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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入咨询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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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的秋风刮的脸疼,落叶漫无目的的飘落,白杨叶片的边缘好似被烧焦一般,萎蔫而卷曲。
江静姝在学校食堂前的路上踱步,脑海里一直推演着课上没推导完的物理学方程。每隔几秒就打开兜里的手机看看时间,今天是她第一次成功预约学校的心理咨询室,之前四次都失败告终。
看时间差不多了,她夹着脖子快步走向咨询室,一个红瓦白墙,爬山虎聚集开会的老旧小洋楼,路上她右手食指不停的扣着已经泛红发烂的拇指甲缘,左手食指内侧发黑流血,今早发现甲沟炎流脓,她学着网上的教程,搽了些头孢,涂上碘伏后用创口贴包紧。
这已经不是初次了,她总会难以控制的去啃甲,手指边缘早已同月球表面一样坑洼,表皮卷曲,中指骨节变形无法伸直,以至于她平时写作业时疼痛难忍。
江静姝的口腔也是满目疮痍,每次即兴发言前动,虎牙撕扯着口腔内侧和下侧黏膜,疼痛感会让她保持清醒冷静,但是无休止的口腔溃疡让她寝食难安。她希望通过心理咨询来解决,或者说是缓解,毕竟在家里,这种问题注定会当做借口和理由而被父亲责备。
父亲江维舟曾说:“情绪管理是一个人竞争力的重要组成部分,是决定从优秀到卓越的关键之处。如果你通过某些借口做掩饰,本身就是自己存在漏洞的验证。”所以三年前高考前她失眠到需要药物才能入睡,亲起初是很厌烦的,母亲苏敏多次恳求才勉强松口,但为她找的是“神经内科专家”,而非心理医生。专家的结论是“考前焦虑伴轻度强迫倾向”,开点可笑的药,并建议“规划一个更稳定的作息表”。
那张作息表,她至今仍在执行。
但这一次,漏洞出现在更具体、更无法掩饰的地方——她的身体。甲沟炎严重起来会化脓,她无法握笔写字。口腔里的溃疡已经让她吃饭时疼痛难忍。
所以她来了。以“压力导致的轻微强迫症状寻求专业建议”,瞒着父亲,预约了这次咨询,咨询之前还在网上做了不少功课。
推开咨询室沉重的大门,一股茉莉花的香薰钻入肺腑。不同于她想象的医院的消毒水味,而是一种江南水乡的清甜感,令人陶醉浮想联翩。
“同学好,有预约吗。”前台小姐姐甜美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有的,江静姝,下午三点半”
“左边上楼第三间找林老师哈”
楼梯是木质的,冬天干燥导致木质松动,发出吱嘎的声响。江静姝的心跳比平日里快了很多,除了瞒着父亲以外,更多是自己不知道如何扛过咨询师的盘问,她不想把自己的脆弱和抑郁表露过于明显,更害怕会和父亲一样抓住逻辑漏洞而被“攻击”。
二楼很安静,装修风格偏向于儿童水彩画,夸张艳丽的颜色装饰,还有几幅意义不明的抽象画,第三间门虚掩着,名牌上手写着“见习咨询师林听澜”。
三下轻叩后,门内传来一声慵懒但又清晰的回答,“请进!”
咨询室比想象中大很多,檀木的书柜占据半面白墙,隐约看到很多心理学专著,几本画册,还有一些手办和公仔。皮质的两个沙发中间夹着透明的玻璃茶几,茶几上一盆油亮的绿萝耷拉着叶子,屏风隔断后放着着一张小茶几还有一张摇晃的躺椅,头发随风肆意舞蹈,阳光泼洒在木质地板上,树影摇曳好似水波。
林听澜放下手机,从躺椅上站起来,撑展纤瘦的肢体,回头道:“来啦,同学。”
她大概24岁左右,穿着一件立领驼色毛衣,配着一件米色的披肩,黑色的阔腿裤水波般涌动。她的头发是温柔的栗色,阳光下又好似奶杏色,及肩长度,用夹板烫的微卷,一侧发丝遮眼,另侧别于耳后,小巧的银色碎花耳钉闪耀晃眼。鹅蛋般水嫩和白皙的脸庞略施粉黛,豆沙的唇透着知性,而那隐隐的大地色眼妆修饰下琥珀色的瞳瞬间击中江静姝,眼波流转,温和而迷人,她愣住了。
“江静姝是不,坐这好啦。”
她有些忸怩的坐在沙发边上,双腿紧并,手搭在膝盖上,但又有想抽回去啃甲的窘迫。
“哎呀,”林听澜走近瞧了一眼,又折回办公桌,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创可贴,“给,换一下吧,都卷着开线了。”
江静姝忽的低头,瞥一眼果然是早晨上课时扣的,血干后黑的有些不忍直视。
“谢谢老师,”她双手接过后忍痛揭开有快速包紧,指节勒到变形。
“不客气,别叫老师好啦,没大你几岁......叫学姐哦!”林听澜打趣着坐在江静姝对面,一手轻抚下巴,纤细玉指嫩出水般,自然的樱粉指甲让她无地自容又羡慕不已,默默握拳收起坑洼的手指。
“额不用紧张,就是随便聊聊,你完全可以把这里当做一个树洞,畅所欲言,我只是个听众。”
“就是......我平时压力有点大,经常啃甲,还有叫咬颊的习惯,这种‘躯体化症状’现在已经严重影响学习和生活,所以我想着来看看有没有啥......”她声音越说越低,不敢抬头对视那双让她陶醉的眼眸。
“这种情况大概多久了呢?”林听澜问道。
“大概七八年了,高考前就严重,现在更是。”
“我猜猜哈,是不是考试一遇到难题,或者即兴发言,还有和陌生人对话的时候常出现呢?”
江静姝眼睛闪过一丝肯定,因为她好像完全被看穿,在感叹林听澜的专业时,她用父亲的话不停说服自己,这不过是搞心理的人的把戏,这种症状太常见。
“我一猜就是,家里人管的很严吧?”林听澜有点得意的眼神再次击溃了她的心理预设防线,而她彻底沉默,或者是折服,无语凝噎,因为她的生活和学习的点滴完全暴露,裸奔在阳光下。“可以和学姐分享一下不,这是完全保密的,不用担心。”
江静姝警惕性很高,因为她知道自己的父亲必定会通过各种方式打听到对话内容,所以她采用官方的搪塞语:“家人对我要求不算严格,基本上是我自己定的计划,平时也比较有规律,七点起床,十一点睡,每周运动三次......"没等她说完,林听澜就好奇的问:“那有没有朋友呢,和周围人关系咋样?”
“彭紫婷,我的高中同学,还有李思涵,舍友,关系挺好,平时和老师教授都处的还好。”她说的是事实,但她很少主动去社交,尽管彭紫婷总是会打乱她的作息表,但却是自己愿意多去聊两句的人。
林听澜意味深长的笑笑,随手拿起桌子上的一个记录板,笔在板后翻飞,她的睫毛很长,垂眼时光影印在脸上如蒲扇般小巧精致。“江静姝,物理系,对吧?”她突然问道。
“是的,大二。”
“很厉害的,听说你绩点很高,平时非常努力。”林听澜浅浅笑,眉毛微微弯着很有亲和力。“我当时就很讨厌物理,动量大题看的我困得要死,高考完就发誓再也不碰物理。”
“静姝啊,”林听澜声音依旧温和,但是多了一分郑重,“你刚才的症状描述确实很专业,‘躯体化症状’这种专业词汇我是第一次从非心理学系的同学口中听到,看来没少做功课。”
江静姝脊背挺直了一些,点点头,“我一般都会去补充一些知识,在谈话开始前。”这是父亲教导的,每件事发生前都要有多个预案,知己知彼。
“很严谨,但是不是所有的对话都是学术报告,有的时候,你的身体会比你的大脑更诚实,它不舒服就会尖叫,向你求救,这可能才是真实的反映,而不是粉饰一个完美的回答。”
江静姝突然眼底涌入热流,她第一次被一个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了解的如此透彻,好像她有一把□□,轻松打开自己极力掩饰的个人空间,甚至父母都无法触及。她半张的嘴唇不住的颤抖,还好口腔溃疡的阵痛暂时将她拉回理性世界。
“我理解你的意思,所以我想寻求一些建议去改善这种不舒服。”
林听澜笑而不语,呆呆看着江静姝紧绷的面庞,局促不安的手部,也观察到了她眼角的泪花,可能是疼痛,也可能是感动。
“当然,我肯定会给你一些建议,”林听澜恢复之前的平静,“我希望你下次,啃甲不要停下来,真正去感受痛处的来源,不是拼命压制这种行为。”
江静姝眼睛里闪过一丝失望,因为在父亲看来,这是一种纵容,是对错误没有清晰的认知的不负责的行为,这种思想已经深深烙印在她心中,成为思想钢印。
“有时候,拼命压制的事物,有可能会被二次强化,倒不如试着观察它,不带批判的观测,类似于发现一个有趣的物理现象那样。”
或许可以试试,联想到之前林听澜对自己了如指掌,必然会对症下药,说不定真的可以解决困扰自己多年的顽疾。
“时间差不多了,要不下次再来聊聊?”林听澜说到,“我真觉得你挺有意思,没有一点大学生的气息唉。”
江静姝机械的点点头,随即发蒙的站起道谢。
走到门口,林听澜有点玩味的看着江静姝,“哦对了,要不加个微信,如果你还想分享啥或者吐槽啥,可以私下给我讲讲,可以把我当做好朋友哦。”点开手机界面,二人通过后,林听澜轻轻抚摸了她的脸颊,微痒过后是温暖,“多笑笑呗,颜值这么高,不能一直当冰山美人吧。”江静姝害羞的低头,脸颊的红晕逐渐爬满了脖颈。轻声道谢后快步下楼,和前台姐姐道谢后,她突然感觉从未有过的留恋,忘不了林听澜那琥珀色的眼波,陶醉于茉莉香薰的清甜......
走出大门,已是近黄昏,橘粉调的晚霞泼墨般的洒在湛蓝天空,云舒云卷间,她体会到了一种自由和奔放。霎时,食指钻心的疼痛又一次打破了宁静祥和,皮肤发烫,当手指到嘴边的瞬间,她回想起林听澜的建议,平静的感受一股从心脏到手指尖,光速的痛,思绪跟上痛觉神经的传导过程,她惊奇的发觉好转很多,她也第一次体会到非克制的感受,带来可以击碎痛苦的力量。
她回头看了一眼咨询室,随即快步消失在夕阳中。
楼上,林听澜也注视着她的举动,笑而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