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都探谜记》迪椰

7、画中的曼彻斯特 风景画中暗

　　秋雨后的伦敦显得萧疏阴冷，人行道被雨水涂抹成上了一层深色，镜面一般映照着摇摇欲坠的枯叶。夏尔裹着大衣在路上走着，心中盘想着是去贝拉·莫顿小姐提到的画廊打听那个叫威廉的画家还是去海德广场再碰碰运气。

　　“就算去海德广场，谁又会记得一个一年前在这里写生的画家呢？不过，如果那位威廉恰好是住在附近的话就另当别论了，但无论如何，都有些像是大海捞针。”他掂量着这个选择，觉得不太靠谱。

　　“果然，还是直接去画廊比较好。”夏尔敲敲脑袋，“毕竟是画家的话，总会在画廊里留下痕迹不是吗？”

　　他的脚步在潮湿的石板路上稍作停顿，目光投向远处。

　　“那位威廉是画家，这是他用来接近艾米莉的身份。”不知不觉，夏尔已经把威廉定性成了心怀鬼胎，“否则呢？他主动给艾米莉作画，又引导她去画廊，乃至于和她一起去买糕点，总不会是什么都不图吧？起码购买画作的行为就已经涉及到了金钱交易。”

　　“很多人都提起，威廉他和艾米莉相识后，艾米莉的日常行为和人际交往都出现了巨大的变化。显然这个威廉对她产生了巨大的影响……一定要快点找到这个威廉才行，他的身上绝对有重要的线索。”

　　夏尔在心里简单盘算了一下距离，贝拉·莫顿小姐提到的画廊位于梅菲尔，那里也是达官显贵们的聚集地，离夏尔现在所在的贫困杂乱的东区路途遥远。

　　没办法，他只得咬牙再拦下一架马车，向梅菲尔驶去。一路上，握着日益干瘪的钱包，他有些欲哭无泪。

　　梅菲尔区有不少的画廊，而这家名为“梧桐叶”的画廊不同于位于主要道路上的那些装潢华贵的大画廊，它的规模稍小一些，位置也相对偏僻，夏尔打探了半天才来到了它的门前。只见画廊的门面不算大，靠街的玻璃橱窗里陈列着一幅风景画，笔触细腻，色彩柔和。夏尔推开门，门上的铜铃发出清脆的声响。

　　前厅室内温暖而安静，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松节油的味道。墙壁上整齐地挂着一些画作，灯光的光线柔和，照亮了每一幅作品。一位穿着合身马甲、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的中年男子正小心地调整着一幅画的位置。听到铃声，他转头看了一眼夏尔，似乎在评估着来客的身份和意图。

　　“下午好，先生。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他走上前，语气礼貌但带着一丝疏离。

　　夏尔脱帽致意，他决定采用一种旁敲侧击的策略，先打探一下对方的口风，于是他稍作修饰，说道：“下午好。我正在寻找一位画家的作品，我的朋友偶然见过他的作品，非常喜爱，希望能够收藏一些他的作品，无奈现在有事脱不了身，就拜托我来看一下。但我只记得那位画家的一些外貌特征，以及他的名字叫威廉。”

　　画廊经理微微挑眉，似乎对这种模糊的寻人方式感到有些奇怪，“哦？请问您还记得那位画家大概长什么样吗？或者他的画风有什么特点？”

　　夏尔立刻描述起来：“那位先生身材很高，有一头黑色的卷发，稍微有点长，皮肤苍白，眼睛是那种非常深邃、令人印象深刻的蓝色，至于画风，他是印象派。”他特地加重了结尾的那个词组，对自己能够掌握一个艺术名词有些得意。

　　经理一边听着，一边用手指无意识地轻敲着下巴，陷入了思索。“高大的黑发蓝眼的印象派画家，名字可能叫威廉。”他摇了摇头，“很抱歉，先生。就我所知，目前与我们画廊合作，或者近期在此展出过的画家中，并没有完全符合您描述的人。当然，也可能是一些不太出名、偶尔送来一两幅画寄售的独立画家，那样的话记录可能会比较模糊。”

　　“那有没有什么记录呢？关于那些只是寄售画作的独立作家？”夏尔急切地问。

　　经理再次谨慎地打量了一下夏尔，似乎在评估他值不值得自己这样大费周章。

　　夏尔的心中浮起一股酸涩，想来对方是看自己穿着显旧的外套就认定自己不是艺术品的消费者，从而质疑起他的话。但他的这一身打扮，在贫困的东区却又变得那么惹眼。半天之间，一城之内，天壤之别。

　　“或许你不知道，我的朋友是在沃尔特府做客的时候看到的那些画作。”夏尔只得按下心中的不忿，继续说道，“他是真的很喜欢，才让我来打听的。”

　　听到“沃尔特”这三个字，经理眼睛一亮，随后明显变得热情了起来：“这样啊，沃尔特小姐是我们这边的常客了，她购买的画作我们这边都有记录。请稍等，我这就差人去找。”

　　随后，经理叫来了一位年轻些的助理，对方听到夏尔的描述后，歪着头想了很久。

　　“沃尔特小姐购买过的印象派的画作，作者是一位蓝眼睛、黑卷发、个子很高的画家……”他喃喃自语，“好像有点印象,您说的特征，让我想起一位偶尔会送画过来寄售的先生，他非常沉默寡言，但画得还不错，尤其是风景画，能让人感受到色彩背后有一种非常强烈的情绪张力。只是他的作品实在是不多，而且他很久没送新作品过来了。”

　　夏尔燃起了希望，他说：“听上去很符合，您能查一下记录吗？或者，这里还有他的画吗？”

　　“请稍等，我去查一下账簿和库存记录。”助理转身走向后面的办公室。

　　在等待过程中，夏尔的心又不自觉地提了起来，在画廊里不安地踱步，目光扫过墙上的每一幅画，希望能侥幸发现署着威廉名字或者风格明显符合的画作。

　　过了一会儿，助理走了出来，他的手中拿着一本厚账簿，随后翻动着账簿，手指划过一列列名字和画作记录。“W……威廉……啊，找到了，是一位叫威廉·卡斯帕的先生。大约一年多前开始，偶尔会送一两幅小尺寸的风景或肖像画来寄售，不过，销售情况一般，最大的主顾就是沃尔特小姐了。”

　　夏尔皱了皱眉头，没有因为得知了画家的全名而感到高兴。“一年前才开始送画作来寄售，也就是说几乎是在他遇到艾米莉的同时间。他之前都是在哪里卖画的呢，还是说他是一位刚刚入行的画家，这时间未免也太巧合了。”

　　“请问对于这位威廉·卡斯帕先生你们有什么信息吗？”夏尔问，“他是一位新兴画家吗，还是之前和其他画廊有过合作？”

　　助理摇了摇头，“这些详细信息我们不是很清楚，因为他并非我们画廊的合作画家，只是偶尔寄售一些作品罢了。但我记得他的风景画作很有法国画家的风格，或许之前是在法国发展，只是近期才回国。”

　　“那你觉得他大概有多大？看上去像是刚刚入行的画家吗？”

　　这个问题倒是难倒了助理，他想了一会，才说：“其实，这位卡斯帕先生除了风景画之外，也送来过一些肖像画，不过这些画作基本上都被我们退回了。他很擅长画风景，而肖像画，怎么说呢，像是换了一个人画的，法式色彩也不浓厚了。这也让我感觉他大概是入行不久，画风还不是很固定。至于年龄，大概不太到三十岁吧。”

　　一位会变换画风的画家？夏尔感到有些混乱，“这位卡斯帕先生，他长什么样？”

　　助理推了推眼镜，回忆道：“他个头很高，头发是深色的，是不是卷发记不清了，总是戴着一顶旧帽子，神色看不太清，他给人的感觉有点阴郁，不太爱说话。”

　　听上去完全就是一个人，这些见过威廉的人对于他的印象都比较确定。夏尔又问道：“那这里还有他的画吗？我想看看。”

　　“让我看看。”助理翻起账簿，“他的画好像基本都被沃尔特小姐买走了——等等，库房里应该还有一幅，这幅画送来的时间不算久，还没有卖出去。”

　　夏尔跟着助理来到库房门口，片刻之后，助理从里面搬出来一幅尺寸不大的油画。掀开画布，画面上是一个安静的河畔黄昏，天与水一色，似乎都融化在了夕阳的光晕中。

　　“这是泰晤士河吗？”夏尔凑近看，但却看不到泰晤士河畔的经典建筑或风景。

　　“泰晤士河流域很广，或许不是伦敦这一处的景色。”助理说，“不过，我看这上面的景色倒有些像是曼彻斯特的艾威尔河附近。”

　　“艾威尔河？曼彻斯特？”

　　“对，比起泰晤士河来，这条河流的河道更窄，河道也更浅。而且最重要的是，你看远处。”助理指向画面边缘的一处地带。

　　“有些模糊，不过像是在施工？”夏尔眯起眼睛仔细观察。

　　“不错。”助理点点头，“所以我认为这应该是正在建造中的曼彻斯特运河，新闻上报道过。”

　　“原来如此。”夏尔也回忆起了这则新闻，“这处工地看上去确实像是在进行运河挖掘。这么说来，这幅画作的创作时间应该就在这两三年内。”

　　助理点点头，“应该是前两年去曼彻斯特写生期间画的。怎么样？很有意义吧。”他试图推销这幅画，“据说运河不久就要完工了，而画上正是它完工不久前的状态。”

　　夏尔点点头，“是一幅好画，除此之外，我还想和威廉先生当面聊聊，请问你们这里是否有他的地址？”

　　“我需要去查一下登记簿。”助理说。

　　不多久，他又带着厚厚的本子回来了，他把摊开的那一页给夏尔看，后者迅速掏出笔记本记录了下来。

　　“切尔西附近啊。”他感慨着，“真是一个艺术家会住的地方。”

　　随后，他决定继续装装样子，“这幅画……”夏尔的声音尽量保持平稳，“我要是想买下它。请问多少钱？”

　　助理报了一个对于艺术品而言适中的价格，但是夏尔绝对掏不出这么多钱来买一幅画。他借口要先去告诉朋友这个消息，快速从梧桐叶画廊离开了。

　　夏尔几乎是冲出了画廊，他迅速地走到巷子的拐角处。冷风吹在他发烫的脸上，他对谎言有些羞涩，同时却又感到无比振奋。

　　威廉·卡斯帕。一个名字，一个地址。他终于又抓住了一条重要的线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