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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上帝之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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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自白
欢迎进入上帝直播间。
今晚要揭露的人物是W小姐,地点我不打算透露,因为W小姐和我以往揭露的罪犯不太一样。
她是预备杀人者。
现在是17时35分,气象台预测的暴雨暂未来袭。街头人满为患,从我的视角看过去黑压压一片,于两行高楼大厦间汇成一条流沙之河。
在这条河里,那柄洁白的伞一高一低缓慢行进,紧紧牵住我的视线。如果你们能够见我所见,就会像我此刻这样,痴痴地望着那把伞,想象伞下之人拥有怎样的心情。
没错,伞下之人正是W。
我之所以称她为预备杀人者,是因为她天生拥有犯罪基因却从未犯罪。我坚信她会杀人,尽管我亲眼目睹过她的挣扎。
试想一下,如果你是上帝,你赐予她犯罪的天赋,你难道不想她发挥这项天赋吗?
也许你们有不同意见,但我始终认为,上帝是掌控者,而非旁观者。
W小姐如果想杀人,此刻无疑是最佳时机。不过她肯定认为,在拥挤的人潮中随机杀一名路人是极不光彩的行为。
杀人者的天赋不会浪费于此。
呵呵,别问我。我也不知道她的计划,毕竟我不是真的上帝……
暴雨来临前,请允许我献上小小的仪式感。提前说明,这不是预言,只是我目之所及的地方远比你们辽阔。
五、四、三、二、一!
不要试图锁定W。你们也看到了,就在刚刚,暴雨降临的城市多达36个。况且人群被暴雨冲散时,她把伞给了别人。
哦不,她抬头看我了,我的双眼需要暂时关闭。你们当中有些人异常敏锐,总能从我的眼睛里找到线索,所以我不得不在必要时刻闭眼,以防W小姐被某些组织捕获。
至于是哪些组织,我不能说,至少活着的时候不能。你们只要记住一点:浮世的疯子太多了。
接下来,她和往常一样在城市街头四处游荡,没有做出值得关注的动作。不必担心,她穿着雨衣。这个过程最少会持续两个小时,在此期间,我想跟你们聊聊我的故事。
此前经常有人私信我,想知道我究竟是谁。我曾以为我能成为上帝,但自始至终,我不过是芸芸众生中的一员。
2.旁观者
我是千禧年降生的第一个孩子。
听母亲说,那是浮世最热闹的时刻,她躺在病房里,却听见成千上万个祝福。尽管父亲不久前刚经历创业失败,家里还是大摆宴席,庆祝我满月。
亲戚都说我是天选之子,日后必定大有作为。于是父亲倾尽全力供养我,把我当作全家的希望。
直到八岁那年,我开始不说话了,因为发生一件事。迄今为止,我从未向任何人透露过这件事……
现在回想起来,我发现浮世很久没有下过那样的雨了。
当时父亲在客厅看午间新闻,我趴在房间靠窗的书桌上写作业。隔着半掩的门缝,我听到电视机里播放的新闻,大致是说:零城因连日暴雨引发内涝,主城区多处路面严重塌陷,数百名群众被困高楼等待救援。
我被这则新闻吸引,走到门边观看电视播放的实时画面。很奇怪,看到那些被淹没在洪水里的人,我竟觉得呼吸困难,仿佛我也在那片水里,很快就会窒息。
好在我及时关上房门回到桌边,拿起桌上的望远镜举到眼前,观察外面的景象。
这个望远镜是母亲送我的生日礼物。无聊的时候,我会找个视野开阔的地方,用它四处观察。你们也可以试试,虽说距离有限,但偶尔能捕捉到有趣的事。
让我们回到故事里:玻璃窗外的韶安此刻也在下雨,天空阴冷模糊,附近街道行人稀少。来往车辆拥堵在韶安大桥上,车尾亮着微弱的红色灯光,蜿蜒迟行,像两条发光的大蛇擦身而过。
大桥西侧低矮的平房区如高楼大厦间凹陷进去的坑洞,再从其中切割出几行宽窄不一的巷道。
我的镜头移至一条较为宽敞的巷道上,锁定收废品的三轮车。请不要质疑我的判断,我在晴天看到过它很多次,尽管镜头有些晃动,我还是能认出它。它主人身上的黑色雨衣比平时小了许多。
我眯起眼睛观察远处黑乎乎的影子,他踩动踏板的动作明显比之前的老头有力,而且他在那些巷道里徘徊许久,只在有人经过时才稍作停留。
三轮车拐入两边墙壁大面积掉漆的窄巷时,一个把书包举过头顶的小孩蹦蹦跳跳跑进去。浑身湿透的小狗被小孩追地飞速从三轮车底下蹿出去,黑色雨衣扭头四处观望,接着下车走到小孩跟前……
我打开窗户,手肘撑地,急切地在书桌上左右匍匐,双手死死握住镜筒,目睹这幕专属于我的人生片段:
被暴雨浸润的三条巷道位于坑洞中央,潮湿的空气透过镜片穿过我的眼睛,雨声一点一滴敲击耳廓。我感觉天花板被雨水掀翻,整间屋子暴露在雨中,我跟他们淋着同一场雨,却又从大桥两侧分明界线。
第一条巷道,一位撑伞的女孩跑向另一位高个子女孩,她手里的伞被对方打掉。惊雷乍现,她把对方拥在怀里。多年后我才知道,她拥抱的人是W小姐。我和她也算有缘了。
第二条巷道,雨衣男抢走小孩头顶的书包,小孩受到惊吓转身逃走。他任由小孩跑出一段距离,甩出书包,一击即中。雨靴在积水的浅洼地面踩出飞花,他拽住小孩衣领拖到水洼处,片刻后将他溺死。也许当时只是晕过去了,他掀开防水布,把小孩扔进纸板堆里,悠闲地踩着三轮车驶离平房区。
第三条巷道,流浪的小狗仰头细嗅垃圾桶内散发的“香味”,转到另一侧,它尾巴摇得厉害,撕扯开鼓鼓囊囊的塑料袋。零碎的骨头散落一地,它啃食着直到地面再找不到半点残渣。
那天,平房区发生一起男童失踪案;而我躲在几公里外的居民楼里,成了这一切的旁观者。
3.窥探
了解别人可能永远无法知晓的事,这种感觉太有意思了。从那以后,我开始利用眼睛窥探周遭的人,学业因此荒废。
父亲察觉我的学习成绩下降,找我聊过几次,我答应他会继续努力,私下还是忍不住拿起望远镜看向大桥那边的平房区。可惜的是,那几个改变我人生轨迹的人没在镜头里出现过。
一回考试名次垫底,父亲对我的容忍度突破极限。他用皮带抽得我后背满是伤痕,母亲当时不在家,我就没告诉她。我不能确定,她是否也会对我感到失望,然后性情大变。
后来父亲彻底变成施暴者,他不许我违背他下达的每一项指令,更不容许我做出不符合他心意的表情。实际上,我已经不会表达情绪了。我窥探的那些人几乎都有不为人知的秘密,包括我的父亲。他越打我,越证明我对他们的判断是正确的。如果说我身边还有真实的人,那只有我母亲。
中学时期,我的窥探欲愈发强烈,单纯观察目标在特定场景下的行为满足不了我。我更加好奇在我看不见的地方,他们会做什么。我深知这是不可能的事,但不久后,又一件事迫使我改变认知。
去补习班比回家面对父亲阴戾的脸色好,还能为我膨胀的窥探欲开拓出口,在母亲的游说下,父亲答应让我每天放学后到补习班上课。
乘坐公交车抵达步行街口,走路几百米面对的一栋三层矮楼是补习班,与它挨着的另一栋楼旁边有条幽深小巷,巷内每晚都很热闹。有几次补习班下课,我经过小巷到不远处的便利店买食品,看见不少学生聚在小巷里抽烟。从他们闲谈的话语中能得知各所学校的新闻八卦,之后我每天都会经过那里,隐匿于墙边聆听他们的声息。有时也会看到情侣在那谈情说爱,一人同时与几位对象交往的情况已是屡见不鲜。
有天晚上,我再次经过小巷,看到几名穿着不同学校校服的男生把我的同学堵在小巷深处,轮番往他身上踹。我当然知道他们这么做的原因,他是学校最好欺负的人。
其实我在班里也是透明人,但没人敢挑战我。另一个同学曾告诉我,他们害怕我的眼神。我记得他是这么说的:“每当我感觉有人盯着我时,回头就对上你的眼睛。你的眼神令我特别不自在,我无法解读它的含义,可你真的一直在看我吗?”
我笑着回答他:“怎么可能?”
遭遇霸凌的同学不是我的窥探目标,他们的身体早被施暴者啃食干净,再挖不出半点新鲜血肉。我不打算驻足观看这场单方面的暴力行为,仅是看了那位同学一眼,便抬脚离开。
周一升旗仪式结束,他跑上旗台,在全校师生面前脱光衣服,指认我对他实施暴力。作为被告,我只觉得好笑。冷眼旁观这么久,竟然有人拉我入局。我对他有些兴趣了。
在双方家属面前,他认定我是唯一一个欺负他的人。为了不让他失望,我承认了。父亲气得当场打了我几耳光,母亲始终维护我,相信我做不出那种事。我捂着红肿的脸看她,她回避我的眼神。那时我才意识到,母亲知道父亲对我做的事。
他父母选择接受赔偿和解,事情算过去了。回到家,母亲再次向我确认,她不停质问我是否做了伤害同学的事,我赌气地一遍遍回复“是的”。她沉默不语,为我和父亲做了最后一顿晚餐,收拾行李离家出走。
这个问题我问过他,他说:“旁观者也是凶手,你比他们更可恶。你看人的眼神总带着戏谑,像在告诉我:‘你完蛋了,我知道你所有的事’。”
他的话让我开始反思,我的窥探欲除了把我变成一个隐藏在阴暗角落里视奸他人的变态,没有发挥任何作用。如果这是上帝赐予我的天赋,难道我要继续浪费它吗?
两个月后,父亲带我搬进郊区一座独栋别墅内生活,他没再打我,也没再提起母亲。
那段时间我经常梦见巷道里的三轮车,它载着昏睡的母亲在平房区徘徊。我想叫醒她,嘴张不开;想靠近她,身子动不了。
当我反应过来是在做梦,我与母亲的距离立刻拉远。我变成梦境的旁观者,看另一个“我”被钉子钉在书桌上,“我”的嘴巴消失了,望远镜焊在眉毛下面,手指嵌入镜筒。我想过去拆掉束缚“我”的钉子,脚抬不起来。
暴雨中的城市出现无数辆三轮车,每辆车里都有母亲,我盯着书桌上挨个窥探她们的“我”,直到梦醒。此后,我将我的窥探欲封印,全身心投入学业。
是的,我有了新的目标。
仅凭肉眼去看实在有限,我想要的,是和上帝一样纵观整个浮世的能力。
4.上帝视角
物理课上了解到电磁波后,我研读了无线电波的发展历史,从广播电台中得到启发。
简单来说,浮世到处都是电磁波,其中与我们生活最紧密相关的是用于通信的无线电波和微波。在这个万物互联的时代,人人都需要电波。
我由此提出猜想:浮世本身就是一座巨大的无线电台,而每个人都是一个独立的频道。窥探不同的人需要切换不同的波段,但在上帝眼里,一定有一个可以同时接收所有波段的频道。我要做的是找到这个频道。
明确了研究方向,我用几年时间发明出一台收音机。起初它可以接收一间屋子内发出的声音,经过千百次改进,它的收听范围不断扩大。
2020年冬天,凌晨三点,冻骨的风刮醒熟睡在窗边的我。我打开收音机,无数颗砂砾涌进耳蜗,我稍微调高音量,听见来自整个浮世的喧嚣。那感觉太美妙了,仿佛我飘在你们所有人头顶。
放心,我的脑子不会被瞬间炸掉。我事先给收音机安装了控制阀门,可以精准提取每段声音的内容。
浮世收音机的成功让我睡了个好觉,但这远远不够,我继续研究全频段电磁波。已有经验在前,不出三年,我便研制出一台可以接收浮世各地所有画面的电视机。它同样可以随时调出一部分画面观看,画质非常清晰。
之后我将两项技术整合,集成到一枚指甲盖大小的芯片里。此刻,这枚可以实时观测浮世的芯片在这儿——我称它为“上帝之眼”。
你们过去猜得没错,我能揭露那么多连警方都很难追踪到的罪犯,得益于我这双拥有上帝视角的眼睛。
我知道有些人还在质疑我,等直播结束,我会送你们每人一份礼物。打开后,你们当中的某些人就会明白,我在直播间里揭露的,也只是全浮世的冰山一角。
既然大家对我眼中的浮世很感兴趣,我可以透露些不为大众所知的信息:
这是个光怪陆离的世界,诸多种族共存。有人困在异度空间,无限刷新关卡,殊不知其拯救的是个无关紧要的分身;有人超越时空界限,穿梭过去未来,在时光洪流中修改节点,缔造全新时间线;有人将科技与灵异结合,穷极一生酝酿大计,欲摆脱轮回宿命;也有人跌落神坛,化身结愿使者,为活着拼命,为夙愿死去;更有另个我们无法抵达的世界,那里万千生物寄生于此……也有人成为神的使者,审判这个腐烂的世界,但愿他能坚定信念,不至于像我这样。
它们离你我很近,又离你我很远。倘若哪天浮世走向尽头,请不要心存侥幸,文明终将永存。
呵呵,最近看了几部科幻小说,脑子有点抽抽。
我更想说的是,无论时间重置多少次,我们作为普通人,改变不了既定的过去。但命运之书设定得了开头结尾,决定不了你前行的道路。只要你想,未来可以不断更新;就算你不想,天不会塌,趁世界还在,裹紧被子睡个好觉无妨。
5.W
让我们把镜头切回W小姐,她在街头游荡将近两个半小时,刚才回到家中。打开冰箱,里面塞满速食,连个缝隙都没有。她取出一盒披萨,往刚腾出的空地插入另一盒不同口味的披萨。我个人比较喜欢奥尔良鸡肉味,绝不碰榴莲。
披萨放进微波炉加热5分钟,她加热任何食物设定时间都是5分钟。食物在炉内转动,她安静候在跟前通过炉门注视它由解冻到熟透的过程。
我试过模仿W,站在预备杀人犯的角度揣测她的心理活动:关闭炉门,按下启动键,嗡鸣声在耳边环绕,像电动锯齿切割人体的声音;油脂飞溅,食物表面变化微妙,噼里啪啦如同骨骼折断的脆响;“叮”的一声,打开炉门香气四溢,融化的血水静静在转盘里流淌……我忽然想到母亲,上帝之眼从未看到过她。
W小姐吃掉一份完整的8寸披萨,用手机定好闹钟,仰面躺在床板上入睡。两小时后她会醒来,我们还有时间回顾她生平重要的故事节点。
这里需要再次声明,上帝之眼没有穿越能力。我为你们梳理的时间线中,2023年以前的部分是由多方考证总结出的最接近事实的版本,以后的部分由我亲眼见证。
2008年暴雨天失踪的小孩是W小姐的弟弟。据我推测,她原本打算出门接弟弟回家,但在家门口被什么事情耽搁,导致弟弟遭遇意外。雨天潮湿的气息容易滋生恶念,也许要杀人的不止雨衣男一人,还有W。只不过撑伞女孩及时出现,遏止住她的念头。
W小姐的父母对女儿弄丢弟弟一事心生怨怼,同时为其脑海恐怖的想法倍感惊惧,他们把女儿送到L城一家精神病院幽禁起来。她比其他病人正常,加之父母给足医院费用和良好的生活条件,除了不踏出院门,她不受任何约束。
我想她内心深处也认为自己是罪犯,她把精神病院当作监狱,决心借此除尽脑子里的恶欲。
窥探欲会随身体增长而日渐扩大,恶欲也是。2015年,W小姐对血液的渴望更加狂烈。为了不伤害别人,她学会自残。她身体表面有许多与天赋抗争的痕迹。
我说过,上帝是掌控者,而非旁观者。他为W小姐设计了火灾,并将她与一名狂躁症患者关在一起,那名患者病发对她进行殴打。据说他们独处的时间有七分钟,她大概忍耐了无比煎熬的七分钟。消防员冲进去时,患者毫发无损,W小姐则浑身是伤。如果你们听得足够仔细,就会知道她有缺陷。
2020年,警方在L城地下通道发现一名男性并送到医院救治,随后转入精神病院。他喜欢别人叫他“小猫”。顺便提一句,这年W小姐22岁,小猫18岁。都是成年人。
W小姐眼光不错,看出小猫是伪精神病患者。两个正常人在一堆不正常的人里相遇,总归说得上话,久而久之,他们发展成恋人。爱不爱不好说,但常有人看见他们交织缠绕。
2023年,他们离开精神病院,住进W小姐父母为其购置的两居室。小猫在附近便利店上班,W到城市各处游荡,像个孤魂野鬼。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每个夜晚都很火热,他们极少交流,无所顾忌地发泄爱欲。我看着她卖力扭动腰肢,零零散散的伤痕上下舞动;夜的阴影投射在她脸上,好似锋利的刃,她眼眸紧闭成一条弯曲的线。我有时会想,她对小猫自始至终都不是爱。
天生要作恶的人知道什么是爱吗?
W的眼神给了我答案。
在极致的欲望面前,她仰头看向天花板,带着挑衅的意味。我与她隔空对视,读懂了她的表情。她在告诉上帝:我可以摒弃你给我的能力,用爱就行。
然而替代欲望终究比不过原始欲望,W自以为能变成普通人,是她的天赋还没有被彻底激发。她要杀的第一个人必定是杀害她弟弟的凶手。
多年来,雨衣男横亘在她与天赋之间,一旦找到他,杀戮之门也会开启。
6.成为上帝
W小姐醒了,她从衣柜拿出黑色雨衣穿上,站在家门口等待。十分钟后,闹钟响起,她打开门。头顶的白炽灯泡忽明忽暗,她提起门边的垃圾袋,走出单元楼。
她的睡眠质量向来很好,好得令人羡慕。我最近被失眠困扰,就躺在床上看她,想象她在梦境的奇遇。
刚得到上帝之眼那会,我像打开新世界的大门,兴奋了几个月,沉浸于窥探各种秘事。我天真的以为,我了解每一个人,我知晓你们刻意隐藏的秘密;也知晓你们难以企及的真相。我接收的信息成万上亿,只有你想不到,没有我看不到。
看得多了,身心只觉乏味。我决定走出家门,躲在暗处窥探现实。你上学下班、乘坐地铁、追赶末班车的时候,如果有注意到一个无携带物、戴鸭舌帽和口罩、一身黑的青年人,说不定是我。如果你有幸对上我的目光,不要怀疑,我是用眼神示意你:我知道你的事。
你们好奇是应该的,我明明是个变态,怎会摇身一变,成为互联网的正义使者。这要感谢我的父亲。
不,感谢我的母亲。是她用牺牲换来我肩负揭露罪恶的使命。
母亲是家庭主妇,鲜少与外人往来,她仅有的两个亲人是父亲和我。无人在意她的去向,父亲总说,她没地方可去,走累了会自己回来。
他骗我。
他是最恶毒的人,他不光把秘密埋在土里,还将她遗忘。
临终时他才对我坦白,母亲从来没有想过放弃我。他对我的掌控欲曾波及到母亲,我以为受伤的人只有我,事实上母亲的伤口更加深刻。当我在她面前承认霸凌同学,她内心极为恐慌,生怕我变成父亲那样的人。
收拾好姥爷留下的房子,母亲跟他提出离婚,准备接我过去。他追到那边同母亲争吵、推搡,掐死母亲。
我崩溃地跑回家,在院子里徒手挖坑,挖到双手泡在血土里,分不清是手疼还是心疼。散落的白骨摆放在眼前,排列成人形,看不出与母亲有关联的特征。我不相信那是母亲,又往医院跑。路上我脑子转得飞快,觉得一定是上帝之眼不够全面,所以才捕捉不到母亲的画面。她可能去了很远的地方,远到上帝也过不去……
到医院我死心了,他虽走得早,却没受多少苦。我掐住他的身体死命摇晃,怎么也叫不醒他。目送遗体进焚化炉燃烧,我真希望他能复活一会,至少该让他体验到烈火焚身的痛苦。
那天是他的画面最后一次在我眼里出现,也是我的上帝之眼第一次感受到挫败。我闭上双眼躺在母亲身边一整天,耳边聒噪的声音吵得我睡不着觉。我开始反思上帝之眼存在的意义,我能用它改变什么?
我想起父亲,想起雨衣男,想起母亲和暴雨天失踪的小孩。我在暴雨中睁眼,看向那些悬而未决的案件:死者在地下一点点腐烂,受害者终日以泪洗面,唯有凶手惬意地享受着人生,他们当中有些人还能寿终正寝。
这不公平。
我必须成为上帝,揭露他们的罪行。
7.遗忘
关于小猫,我不知如何评价,是悲哀,还是咎由自取?
他不是没拥抱过幸福,但他要的太多了。
和W小姐一样,他们把各自的欲望投射到对方身体里,互相索取,甚至成瘾。这种瘾必须双方共同维系,有一个人退出,另一个人就会崩溃。
十二月初,W小姐跟小猫提出分手。我知道她在计划报仇的事,自从她与凶手在街上碰面,性就不起作用了。
确切来说,是命运之神在W脑子里植入的念头促使她找到凶手,所以无需验证。她开始为报仇做准备,至于具体怎么做,我不清楚。她没表露出来,全在心里。以我对她的了解,今晚必然是雨衣男的死期。
小猫不是帮凶,他的罪孽不在L城。W对他大概有点同情,分别那天,她告诉小猫:“永远不会离开你的只有死人。”
听完这句话,小猫回去了。
那是另一个故事,我恐怕没机会说与你们听。
你的问题我也想过,如果我提前制裁雨衣男,或许可以阻止W成为罪犯。但问题是,我没有可以制裁他的证据。
自我利用上帝之眼观测浮世起,他没有再做坏事,更没泄露与当年有关的信息,就连独处时刻也从不回味杀人的快感。他平庸的不像话。
我开直播快两年了,揭露的罪犯都有一个共同点——他们把杀人当成战役。别看他们在法庭上唯唯诺诺,一副真心忏悔的模样。实际上逃亡多年,他们从死者身上薅下来的战利品或随身携带,或藏在抽屉深处。等到夜深人静睡不着时,他们会掏出来几度瞻仰,接着充满成就感地安慰自己:“至少我做了别人一辈子都不敢做的事。”
多亏他们忠于内心的诚恳态度,警方才能将他们绳之以法,虽说时间晚了些。但像雨衣男和我父亲这样的凶手,我无能为力。他们一辈子只杀过一个人,也许上帝私自给了他们改过自新的机会。
我去见过雨衣男,他在乡下开小卖部。结过婚,因为没有生育能力,妻子跟他离婚了。
我假扮迷路的游客与他闲谈,说他看着眼熟,是不是在韶安待过。他说零几年去韶安打过工。我主动说小时候住在平房区,当时学校有个同学也住那边,可惜下暴雨的时候失踪了,听父母讲是被人贩子拐跑的。他说是吗,唉,真可怜。
他表现的很正常,用事不关己又略显唏嘘的语气。我仔细看他的表情,读不出一丝与当下违和的情绪。聊到最后他说前几年他出车祸失忆了,以前的事也是家人告诉他的。分开后他也没有奇怪的举动,和往常一样生活,直到现在。
凶手比受害者先遗忘死者。呵呵,太讽刺了。没有谁能比他们更深切体会血液流动带来的震撼,他们竟然会忘?
你们说的我不是没想过,我也知道你们相信我说的话,可一旦我公布凶手信息,浮世就会乱套。一直以来,我怀揣的信念都是揭露罪恶,制裁罪恶。不是挑起争端,致使恶行泛滥。
我是有些动摇,也想过利用W小姐的杀人天赋,叫恶人自相残杀。但是作为上帝,在她实施犯罪前,我得一视同仁。
8.人心
暴雨天也拦不住W小姐,她持续在L城街道行走。下午水泄不通的马路这会无人通行,迎面跑来一名学生,他们擦肩而过……等等……TA怎么在这……发生了什么……TA的位置是……原来如此!哈哈哈哈哈!!!我低估她了,她果然没让我失望。
更正一下今晚的揭露对象——上帝。
它根本不是掌控者,它是彻彻底底的旁观者,是助纣为虐的帮凶!
拥有上帝之眼又如何,世间最难窥探的是人心呐……人心是难以逾越的课题。纵使我能窥探整个浮世,却始终无法窥探人心。
它赐我这双眼睛,让我眼睁睁看着这里罪恶丛生,却什么也改变不了。它帮那些凶手洗清罪孽,好让他们隐匿人群,让我分辨不出。凭什么W天生要与杀人者的天赋抗衡,而那些凶手一次次举起屠刀砍向死者,内心可以毫无波澜,甚至忘记自己犯下的罪。
是不是从世人眼皮底下逃脱,就能得到它的庇护?过去的真相就该消失?没有证据就要放过他们吗?
我不能接受这种设定,可我能做什么,这双眼回不到过去!
W是我最后的希望,她介于邪恶与善良之间,她是受害者,也可能成为杀人者。
今晚之前,我告诉自己,如果她真的杀了人,我可以原谅她。毕竟能摆脱命运的人极少。我不是个冰冷的监控,看着她在血欲里痛苦挣扎,我的心也跟着抽痛。也许我爱她,随便吧。
她出乎意料,我不能透露太多,没有人能制裁她,上帝也不行。我只能说,她心里不只有邪恶,还有疯狂。
她做了我一辈子也想不到的事。
9.告别
该告别了,朋友们。过了十二点,上帝直播间将不复存在。
没错,是我要死了。早就决定的,不会因任何事改变。离开之前,我再说几点:
记得我提到的礼物吗,直播结束后,找到你们最常用的物品认真检查,上面会有你们最想知道的秘密。不是超能力,是魔术。
凶手名单我还真整理出来了,不打算公布。我会把选择权归还给受害者,让他们自行决定处置凶手的方式。
血液是人体内至关重要的液体,是生命之河。凡是流血的事,都不该被遗忘。我不会忘,W小姐不会忘,凶手更不能忘。
最后这样东西送你,对,就是你。打开微波炉看看。
我知道你的事,大胆去做,神与你同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