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落的夕阳》岁颜

1、没落的夕阳

　　我不知道，也没有看见她留给我的一切。在我知道她是十三朝古都之后，我开始寻找。寻找她曾经想要留给我的，寻找那个属于我的她。
　　——题记
　　（一）
　　此刻我正站在一个偌大的地下博物馆里，东周王城遗址。
　　惨白的灯光映在3000多年前安详死去的马惨白的头骨上，在经过了30个世纪的泥土里蔓延。
　　“天子驾六”的壮阔被历史吞噬，只有残破的车辕前六匹或许曾经奔跑过的马的马骨在见证着什么。
　　我感受到了沉淀了如此漫长时间的历史的厚重，周身弥漫着阴森的气息。那些混杂着周王朝一切物质灵魂的小颗粒从我的每一个毛孔深入，直到击穿我的灵魂。

　　周武讨伐商纣时漫天飞舞的黄沙或许只能想象了，泛着幽蓝色深邃的光的那口铜鼎似乎仍旧不愿释放消糜了几千代的历史，透过玻璃筑起一道看不见的冰冷的铠甲。我不愿靠近它。
　　或许这一切都目睹过辉煌，一个城市的辉煌。它们妄想着重见天日后仍旧是辉煌。但这个城市早已消沉，早已在辉煌后消沉。
　　所以它们变得冰冷，和历史一样冰冷。

　　我背对着我的她啜泣。

　　（二）
　　第一次仰面看着那个有一张和武则天一样的脸的大佛时，我便知道了我居住的地方叫做洛阳。

　　在被雪覆盖的清晨，又一次感到时间的静止。纷飞的雪花掩埋了一切文明，留给整个世界的只有最原始最古老的她。
　　窗外如此静谧，如此真实，我无法不相信自己就是随着气流飘动的一个精灵，就是外面沧桑的大气的一部分。便伸出手去触摸历史，直到触到冰冷的玻璃。寒冷从指尖一直延伸到心脏，它似乎骤然停止了跳动，血液也在一瞬凝固。那是一种彻骨的寒冷，一种无法忘却的寒冷，充斥着历史的沧桑，充斥着无法停息无法静止的哀怨。

　　第一次嗅到古城的味道，冰冷幽怨。便不愿再跨出门槛一步，怕厚重的历史挤压在整个躯体上。
　　遥远的看着晨曦里淡黄色纸钱化作的烟，由絮絮缕缕渐渐融会成一片，如白色的雾，浮动在高层建筑之间。
　　纸灰，在雾中漂浮着，飞的很高又缓缓飘落，落在路边的草丛里。我永远不会也不能把它们同这样一个沉默的或许曾经有过喧嚣的城市联系在一起，我也永远无法知道它们究竟为谁燃着，只有一个人默默的猜测，许是烧给古道下尘封的历史。

　　吹过了五千年的风居然可以穿透窗棂，古城的历史就在这风里回荡，在风里沉淀，在风里糜烂同样也在风里升华。于是这风便激起了我胸腔里澎湃的巨浪，对历史的敬畏和渴望迫使着我推开那扇把我和古城隔绝开的檀木门。
　　眼前便是尘封了五千年的历史的画卷，对古城的好奇促使我用僵硬的手指翻开脆弱而古老的纸页，用酸痛的双眼辨别模糊而深刻的文字。

　　（三）
　　神都。
　　神圣的都城。

　　这是一个盛唐时可与长安媲美的城市，或许比长安更受女皇的喜爱。
　　大唐子民们低沉的呼唤荡漾在笼罩着一个古城的大气里，越发显得沧桑。他们用古朴的思想思考一切已经发生和将要发生的事情。但他们永远也无法用过去预见未来，用未来见证过去。
　　于是他们学会在一个城市的喧嚣中沉默，在沉默中思索，在思索中记下历史。

　　的确，永恒，渺茫的不能实现而且荒谬的不能成立。
　　所以世间不存在有千秋万代。
　　也就无法用过去预见未来。
　　用未来见证过去。
　　只有时间，才能证明一切，甚至历史，成为过去的历史。
　　历史的见证存在于时间的长短，历史也同样存在于时间。一切可以称之为历史的东西，都有确切或不确切的年代，只有在时间的背景下，才存在有历史或非历史。就像日历，若是没有了时间的概念，逝去就像白纸一页一页的轮回。
　　然而文明不同，不同于时间，不同于历史。不同于时间要历史来带动，历史要时间来见证。
　　文明本身就不同，不同于另一种文明。
　　没有人，可以客观的判断文明的发展或是主观的操纵文明的更替。于是被动的描出文明模糊的轮廓，再将历史固定在文明的范畴里。
　　所以一种新的文明代替一种旧的文明的时候，历史，开始重新演变……

　　（四）
　　我可以用一天的时间踏遍古城的每一寸土壤，也可以花十年时间寻找古城的每一个角落。但我却永远读不完也读不懂真正属于古城的历史。
　　历史留给她的见证太多太多，以至属于她的每一寸土地都带上了岁月无法拂平的伤痕，每一个角落都藏匿了时间无法带走的印记。
　　历史毕竟是历史，毕竟我没有亲临历史，没有亲临历史的人即使有太多的感慨，对历史的厚重，也是轻薄的不值得一提。
　　在古城的历史前，我几乎没有勇气抬头。
　　岁月留给她的，不在是像水流过大理石般没有印记。她的记忆似乎是像阳光穿透树梢撒下的斑斑驳驳的倒影许久不再褪去。

　　我无法很客观的看待这个城市的历史，就像我无法以一个旅游者的身份用一个旅游者的眼光来欣赏这个城市的任何一处古迹。
　　我在很早的时候就有了一种思维定式，一个城市最古老最诱人的古迹便是这个城市曾经最深最痛的伤。
　　历史总是对战争格外清晰，格外敏感，所以一个城市的历史大多建立在战争之上。这个城市经过战争洗礼的一砖一瓦，后来，便成了所谓的古迹。
　　所谓的历史学家站在枪林弹雨洗礼过的残垣断壁下感叹他找到了历史。
　　虽然我无法理解真正意义上的历史，但我知道它的拥有者总是将它藏的很深。而且对于一个经历过沧桑的城市来说，历史或许并不是一些破败了的古城墙可以解释的。

　　揭开历史的同时，我居然发现自己也被那种混杂出来的沧桑浸泡的更加沉默，和这个城市曾经的一切子民近乎全等的沉默。
　　是他们缔造的历史塑造了我的性格，还是我寻找的历史衬托了他们的真实，或许我永远都不会知道……

　　（五）
　　洛阳。
　　一个流传了3000多年的名字。
　　3000多年间居然没有人能改变它。一个如此永恒的称谓或许隐含着一个城市的未来。

　　3000多年间13个朝代踏过她的肩胛，她一刻不停的辗转者，历史同样不给她任何喘息的机会。13个朝代，就像排队一样，毫无声息，默默的，一代一代延续，直到现在。
　　现在她终于安静了，安静的俗不可耐。
　　因为她疲惫了，她经历了太多太多的物是人非，沧桑变故。
　　她安然的看着忙碌的人们从身边经过，并且习惯于接受那种冷漠的待遇。
　　远去了的鼓角铮鸣里，暗淡了的刀光剑影里，夹杂了这个城市太多的辉煌，太多的无奈，便没有了黎明前虔诚的吟诵。她依然沉静的躺着，用历史的沧桑审视着所谓的沧海桑田。
　　这是历史发展的定式。经历了无限止的沧桑，走向的便必定是沉默。沉默的是忧愁，是思索，抑或二者兼有之，我无从知晓。因为我从未经历过历史的沧桑，甚至于从未接触过属于一个古城的真正的历史。

　　洛阳。
　　落阳。
　　没落的夕阳。
　　她的缔造者是不是在三千年前就预见了这个城市的今天？
　　她就像正在没落的夕阳，和升起时一样不焦不燥，缓缓的，轻轻的，不去惊扰这个世界上一切有生命的物质。她给那些小颗粒涂上一层诱人的，橙黄色的，很快就会消失的光芒。始终是那种柔和的颜色，庇护着，也欺骗着一切为她的曾经而骄傲或者失望过的眼睛，那是一种颓废的辉煌
　　——没有铮铮琴声的辉煌——虽然依旧是辉煌……

　　这个城市里一切可以见证历史的东西，包括时间，都无法确切的解释她的没落。
　　这是盛装之后的没落，盛装下却又是13朝古都。
　　经历了沧桑的城市，有太多的机会去选择自己。然而她却选择了没落，不是辉煌……

　　后记
　　这个城市依然很喧嚣，但是无奈的喧嚣。
　　她和属于她的一切在死寂般的思索中注视着在我笔尖沉淀下来的历史。
　　历史在我笔尖沉淀并深深的印在散发着古香的纸页上时，她，便开始慢慢的属于我。

　　窗外的天空依旧阴霾弥漫，沉甸甸的大气里还夹杂着点点忧愁的雨丝。
　　我不知道记下历史后究竟是释然了还是沉重了。胸膛里一种无以名状的气氛在升腾着。
　　不知是第一次还是最后一次，听到那种来自历史的启迪与呼唤，并且自觉不自觉的去感受那发源于历史并回归于历史的隽永的魅力。
　　或许我并没有真正找到她想要留给我的。但我找到了她，走过历史并走入理解中的永恒安然等待着的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