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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胜仗 下午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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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五十分,训练室。
林峭到的时候,其他人都已就位。二队的几个小孩缩在角落的沙发里,抱着笔记本,大气不敢出。主队五张电竞椅,空着两张——她和江烬的。
中单程不语戴着降噪耳机,闭眼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无声敲着节拍。上单夏飞星正疯狂抖腿,显示器边缘贴满了五颜六色的便利贴,上面写满对线细节。打野位空着,键盘鼠标却已摆成精准的直角。
林峭在自己的辅助位坐下。桌面上有盒新的止痛贴,没拆封,压在鼠标垫下面。
她盯着看了两秒,塞进抽屉。
三点整,江烬推门进来。他换了件黑色训练服,袖子挽到手肘,小臂上贴着肌效贴,边缘已经微微卷起。
“进房间。”他说,声音比早晨更哑。
训练赛房间已经建好。KOG的队标是狰狞的兽首,五个ID一字排开,全是联赛里叫得上名号的人物。这边五个人默默进入,没人说话。
BP开始。
KOG一上来就ban掉了版本最强的三个辅助英雄——针对性明显到近乎羞辱。
“操。”夏飞星低声骂了句。
程不语睁开眼,在自定义聊天框里打了个“?”。对面回了个笑脸。
江烬没反应。他靠在椅背上,右手搭着鼠标,食指极轻地点击着侧键,发出规律的咔嗒声。这是他的习惯,思考时的无意识动作。
“林峭。”他忽然开口,“你想玩什么?”
训练室里静了下。二队的小孩互相看了眼。
通常BP都是江烬直接指挥,最多问一句“能玩XX吗”。没有“你想玩什么”这种问题。
林峭盯着屏幕上灰掉的英雄头像,“他们ban辅助,是想逼我拿软辅。”
“嗯。”
“我不玩软辅。”
“知道。”江烬说,“所以问你,想玩什么。”
林峭滑动鼠标,光标在一个冷门辅助英雄的头像上停住——“暗影编织者”,俗称“蜘蛛”,一个需要极致操作和进攻时机的开团型辅助。这赛季出场率不到2%,因为容错率太低,一旦失误就是团队累赘。
“这个。”她说。
江烬瞥了眼屏幕,没犹豫,“拿。”
“江哥……”夏飞星扭头想说什么,被程不语踢了下椅子腿。
英雄锁定。
KOG那边在公屏发了串省略号。
游戏载入。
开局四分钟,下路爆发第一波交锋。
林峭的蜘蛛蹲在河道草丛,对面AD走位靠前补刀的瞬间,她闪现出草,蛛网精准甩中,接控制链。江烬的打野从阴影处冲出,一套爆发带走。
First Blood。
“Nice!”夏飞星喊了声。
林峭没说话。她看了眼自己的右手——刚才那波操作,手腕像被针扎了一样。
她切回城买装备,左手从抽屉摸出那盒止痛贴,撕开一片,贴在手腕内侧。动作很快,没人看见。
比赛继续。
KOG毕竟是联赛顶级队伍,丢了一血后迅速调整战术。他们开始疯狂针对下路,中野频频游走,想要压垮林峭这个“突破口”。
第八分钟,四人包下。
林峭的蜘蛛血量只剩三分之一,退到塔下。江烬的打野正在上半区反野,赶不过来。
“放塔。”程不语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
林峭没放。
她盯着屏幕上逼近的四个敌人,手指在键盘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在对面辅助先手出钩的瞬间,她反向走位,蛛网甩向的却不是面前的敌人,而是身后——塔后的三角草丛。
那里没视野。
但蛛网命中了。
一个隐身的敌方打野被硬生生拖了出来。
“草!”对面在公屏打字。
几乎同时,江烬的声音在耳机里响起:“拖三秒。”
林峭的蜘蛛在塔下跳舞。走位,扭技能,用身体挡掉飞向AD的伤害。血线越来越低,屏幕已经泛红。
二点七秒时,江烬的打野从野区极限距离跳出,大招覆盖整个下路。
反打。
三杀。
塔守住了。
训练室里响起吸气声。二队的小孩已经站了起来,扒着椅背看屏幕。
林峭松开鼠标。右手在发抖,止不住。她把手藏到桌子下面,用力攥紧。
“打大龙。”江烬说,声音依旧平稳。
队伍开始转线。没人提刚才那波操作有多离谱——没视野预判对方打野位置,还卡着极限时间等到了支援。这种配合,不像是临时队伍能打出来的。
像是某种……默契。
比赛进行到二十四分钟,最后一波团战。
双方在中路僵持。KOG的阵容后期更强,再拖下去必输。
“开不开?”夏飞星问。
“开。”江烬说,“林峭,能开到后排吗?”
林峭看了眼地形。对面站位很谨慎,辅助挡在前排,AD躲在最后方。
“能。”她说,“但我会死。”
“开。”
没有多余的话。
林峭的蜘蛛从侧面阴影处闪现进场,蛛网穿过前排缝隙,精准缠住敌方AD。与此同时,江烬的打野从另一边切入,直指后排。
团战爆发。
屏幕技能乱飞。林峭的蜘蛛在开出第二套控制后血量见底,但她没退,硬吃了对面中单的爆发伤害,最后一丝血时按出了金身。
二点五秒无敌时间。
够了。
江烬完成收割。
ACE。
队伍推平基地。
Victory。
训练室里爆发出欢呼。夏飞星摘下耳机砸在桌上,程不语长长吐了口气,嘴角难得有笑意。
林峭最后一个摘下耳机。她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右手垂在身侧,指尖发麻。
“打得不错。”江烬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她睁开眼。江烬已经站起来,正看着她的屏幕。他的左手按在右手手腕上,用力到指节发白,但脸上没什么表情。
“复盘十分钟后开始。”他对所有人说,然后转身往外走。
林峭盯着他的背影,忽然开口:“你手疼得厉害吗?”
训练室瞬间安静。
江烬停在门口。他没回头,“管好你自己。”
门关上了。
夏飞星凑过来,压低声音:“峭姐,你别理江哥。他最近……压力大。”
“因为手伤?”林峭问。
程不语看了她一眼,摇头,“不止。”
复盘会开得简短。江烬把几波关键节点拉了回放,指出每个人的问题。说到林峭时,他顿了顿。
“下路第一波,闪现交早了零点三秒。对面AD有闪,如果你晚半秒出手,他能反应,这波杀不掉。”
林峭盯着屏幕上定格的画面,“我计算过他的反应速度。”
“你计算的是联赛平均数据。”江烬调出另一组数据,“这是KOG那个AD的个人反应记录。他最快反应速度是0.18秒,你按0.22秒算的。”
“所以呢?”
“所以你会失误。”江烬关掉录像,“运气好,这次他没反应过来。运气不好,送双杀。”
林峭不说话了。
复盘结束,江烬让大家休息半小时。他拿着笔记本去了分析室,门关上。
夏飞星瘫在椅子里,“峭姐,你跟江哥以前认识吗?”
“不认识。”
“那你们今天这配合……绝了。”夏飞星比划着,“那波下路二打四,我看直播都得回放三遍才看懂。”
林峭没接话。她起身去倒水,路过分析室时,门没关严。
她从门缝看见江烬背对着门,坐在电脑前。屏幕上不是比赛录像,而是一份医疗报告。密密麻麻的文字里,有几个词跳出来:
“慢性肌腱炎……神经压迫……建议暂停高强度训练……”
江烬盯着屏幕,一动不动。
然后,他抬起右手,试着做了个握拳的动作。
手指屈到一半,开始剧烈颤抖。他用力握紧,手背上青筋暴起,但颤抖止不住。
林峭收回视线,端着水杯回到座位。
她打开抽屉,止痛贴已经用完。手腕的疼痛开始扩散到小臂,一跳一跳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血管里敲打。
她点开刚才的训练赛录像,拉到第八分钟那波。
慢放,一倍速,零点五倍速。
画面里,她的蜘蛛反向出钩时,江烬的打野其实还在上半区。从那个位置赶到下路,需要至少五秒。但他提前动了——在她闪现进场的零点三秒后,他就已经开始往下路走。
仿佛知道她一定会开。
仿佛知道她一定能开到。
仿佛知道……她需要他。
林峭关掉录像,靠在椅背上。
窗外的天暗下来了。训练室的灯自动亮起。
她想起今天早晨江烬说的那句话:“要么你忍,要么你滚。”
又想起刚才在分析室门口看见的那份医疗报告。
然后她站起来,朝分析室走去。
门没敲,直接推开。
江烬迅速关掉了医疗报告的页面,转回身时,脸上已经恢复平时的冷淡。
“什么事?”
林峭走到他桌前,把空了的止痛贴盒子放在桌上。
“用完了。”她说,“还有吗?”
江烬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林峭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拉开抽屉,扔出两盒新的。
“省着点。”他说,“这玩意儿不便宜。”
林峭接过,转身要走。
“林峭。”
她停住。
“今天那波预判,”江烬的声音从背后传来,“真的是算出来的?”
训练室的光从门缝漏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狭长的亮线。远处传来夏飞星打排位的键盘声,噼里啪啦。
林峭握紧手里的药盒。
“不是。”她说。
“那是什么?”
“是直觉。”
沉默。
然后,江烬很轻地笑了一声。很短促,几乎听不见。
“直觉。”他重复了一遍,“行。”
林峭走出分析室,带上门。
走廊的灯还没全开,昏暗的光线里,她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右手。手腕上贴着止痛贴,边缘已经有点翘起。
她把药盒揣进口袋,朝训练室走去。
身后,分析室的门缝下,透出的屏幕光暗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