里人声鼎沸，混杂着饭菜的味道。江静姝在自选窗口拿了几份品相还算不错的菜品，西红柿炒蛋，青椒肉丝，二两米饭，刷卡时留意余额还有一百多。她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刚吃两口，就有人问对面座位是否有人。是同系的一个女生，叫周什么来着。
　　“江静姝，又一个人啊，哎刚才课上那个拉格朗日方程的推导你听懂了吗，老师讲的啥嘛我压根没跟上。”
　　“懂了一部分。”
　　女生开始抱怨教授讲得太快。江静姝偶尔附和两句，把一些自己的理解讲给她听。听着女生的吐槽，她机械式的把菜饭送入口中，并不在意味道如何，毕竟差不多都一个味道。目光扫过嘈杂的食堂。远处，彭紫婷正和几个同学挤在一起吃饭，笑得很大声。另一个方向，李思涵刷着手机，作为南方人的她慢条斯理的喝着饭前汤。她们看起来都很普通，和周围成千上万的大学生没什么两样。
　　但江静姝很害怕，她无法确认父亲的信息来源于哪里，他为何能精准的知道所有的事，她已经尽可能考虑的天衣无缝。但她总觉得身边有一张网正在收紧，而一些不显眼却藏在日常细节里的东西，正在她周围成型笼罩。
　　江静姝端起餐盘，走向回收处。冰凉又有些起皮的塑料边，触感真实得有些刺人。
　　下午的实验是光谱分析，要用到分光计。仪器老旧，刻度盘上的漆都磨损殆尽，而且灵敏度还太高，调节起来需要极大的耐心。但江静姝仍很快完成实验，早早回宿舍休息。
　　窗外彻底暗了。远处图书馆的轮廓亮着零星的灯。手机安安静静躺在桌角，没有新消息。
　　江静姝躺到床上，拉好被子。脑子里还在回响母亲的警醒，虽然害怕，但生活终要继续，无法逃避。
　　但此刻她很安心，书在枕边，朋友在几步之外。
　　她闭上眼睛。明天有早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