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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我们不是仇人吗 第二天,顾 ...

  •   第二天,顾怀笙来了。

      他走得很慢,身上换了件挺括的黑色大衣,脸色却比那夜在雪地里好不了多少,额角隐约有细密的冷汗,腰背挺得笔直,却透着一股强弩之末的僵硬。

      父母几乎是殷勤地将他迎了进来,嘘寒问暖,又急急打发了所有佣人,连那个随从也被客气地请到偏厅用茶,偌大的客厅,顷刻间只剩下他们两人。

      “疏桐。”他唤她,声音比那夜平稳了些,却依然低哑。

      疏桐缓缓转过身。

      “沈小姐,”她纠正他,语气平淡无波,“顾先生请坐。”

      顾怀笙的唇角似乎抿紧了一瞬,眼底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他没计较这个称呼,依言在离她最远的一张沙发坐下,坐下时动作极其缓慢谨慎,左手几乎不动声色地又按了一下腰侧。

      “我……”他开口,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声音干涩,“我来,是为之前的事,道歉。”

      “当时情形……是我自负,也……是我混账。”他每个字都说得很慢,“用那种方式……推开你,我不求你原谅,疏桐,我知道我没资格。”

      “只是,”他停顿了一下,呼吸似乎有些不稳,“别这样看我。” 最后几个字,轻得几乎像叹息,泄露出深藏的痛楚。

      疏桐终于将目光移回他脸上,那眼神里没有恨,没有怒,甚至没有他熟悉的冷漠,只有一片彻底的虚无。

      “顾先生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明白。”她声音轻飘飘的,“若是谈生意,我父亲大概在书房等候。若是叙旧,”她笑了笑,“我与顾先生,似乎没什么旧可叙。”

      顾怀笙看着她,脸色更白了几分,下颚线条绷得死紧,他放在膝上的手,指节捏得发白,手背青筋隐现。他忽然撑着沙发扶手,极其艰难地,试图站起来。

      “那笔南洋的航线,”他喘了口气,额角的汗更密了,“还有汇通银行的担保……我已经让人拟好了初步的合同,附加条款对沈家非常有利。只要……”他又喘了一下,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晃,“只要你点个头。”

      他似乎想走近她,刚迈出一步,左脚却猛地一软,整个人向前趔趄,他闷哼一声,全靠右手及时抓住近旁的高脚花几才稳住,就这么一个动作,他额上瞬间布满了冷汗,呼吸骤然粗重,按住腰侧的手指关节用力到泛青,灰色马甲下,隐约可见白色衬衫迅速晕开一小片新鲜的、刺目的红色。

      疏桐的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狠狠一拧,她几乎要冲口而出什么,指甲却深深掐进掌心,尖锐的疼痛让她维持住了脸上的漠然,她甚至没有伸手去扶,反而向后退了半步,拉开了距离。

      “顾先生小心些,”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稳得可怕,

      “我们家的地毯旧了,绊脚。”

      顾怀笙缓缓抬起头,冷汗滑过他紧抿的唇角,他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喑哑,牵动着伤口,让他眉头紧锁,那笑意却未曾到达眼底,反而透出一股近乎狠戾的凉薄。

      他不再试图走近,也不再提生意,只是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锁着她,一字一句,缓慢地问:

      “不是要做仇人吗?”

      疏桐呼吸一滞。

      他嘴角的弧度加深,衬着惨白的脸色和唇上那点被他自己咬出的血痕,竟有种惊心动魄的诡艳,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血腥气,拂过她冰凉的耳廓:

      “这样……”

      他顿了一下,目光掠过自己腰侧那片仍在扩大的鲜红,又回到她骤然缩紧的瞳孔上,吐出最后三个字:

      “杀我更方便。”

      疏桐的瞳孔在那一瞬间收缩如针尖。

      壁炉里,“噼啪”爆开一个剧烈的火花,映亮她陡然褪尽血色的脸。

      那三个字——“杀我”——像淬了冰又淬了毒的针,扎进她早已麻木的神经末梢,带来一阵尖锐的、麻痹的战栗。

      她看着他,看着他强撑着的、摇摇欲坠的站姿,看着他按在腰间、指节惨白的手,看着他深陷的眼窝和毫无血色的唇。

      脑子里却混乱地闪过许多不相干的画面:年少时他翻墙递给她还沾着露水的栀子花;他第一次穿上挺括西装,故作老成却掩不住眼角飞扬的神气。

      最后,是那个雨夜,他站在沈家大门外,浑身湿透,脸上是她从未见过的疲惫与某种决绝的冷硬,他说,“疏桐,我们到此为止。以后……别再见了。”

      而她隔着厚重的雕花铁门,指甲掐进掌心,用尽全身力气吼回去,“顾怀笙,你今天踏出这里一步,我们就是仇人!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仇人。

      如今,他真的把这两个字,连同他破碎的身体和似乎同样破碎的什么,一起血淋淋地捧到了她面前。

      疏桐猛地闭了一下眼,“顾先生看来需要休息,楼上客房空着,请自便。至于生意,”她顿了顿,“我父亲会与您的人详谈。”

      说完,她不再看他,抬步就往楼梯上走。

      她径直上了二楼,回到自己的房间,反手关上门,背抵着冰凉的门板,才允许自己急促地喘息起来。

      他……还在下面吗?会不会真就那样倒在那里?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楼下终于传来极其缓慢、沉重而拖沓的脚步声,一步一顿,伴着压抑到极致的、几不可闻的抽气声,沿着楼梯,一级,一级,艰难地向上挪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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