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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 曼陀罗帐遮陋室 冷车库风伴公子 当 L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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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 Liam 的那辆银色 Civic 终于在 El Camino Real 的十字路口彻底熄火时,发出了一声类似于垂死野兽的哀鸣。
引擎盖下冒出一股白烟,在加州路灯惨白的注视下,显得格外凄凉。这白烟带着橡胶烧焦的苦涩味,像是一种劣质的工业香薰,迅速弥漫在狭小的车厢里。
Liam 咳嗽着推开车门。外面的风很大,吹得路边的棕榈树叶子哗哗作响,像是无数只手在互相搓着取暖。
他拨通了 AAA 的电话,客服那甜美得近乎虚假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Sorry, sir. Due to high demand, the ETA for tow service is approximately 6 hours.”(抱歉,拖车预计六小时后到达。)
“六小时?” Liam 看着手机屏幕上仅剩的 15% 电量,那是他在这个陌生的数字荒原里最后的生命线——那红色的电池图标,像是一只充血的眼睛,冷冷地盯着他。
“等到那时候,我大概已经冻成一块硅谷特产的‘急冻鲜肉’了。”
他烦躁地挂断电话,点开 Airbnb。屏幕上跳出一个名为“The Eichler Garden”的房源,距离只有三个街区,价格更是低得离谱——每晚五十刀。
照片是一张昏暗的夜景,看起来像是一个被遗弃的防空洞。
“这年头在 Sunnyvale 还能有这种白菜价?除非是凶宅。” Liam 苦笑一声。他看了一眼不远处那些亮着温暖灯光的独栋别墅,那些窗户里透出来的金黄色光晕,像是一个个精致的蛋黄酥,但他吃不起。
“凶宅就凶宅吧,总比在这铁皮棺材里冻一宿强。” 他手指一点,按下了“预订”。
……
同一时刻,University Avenue 的另一端。
Chloe 手里捏着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了她苍白的脸。那张透支额度即将告罄的信用卡,被她死死攥在手里。
那个“The Eichler Garden” 是唯一在她预算范围内的选择。她看着那张阴森森的照片,心里泛起一股酸楚的胆汁味。
“不管了,只要有屋顶就行。” 她咬了咬牙,按下了确认键。
两分钟后,University Avenue 昏黄的路灯下,出现了极为诡异的一幕。
Chloe 在街边停好车,抱着箱子,步履蹒跚地走在前面,那件藕荷色的羊绒衫已经在冷风中失去了原本的软糯,变得硬邦邦的。
Liam 背着个双肩包,双手插兜,吊儿郎当地跟在后面。他的连帽衫上还沾着修车时的机油渍,像是一块发了霉的苔藓。
两人一前一后,保持着五米的“安全距离”,像是两个在风雪夜里赶路的鬼魂,即便知道对方的存在,也懒得打一声招呼。
终于,在一栋被乱竹掩映的平顶旧屋前,Chloe 停下了脚本。
这确是一栋 Eichler 风格的房子,平顶、大玻璃窗、中庭花园。只是年久失修,那原本前卫的现代主义建筑,如今看着像是一个巨大的、褪了色的积木盒子。铁门上的红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铁锈色的伤疤,歪歪扭扭地挂着个木牌:“Eichler Garden”。
门前的一盏感应灯忽明忽暗,发出滋滋的电流声,像是一只将死的蝉。
Chloe 刚把手放在那个冰凉的铜门铃上,身后的 Liam 也就到了。
两人四目相对。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秒,只有那盏坏掉的灯还在痉挛。
“你跟踪我?” Chloe 警惕地退后一步。她抓紧了那个沉重的纸箱,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Liam 翻了个白眼,他的眼神在灯光下显得浑浊而疲惫。举起手机屏幕,亮出那个“Booking Confirmed”的界面:“大姐,我也希望能住隔壁的万豪,但我那破车坏了,只有这里的 Wi-Fi 能救我的命。还是说,这栋鬼屋是你家祖产?”
Chloe 狐疑地看了一眼,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机。果然,房东发来的最后一条信息是:“Key is under the mat. Two rooms left.”(钥匙在垫子下,还剩两间房。)
“真是一块狗皮膏药。” Chloe 嘟囔了一句,只得接受这个残酷的现实。
这就是所谓的“冤家路窄”。
Chloe 弯腰掀开门口那块发黑的椰棕垫,底下果然藏着一把铜钥匙。那钥匙湿漉漉的,沾着泥土和苔藓。
她强忍着恶心,把钥匙插进锁孔。“咔哒”一声,门开了。
推门进去,迎面便是一股极其复杂的味道。
那是陈年咖啡豆的焦味、松香的刺鼻味、旧地毯的霉味,还有……电子元件过热时散发出的那种特殊的臭氧味。这就好比走进了一个巨大的陈旧机箱里。
客厅里没开顶灯,一片昏暗。只有角落里几个巨大的显示器闪烁着幽蓝的光,把那面斑驳的白墙映得如同受了伤的皮肤,青一块紫一块。
地上乱七八糟地堆满了各种杂物:打开的快递盒像张着嘴的怪兽;缠绕的数据线像一团团黑色的蛇;还有几台不知道什么年代的 CRT 显示器,正闪烁着绿色的命令行,那绿色是一种带有剧毒的荧光绿。
沙发上躺着个人。
那人几乎与那一堆破烂融为一体。他穿着一件宽大的灰色T恤,上面印着 "Linux is Future" 的字样,只可惜那字迹已经磨损得只剩下一半,变成了 "Lin... is Fu..."。
他脸上盖着一本厚厚的这本叫做《UNIX 编程艺术》的书,乱蓬蓬的长发像一窝枯草。听见动静,他并没有立刻起来,而是像冬眠的蛇一样,先动了动手指。
那是 Ethan。
他慢慢从书底下露出半张脸。那是一张苍白、消瘦的脸,胡子拉碴,眼窝深陷。可那一双眼睛,在蓝光的映照下,却亮得惊人,冷得刺骨,像是两个冰镇的玻璃球。
他在 Liam 和 Chloe 身上扫了一圈:“hi”
Liam 放下行李,那双肩包砸在地上,激起一层肉眼可见的灰尘。他自来熟地打量着四周:“哥们儿,这地儿不错啊,有点‘赛博朋克’废墟风。这一屋子的电子垃圾,若是卖废品也能值不少钱。”
Ethan 翻了个身,那破旧的皮沙发发出咯吱一声呻吟。
“什么废墟,这是‘修仙’的道场。” 他声音沙哑,像是喉咙里含着一口陈年的痰,“不过我看你——”他指了指 Liam 那件看似普通实则剪裁考究的卫衣,“腹内草莽,金玉其外。这里不养闲人,也不收只会 PowerPoint 的‘大忽悠’(Hustler)。”
Liam 还没答话,Chloe 却先发作了。
她站在门口,一步也不肯往里走。她嫌弃地看着那层灰,又指了指那个正对着大门的服务器机柜,风扇的嗡嗡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这什么破风水?” 她的声音尖尖的,“玄关堆着服务器,主板朝外,这是‘穿心煞’!还有这光线,蓝洼洼的像鬼火,怎么住人?”
Ethan 坐了起来,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他随手抓起桌上的一罐红牛——那罐子已经空了,捏在手里噼啪作响。
“大小姐,这是 Sunnyvale,不是 Ritz-Carlton。五十块钱一晚,你还想住出个什么来?要不要我给你铺个红地毯,再撒点玫瑰花瓣?”
“住哪里不重要,重要的是‘格调’。”
Chloe 咬着嘴唇。她从那个沉重的箱子里翻出一块布。那是一块巨大的、手工扎染的挂布,上面印着迷幻的紫色曼陀罗花纹。
她避开地上的地雷(杂物),走到那堆杂乱的线缆前,随手一盖。
那块布瞬间遮住了那些丑陋的电线和机箱。
紧接着,她又从包里掏出一个随身带的香薰蜡烛——Jo Malone 的“英国梨与小苍兰”。她划亮火柴,那一豆橘黄色的火光跳跃起来,空气中那种令人窒息的机油味瞬间被一股甜腻的果香中和了。
顿时间,那原本凌乱不堪、充满了工业废墟感的角落,竟在那摇曳的烛光和迷幻的紫布下,显出几分颓废的波西米亚式雅致来。
“这叫‘枯寂’(Wabi-sabi)。” Chloe 拍了拍手,找了个还没发霉的软垫坐下,姿态优雅得像是在参加下午茶,“行了,今晚就在这凑合吧。”
Liam 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异彩。
他没想到,这个刚才还在路边哭鼻子、看起来娇气得要命的 Chloe,竟真有化腐朽为神奇的本事。
“妙啊!” Liam 抚掌笑道,那笑声里多了几分真心,“这就叫‘斯是陋室,惟吾德馨’。咱们这帮人凑在一起,说不定真能搞出点惊天动地的事来。”
Ethan 切了一声,重新躺下,把书盖回脸上:“两个疯子。”
……
夜深了。
Chloe 已经在那个被她重新布置过的角落里睡着了。她蜷缩在睡袋里,怀里还紧紧抱着那块硬盘。
Liam 却睡不着。
这屋子里的空气太闷了,无数个风扇的噪音像是一群苍蝇在他脑子里嗡嗡作响。他轻手轻脚地走到后院的车库。
这里也是一片狼藉。水泥地上满是油污,停着一辆落满灰尘的 Tesla Roadster 第一代,也不知是谁留下的,轮胎都瘪了。
手机震动起来。屏幕上显示着“Family Office”(家族办公室)。
Liam 犹豫了一下,还是接通了。
“Liam 少爷,” 电话那头是一个平板无波的声音,听不出男女,像是个AI 合成音,“老爷让我转告您,您的运通黑卡已经被冻结。如果您在 24 小时内不回家,并且不接受那份去家族企业战略投资部的 Offer,下一步,我们将冻结您名下所有的信托基金。”
Liam 靠在那辆旧车上,抬头看着硅谷污浊的夜空。
今晚没有月亮,只有一片死灰色的云,低低地压在头顶。远处的 280 高速公路上,流动的车灯连成一条发光的虚线,像是一条不知疲倦的传送带,把无数的灵魂送往那个名为“成功”的屠宰场。
“告诉他,” Liam 的声音很轻,却很硬,像是一块石头砸在玻璃上,“我不回去了。我要创业。”
“少爷,由于您拒绝履行继承人义务,根据条款,我们有权收回您的一切资源。包括您现在这种游手好闲的生活方式。您将变得一无所有。”
“那正好。” Liam 笑了,笑得有些凄凉,“一无所有,才是最大的自由。挂了。”
他挂断了电话。
此时,车库门吱呀一声开了。那是生锈的铰链摩擦发出的声音,像是一声尖叫。
Liam 猛地回头。
Bella 站在门口。
她不知什么时候来的。她穿着一套墨绿色的丝绸居家服,在昏暗的光线下,那绸缎流动着诡异的光泽,像是一条潜伏的青蛇。她手里端着一杯还在冒热气的茶,脸上并没有睡意,反而精神奕奕。
“创业?”
她晃了晃茶,她嘴角挂着一丝职业的假笑,那笑容太完美了,完美得不像是在这破车库里该有的表情。
“看来,我们的新室友,是冲着 YC 来的?”
Liam 眼神一凛,瞬间恢复了那种玩世不恭的神态,竖起一身的刺:“应付推销保险的骚扰电话罢了。”
Bella 笑了笑,她只是轻轻抿了一口茶:“来硅谷的人,谁不是来淘金的呢?不过,大多数人都倒在了沙滩上。”
她看了 Liam 一眼,转身走了。只留下一股淡淡的茉莉香水味。
Liam 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门缝里漏进来一道惨白的光,照在他脚边的水泥地上,那里有一只死去的飞蛾,翅膀已经干枯破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