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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幽灵的凝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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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静姝和往常一样去教学楼上热力学统计物理课程,这门课难度确实很大,倘若没有提前预习和复习,断代感就会异常强烈。而她则每次都会做好充足的准备,课程大多是暑假学习过一遍的内容,她只会选择性听自己没有搞懂的部分,其余时间则是做课后练习题。
大学老师对于这种行为并没有很排斥,相反会鼓励学生自主学习。江静姝的小测和考试表现不俗,此外江静姝总是很认真完成各种数据整理等工作,也会自己写一写创新的想法和教授探讨,积累了很不错的口碑,给不同的教授留下深刻印象,不少教授都向她抛来橄榄枝,希望加入课题组帮助做一些研究。按老师的话说:“你可比那些研究生自觉多了,他们每天就是等着混毕业证,总结文献就直接扒微信公众号,唉还是需要你这种学生。”
江静姝很清醒,这些老师绝大多数把她当做免费牛马,并非真心想收她做研究生,只不过是话术。因此她只会选择一些自己认为比较感兴趣的方向做一做任务,而并非浪费非常多的时间在一些无意义的事上,同时会保持自己的绩点稳定,这也是父亲的最基本要求。他一直强调:“我不关心成绩,因为这是你必须做好的,我只关心结果,不要讲理由。”在这种压力下,她练就很强的外部抗压能力,但是在父亲面前,她始终难以抗住攻势,父亲好像梦魇一般笼罩心头。
“静姝,下午四点去学校隔壁的咖啡馆,我有事和你聊聊,我知道你下午没课。”中午吃饭时,一条消息不合时宜的驱散了食物的香气。江维舟看来,每周的谈话必不可少,即使有事耽误也必须要补上。
“好的爸,我提前去等你,还是老样子拿铁不加糖是不。”
父亲没有回应,表示默认。
江静姝从来不做没有把握的事,每次都会提前做尽可能的准备。但这次她真的慌神了,不仅是去书画展,还是和林听澜的关系都让他心神不宁,午饭毫无胃口,草草扒拉几口就回宿舍休息,思考如何应对。
下午三点四十分,江静姝坐在咖啡馆靠窗的固定位置,这里视野比较开阔,看到父亲可以赶去迎接,可以让他心情好些,谈话时也不会太为难自己。她提前了二十分钟。窗外人来人往,但她完全无法集中精神,电脑屏幕上麦克斯韦关系的课件,公式推导清晰冰冷,她的心也拔凉拔凉的。
她模拟着父亲喜欢听什么消息,主动汇报学习进展,简略讲讲那篇已经构思好的小论文方向,提及几位表示过好感的教授,最好还能“不经意”的提到专业学术竞赛。书画展绝不能提。社团活动含糊带过,包装成是和其他学院的同学交流。
林听澜。怎么又是她。为什么她总会不合时宜的出现在大脑里,不停的攻击自己原本还算清晰的思路,从理性变为感性,影响自己规律的生活。
江静姝思绪飘来她的名字,食指侧边被啃噬得粗糙不平的甲缘又开始像毒品般勾引自己。指甲短得可怜,边缘细小的裂口和倒刺好像在不停招手,互换去啃食。几个指甲的侧面还有隐隐血痕和淤青。她摸索着口袋,掏出出沈知遥给的那支护手霜,拧开,挤出过量乳白色的膏体,胡乱擦在手上,想用人工的香精气,掩盖掉那些不体面的痕迹。可那股烦躁再度来袭。牙齿又开始吮吸,精准寻找凹凸不平的颊黏膜,上下颌左右一撮,黏膜裂开小口,钻心的痛苦让她短暂抽离局促不安。江静姝紧盯着咖啡店大门,生怕疏忽而被评价为不够热情积极。
四点整,分秒不差,江维舟的身影闪过。深灰色西装挺括,手提公文包。没有多余的肢体语言和表情,好似任务视察一样。他径直走过来,江静姝弹射起步,帮忙支开沉重的铁门,奴仆般接过公文包,示意江维舟坐下,她在对面落座,顺手把服务生放下的拿铁杯柄转向左侧。他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静姝,这周的学习进度。”江维舟开门见山,标准的“业务沟通”语调。
江静姝深呼吸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她开始机械背诵准备详略得当,切合江维舟喜好的报告。她特意提及两位主动邀请她的教授的名字和头衔。
“我研究认为,王教授的方向更偏基础理论,研究比较扎实;李教授的项目偏向应用,适合快速出成果。我目前兴趣点上更倾向于前者。”这是她演练过的“亮点”,果然,江维舟听完,眼神扫过,表示基本认可。
“不要急着下定论。两个教授那边保持联系。”
“好的,爸。”江静姝应下,心头却没有松口气,因为额外的提问还并没有出现。
江维舟话锋一转:“我希望听听别的,你就没有什么要说的,除了专业学习。”
来了。温暖的咖啡厅瞬间被被提问打回冰河世纪。“额主要是复习和预习。另外,通过朋友认识了一位心理学系的学姐,偶尔交流。”毕竟没有调查他不会问出如此犀利针对的问题,隐瞒是不可能的,她只能将“林听澜”模糊为“一位学姐”,这是她能想到的最安全的说法。
“心理学。”江维舟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冷笑一声,“具体交流什么内容?”
“就是压力应对,还有时间管理之类的。”江静姝有点结巴但是尽力克制的回答,“那位学姐已经博士了,原来一直绩点第一,发过不少文章,很优秀而且比较有经验。”江静姝虽然时时想起林听澜,可却犯了致命的失误,因为对于她的过去完全没有了解和准备,只能随便编造一个父亲比较认可的形象。
“嗯。”江维舟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端起咖啡抿一口。
“静姝,”他放下杯子,漏出一丝妙不可言的微笑,带来的压迫感却骤然增强。
“我记得提醒过你,人的精力是稀缺资源。”他冷静说道,“我希望你说的是真实的,也希望你可以把精力投入到真正有意义的地方。”
父亲没有明说,但每个字都如手术刀,刺向她试图隐藏,却做的稀碎的慌乱。她低下头,避开江维舟深渊版的眼睛。“我知道,爸。我有分寸。”
“有分寸最好。”江维舟的声音完全不带情绪,“你的高考,作为我们最惨痛的教训已经说明,你不存在学习能力的问题,但在涉及情感管理和人际判断,你非常糟糕。我要看到你的改善,不是原地踏步甚至倒退。”
“不会的爸,你放心。”
“至于那个什么学姐,我评价是没什么用,少接触吧,多干正事。”
接下来的不过垃圾时间,江维舟又问了最近的生活问题,资金是否充足,这些信息他显然早已掌握,不过是对此次提醒的包装和掩饰。
四点四十分,谈话准时结束。江维舟起身,一丝不苟地整理了一下本就平整的西装下摆,拿起公文包,扑克脸上挤出一个看似和蔼的微笑。“注意管理好自己的状态。我不希望看到任何不该有的行为,在看到像高考一样的重大失误。”
他转身离开,没有回头,就像当初看到高考成绩一样,决绝的从家中走出。
江静姝送父亲走出咖啡馆,又小跑拦住准备清理桌面的服务生,端起父亲只喝了几口的咖啡一饮而尽,毕竟价格不菲,不得浪费,自己对经济管理非常严格,纵使资金很充裕。
可是林听澜算什么,一个不稳定信号,还是没有意义的垃圾资源,为何让父亲如此厌恶,难道是他查到了我预约的心理咨询师名字。天那,江维舟真如梦魇和幽灵般,无时无刻监视自己的生活学习点滴。
她想起博物馆里,那幅北宋山水画上的远山。精妙的留白,充满不确定和想象空间,在父亲看来可能是绝对排斥的“不确定”和“不高效”。而她此刻心里关于林听澜的迷雾,是不是就如同这种不应存在的留白。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彭紫婷发来的一个搞笑短视频链接,:“宝子,看这个,笑不活了。”
江静姝盯着那条信息,没有点开。她很羡慕彭紫婷,可以直白地表达关心,轻松地谈论“喜欢”和“可能”。她也很羡慕甚至嫉妒林听澜,为什么她每天可以很自由的应对生活,可以敞开心扉去表达自己的观点甚至情感。而她自己,承认心神不宁,都需要先经过一番严密的自我审查和评估,甚至要考虑是否会影响家庭和睦,满足父亲的心情和喜好。
她关掉平板电脑,起身离开咖啡馆,走向落叶飘零的街道,心情和环境一样萧瑟。
关于林听澜的情感迷雾,并没有因为父亲的警告而消失,反而像被强行按入水底的气球,更顽固的等待着浮起的时机。她需要冷静思考,像沈知遥说的那样,给自己一点时间,不要逃避。但父亲不会给她这个时间,她必须很快的思考分析清楚,但是这道难题,和所有的物理数学题不同,她不知道最好结果如何。
走进宿舍楼时,她的右手拇指再一次不受控制地探向嘴唇边缘。她没有强行制止。指甲边缘粗糙的摩擦感,撕咬时带来一丝尖锐的刺痛。这痛楚如此真实而清楚。
至少这一点,父亲无法优化,也无法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