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弈京华（女扮男装）》侧柏枝

7、五大世家 言清止看戏

　　一时间，岑府的正厅陷入尴尬的气氛中，众人鸦雀无声，只有时而进出的婢女发出轻微声响。

　　因室内一片寂静，一名婢女小心翼翼地低头走入，她双手持盘，上面堆叠着一摞银碗。

　　却不料，一时不察，与一位同时踏入正厅的人撞在一起。银碗“当啷”砸在青砖地上，发出清锐刺耳的脆响。

　　众人齐齐朝声音来源处望了过去。

　　青缎厚底云纹靴踏过门槛立在原地，随之入目的是一袭石青色暗花绸常服，不缀艳色，仅腰束玉带。

　　那人穿着虽低调非常，但婢女一眼看出非平常之辈。

　　她的脸色瞬间煞白，慌忙屈膝跪倒，声音发颤：“奴婢失手，冲撞了大人，求大人恕罪！”

　　沈界眉峰微蹙，只是淡淡瞥了眼地上的狼藉，沉声道：“还不快收拾干净。”

　　言清止坐在离门口较近的地方，在听见响动时便率先看了过来。

　　瞧见是沈界时，她有些惊讶。沈家素来保持中立，跟随天子。况且沈岑两族势力相当，说不上沈界被威胁应邀过来。

　　除非岑家有归附太子麾下的打算。

　　言清止正思忖的功夫，沈界的目光也同样落在了她的身上。他丝毫不意外言清止的出现，却还是装作一副惊奇之色。

　　虽交情不深，可言清止早就摸清楚此人脱裤子放的什么屁了。

　　她扶案起身，面上是惊喜之色，语气熟稔，先发制人开口：“沈兄来啦！”

　　沈界将那阴阳之术学得极妙，他将言清止浑身上下扫视个遍，才悠悠回道：“倒是巧，竟在这里遇见了言大人。”

　　言清止早已习惯对面人这样近乎赤条条的审视，唇角依旧挂着温和友善的笑。

　　沈界往言清止隔壁的座位上一瞥，朝着身后引座的小厮淡淡开口：“既如此，我便坐在言大人边上。”

　　沈界身份尊贵，主子特意吩咐安排在右侧首座，这番操作实在出乎意料。

　　小厮有些为难，却也听出沈界话语中的不容反驳的命令语气。身为下人，他冒犯不得，只好应了声好。

　　安排妥当后，小厮连忙下去奔向后院禀报意外情况。

　　沈界瞧着小厮离开的背影，只一瞬又收回视线，旋即落座。此时他突然“惊觉”看向邻座还站着的人，故作不好意思地开口：“言大人不会介意吧。”

　　言清止呵呵干笑两声，客套道：“怎会？是在下的福气。”

　　实际上，她心里早已将阴魂不散的沈界从头到脚诋毁了一通。不过读书人讲究雅，不可粗俗，再者也惹不起这祖宗。

　　言清止与沈界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举动落在旁的宾客眼里，显得像一对多年好友。

　　只不过到底是不是好友，只有他们两个老戏骨最清楚。

　　若是可以，沈界怕是想随便找个由头将她重新抓紧刑部大牢。言清止心里如是想着。

　　待言清止饮下两杯茶后，寿宴的主人也不见出现。诸位宾客心中隐隐开始猜测不安。

　　一位老者不知何时站在主位一侧，声音洪亮，穿透厅内各个角落：“诸位贵客，我家主人有事耽搁，是在多有抱歉。先请翠欢阁的舞姬为诸位助兴。”

　　丝竹声陡然响起，纤纤玉手掀起正厅一侧垂下的纱帘，紧接着，一队舞姬鱼贯而入。为首者一身月白纱衣，外罩一层薄罗。其余舞姬或着浅红、或者嫩绿。她们身姿轻盈，鬓边斜簪的珠玉步摇随步轻触，纱裙如湖面波纹涟漪轻漾。

　　乐师的指尖轻拨弦器，舞姬随乐律展弄曼妙姿态，似雨中莲花，亦如蝴蝶初展的羽翼。

　　满庭宾客的目光皆被这绝佳的舞技所牵住，连呼吸都轻了几分。

　　丝竹声骤然一收，众人才缓缓回神。

　　紧接着，一道清朗笑声从门外传来，不粗不野，透着久居高位的从容气度。

　　“诸位久等，老夫来迟一步！”

　　话落，岑吾缓步跨进厅内，他身着朱红织金寿字纹圆领锦袍，腰系玉带，虽过半百，身姿依旧挺拔。

　　宾客齐齐起身，朝着寿宴主人行了一礼。

　　岑吾满面红光，一双眼细长如刀，笑时眼角的几道细纹愈发深。他双手抬起虚按向下，说话时带着未歇的笑意：“今日有劳诸位来为老夫贺寿，在此谢过诸位厚爱。”

　　说完，他几步走到主位前，摆手示意众人落座后，才坐下。

　　趁着下人上菜时，岑吾注意到坐于宴席边缘的沈界，他的话中带着长辈对小辈关心，和蔼可亲道：“子安，你怎么坐在那里？快坐过来！”

　　沈界微垂首，恭谦回：“这里坐着与友人叙话方便些。”

　　岑吾并未计较太多，在入席前下人便通传过沈界的动静，此番关切不过是客气而已。只是他话头突然一转，说起了陈年往事：“说来，已有十余年未见过你父亲了。不知他身体可还好？”

　　沈界的父亲沈觅海，乃是前刑部尚书。只是几年前因病辞官，现在还在家中养身体。至于如今的刑部尚书的位置由沈觅海举荐门下弟子担任。

　　“还是老样子。不过今日应邀前来正是替家父来祝寿的。”

　　岑吾：“好啊。过几日闲暇时，我也要去看看他。”

　　言清止低头默默品酒，听着耳边两道寒暄客套的声音，言来语去。其实，有关他们家族的事，她倒是在庆王那里听过一些。

　　据传，靖国建国之初，天下四分五裂，列国虎视眈眈。

　　开国皇帝萧晋出身布衣，无权无势。却因与当时的门荫世家郑家的嫡小姐成亲，得到陆、岑、沈、郭、郑五大世家的托举，最终成功平定前朝灭亡后群雄割据的局面。

　　如今已过百余年，世家势力仍旧不容小觑。几乎朝中大半重要官职皆被世家瓜分。

　　突变发生在十五年前，郑度贪污，皇帝仁慈只削去其官职。郑家举家搬离京城当晚，火光漫天，全家灭门。

　　官府彻查半月，只说是盗匪作乱，草草了事。

　　而自沈界曾祖父一辈便交好的沈、岑两家，竟然在郑家出事后突然断了来往，甚至说得上是反目成仇。

　　向来拥护天子的郭家也在此时归隐林泉，朝中权势被其余世家抢夺分食。

　　岑吾话锋一转，话中似有深意：“素闻子安常与大皇子往来？少年相交，也是一段佳话。”

　　满堂宾客皆是人精，闻及此，眼神一碰，满座寂静。

　　沈界面上不慌，唇角带着恰到好处的笑：“礼数往来，不敢攀附。”

　　“太子仁厚明睿，乃是皇上亲封。我等应当忠心侍主，全力辅佐太子，共稳朝纲。”

　　岑吾没来由的将话引到这方面来。说罢，他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堂下宾客，有人脸上挂着僵硬的笑，有人垂眼敛眸，一副醉酒样。

　　半晌，无人回应。

　　能在暗潮汹涌的朝中生存数年，且不站队的人绝对算得上狡猾如泥鳅。

　　岑吾也不恼，接着开口：“尽心辅佐，仕途自然大好。若是路边随风摆动的野草，只有被烧掉的份。诸位以为呢？”

　　席上一直沉默着的言清止突然起身，双手作揖，声音拔高：“我等当为太子马首是瞻。”

　　岑吾这才注意到一直都不甚起眼的言清止身上，当初辛至曾向他举荐过此人，说她有急智之才，看来也不过是投其所好的谄媚逢迎。

　　不过他确实受用。

　　岑吾右手举起手中酒杯朝言清止一敬，哈哈大笑：“说得好。”

　　其余人见此情形，只能跟着呵呵干笑两声，表示附和。

　　既选择应邀前来，想必已然做好归附党羽的准备，只不过无利不起早，好处说得多了，总有人率先投靠。

　　岑吾预备再说些什么敲打的话，却听见朱漆大门处传来一阵清脆的银铃声。

　　足下皂履踏进屋内时，声音也随之响起：“大人今日寿宴，怎也不邀请本宫？”

　　门口处，萧云舒身着一袭青罗大袖衫，肩头垂着深青霞帔，帔下用素线暗绣金纹，腰间系着羊脂玉束带，带侧悬着一枚小巧精致地银铃，行动时发出碎玉般地微响。

　　鎏金嵌珠花钗将发髻高高挽起，鬓边斜插一只羊脂珠簪，发间还点缀银蝶翠翘，无繁复之感，衬得她鹅蛋大的小脸更显清丽矜贵。

　　岑吾看见来人时，显然有些始料未及。他略微皱眉，对着一旁站着的下人沉声呵斥：“公主亲临，怎么无人通报！”

　　萧云舒的杏眼微弯，带着少女独特的灵动气质，说话时姿态似仙女，俏而不俗：“这不是怕耽搁大人与诸位的的闲谈。”

　　“快，来人设座。”

　　萧云舒坐下后，目光在席间巡视一圈，甜润的嗓音百转千回，落在众人耳边：“言清止何在？”

　　言清止听见自己的名字后，像是惊弓之鸟般连忙直着身子，恭敬回道：“殿下。”

　　萧云舒挥手让她坐下：“不必拘谨，坐着回话。”

　　紧接着，萧云舒端起婢女刚斟好的热茶，她不急不徐地放在鼻边细嗅其中滋味，一边品味一边道：“听闻你挥毫落纸，自成风骨。近来本宫在书法上有些困惑，不若明日你来我府上指点一二。”

　　“殿下谬赞。若是不嫌弃，臣定竭尽全力为您分忧。”

　　两人交谈之际，岑吾不知何时已悄然离席，而宾客也只敢与邻座耳语几句。

　　倏然，沈界将手中酒杯重重搁下，声音不大，却将萧云舒开口的话堵了回去。

　　“言大人觉得这歌舞如何？”沈界说罢，故作恍然补充道，“哦——，差点忘了，南风馆的乐伶应也不差。”

　　萧云舒闻言，如柳叶细长温婉的眉毛皱在一起，语气中透着寒意与冷漠：“沈界，你这是何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