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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安北府 查岗,怎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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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谓望册,是大缙边军巡查的例行记录。
它采用统一格式的纸张,每日按条目记载巡逻路线、所见异常、人员轮值等琐事,末尾需盖巡防印信。每旬整理成册,上交都司备查。
望册关涉防务,但不涉及核心布防与兵力调配,在军中保密等级很有限。时间久了,很大一部分都当作烤肉生火的助燃物被消耗了。
由于边军文化素养有限,望册基本都由堡寨中个别识字之人书写。即便如此,记录中还是会出现很多抽象的符号与画符。与其说是机密军图,不如说是一本边疆守军的日常勤务笔记。吴筝还在堡寨做校尉时,曾经无聊到记录了番民的26只羊及其家族谱系。
所以,单独偷窃望册的行为就显得更加诡异。
廖长风不解,只得让吴筝和赵卫先行回营,自己则直接纵马前往安北府城。
今日,新上任的延庆路转运使褚云珩视察安北府,他需按时前去汇报公务。
清晨,
廖长风的马踏进云川街时,蹄铁上还沾着鹰嘴崖上的泥。
这里是延庆路安北府,虽不比中原城镇繁华,却也是大缙朝西北边关一座颇具规模的府城。自与金川国休兵以来,百姓在此安居乐业,休养生息,倒也是将街巷整饬得井井有条。
云川街是安北府的主干道,顺街望去,龙台山巍然静立,太阳升起,映出日照金山的奇观。
廖长风下马,目光扫过渐渐清醒的街口。
卖炊饼的何老揭开笼屉,白汽轰然扑了他满脸。“将军早,来个炊饼垫垫?”
廖长风笑了笑,递出铜钱,接过一个温热的油纸包。
对面那间窄铺前,霞姐正在踮着脚挂绳结。她的年龄约莫二十出头,穿一件锭蓝袄子。霞姐是这一带有名的巧手,会编各种绳结,擅长织补衣物,军中也常请她去帮忙。麻的、丝的、染成青红皂白的线,都能在她手指间翻飞变化。她抬头看见廖长风,只轻快地笑了笑,便又垂下眼去干自己的活儿。
霞姐的铺子旁是柳家的脚店,门槛外,柳娘蹲着,粗布裙裾摊在湿石板上,洇开一片深色。她正用一把硬刷用力刷洗地上的污渍,石板上泛起带酒气的沫子。
街中央,“文心斋”的铺面的门板已经全开了。多宝阁上的宣纸泛着柔和的微光,砚台列成一排,墨锭乌沉。
铺子主人背对着街,正在整理一叠纸。青灰色的交领衫,料子看起来很软,领口松敞着露出一小段脖颈。他掏出一个小小的铁盒子,似乎正在往嘴里放什么东西,侧脸微微一鼓。
待他转过身来,脸上已然挂起妥帖的笑容。
是这家店的老板青竹。
“廖将军,早。”声音清润,带着一丝南方口音“今日可有什么吩咐?”
廖长风勒住马,马不安地踏了踏蹄,呼噜着抖抖毛。
“路过。”他声音沙哑,“昨夜鹰嘴崖不太平。”
青竹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笑容却未变:“边地多乱,将军辛苦。”
“是猛兽。”廖长风盯着他的脸,“扰了一夜清静,丢了些零碎。好在没出人命。”
“万幸。”青竹从柜台后绕出来,抖开一个包袱,里面是一叠新到的纸,他动作娴熟自然,
“那今日点卯,将军怕是要赶些了。新上任的延庆路安抚使已到,可别迟了。”
“是。”廖长风一牵缰绳,“走了。”
马重新迈开步子。
身后,青竹温和的送客声传来:“将军慢行。”
廖长风没有回头。他能感觉到,背后那束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背上,直到他拐过街角。
空气里,一丝甜味似乎还残留着。桂花混着蜜,是一种与北境粗砺格格不入的、独属江南的味道。
廖长风偏爱这股味道,让他有一种说不出的放心。他深吸一口气,却将漠北的晨风灌进了肺里,冷冽生疼。
安北府内的空地上,已站了十数名文武属官。
廖长风将马拴在远处栓马桩,整了整衣甲,走到武官队列末尾站定。
廖家失势后,他在此地处境微妙,众人皆知。如果当年没有姨妈力保,如果不是事发前一年,先帝为了拆解廖家的势力把他调防去天长路,他如今连这个小小守将都干不成了。
虽然名义上是英德营正将,听上去也是赫赫威名,但廖长风心里清楚,他只比普通校尉高上一级,而且已经几无上升可能,手下精兵强将寥寥,和他在廖氏镇北军中比起来简直天上地下。
作为最低阶武官,他差点连褚云珩的面都不配见到。
周围有低语声,大家都在小声议论这位新上任的延庆路转运使。
据说此人名叫褚云珩。非常年轻,却已被朝廷破格提拔,身居高位,做事果敢干练,雷厉风行。昨天才在安康府将他们的军需官骂得狗血喷头,威名一天之内传遍了延庆路各府。
“这小子还不是靠着他们家的势力上去的。”曹书丞三日未眠,终于补齐了安北府一年来的各类文书,此刻他正顶着巨大的黑眼圈,整个人看上去摇摇欲坠:“来我们边地镀层金,很快又要回京都了。”
有时候廖长风也觉得自己够倒霉,偏偏是褚云珩来的前一夜,手底下的鹰嘴崖堡出了事。不过他这运气,也从来就没好过几回。
一阵不疾不徐的脚步声从传来,众人立刻肃静。
来人穿着青色官服,补子上是溪涧祥云,正是大缙从五品转运使的服色。年纪不过二十七八,面容清俊,下颌线条分明,眉眼间却凝着一层肃杀之气。他步履沉稳,走到堂上坐定,目光平静地扫过下方众人。
褚云珩。
他的视线掠过廖长风时,没有丝毫停顿,如同掠过任何一个普通下属。
点卯开始。书吏唱名,众人应答。轮到廖长风时,他上前一步,抱拳:“英德营正将廖长风在。”
“廖长风”,褚云珩并未按常例让其退回,而是目光径直落在廖长风脸上,他突然开口发问:“昨天夜里,你不在营寨中。去了何处?”
堂下气氛肃静,几位官吏迅速交换眼色,又立刻垂下视线。谁都知道新官上任三把火,却未料到这第一问,便如此直接地烧向这位处境微妙的廖将军。
廖长风一愣,但立刻回归镇定,开口答道:“丑时前后,有狼群袭扰鹰嘴崖堡,撞损外围栅栏,引发小范围混乱。值守军士驱赶时,不慎打翻水桶,浸湿部分烽火引物与文书。已当场处置,防务无损。具文在此,请大人过目。”
说完,他将一份连夜赶出的文书呈上。
褚云珩接过,却未急于翻开,而是用指腹轻轻摩挲过纸页边缘。“狼群?”他复述着语气平淡:“这个时节,鹰嘴崖一带倒是活跃。”
“边境野物,行踪本难预料。”
“有无士卒伤亡?”
“无。仅有几名军士在驱赶时发生磕碰,已经处理。”
“财物损失几何?”
“栅栏损毁三处,已连夜修补。浸湿文书若干,正晾晒清点。”
褚云珩点了点头,终于垂下眼,快速浏览了一遍文书。纸页翻动的轻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片刻,他合上文书,递还给一旁书吏归档。
“既无大碍,便按野兽袭扰备案。”他公事公办地说道,“鹰嘴崖乃要冲,不可忽视。廖将军,日后需加强巡防。”
“卑职明白。”廖长风低头应道。
“散了吧。”褚云珩一挥手,众人行礼,各自散去。
府衙门外,曹书丞正在低声抱怨,自己辛苦赶工的文书褚云珩只草草瞥了两眼就放下了,早知如此不如随便应付两页。话音未落,一旁的山阳营主将忽瞥见褚云珩的身影出现在廊下,急忙一把捂住曹书丞的嘴,连拖带拽地将他拉走。
“廖将军。”廖长风走向牵马栓时,褚云珩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
他回身。只见褚云珩站在那里,他脸上那层官场的冷肃似乎褪去了一点,但眼神依旧锐利。
“长风,”他换了称呼,声音压低了,“鹰嘴崖,当真是狼群?”
廖长风心头一紧,面上却不动:“昨夜之事,卑职均已如实相告。上官若仍有不明,某当再作说明。”
褚云珩侧头盯着他的脸,沉默了几次呼吸的时间。“你父兄昔年守边,常劝诫众将士‘边关事,最怕底下捂着不报’”他缓缓说道,“如今你坐在这个位置上,心里应该很清楚。有些事可以缓,但不能藏。”
褚大人神机妙算,”廖长风对上他的眼睛,扯了扯嘴角“既对我营中诸事了如指掌,卑职又有何可瞒?”
褚云珩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继续自顾自说道:“羁縻费的旧案,还悬在陛下心里,你如今虽然官阶不高,但还是有很多双眼睛在盯着你。凡事还是要三思后行。”
“褚大人教诲,卑职谨记。廖长风冲他抱拳道:“若无他事,还需回营整饬防务。”
褚云珩看了他片刻,终是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说,“你去吧。”他挥挥手,转身离开,却又突然回过了身:
“昨日夜里,我去营中找你了。正巧遇到你带人出营。”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进了门,青色官袍的下摆划过石阶,消失在府衙门口的光影里。
廖长风站在原地,直到那身影看不见了,才慢慢松开握紧的拳。掌心已然一片湿冷。
他转头,望向云川街的尽头。日头已完全跃出,金光烈烈,洒向了整个北疆旷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