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样人生》翡翠小土豆

1、绝望

　　许律觉得他的人生到了至暗时刻，注射大量强效镇静剂让他的脑子变得昏昏沉沉，但听筒里的男声落入耳中却是那么清晰，带着极致的冷意，冻得他的心愈发生疼。
　　“你又在耍什么花招？”
　　呵！花招？他被绑架危在旦夕，难道在这人的眼中只是自编自演，博取注意吗？
　　他被踹倒发出一声闷哼，脸颊擦地吃了一嘴的灰土气，迷迷糊糊听见对方又唤了一声“许律？”尾音轻轻上扬，似乎是在担心。
　　但应知寒怎么可能会担心自己？
　　许律嗤笑一声，意识再度模糊，昏迷前听到几个绑匪还在狮子大开口索要那个天文数字。
　　应知寒一分钱都不会掏的，这群人还不如跟他商量商量，最起码他还是很在乎自己这条命的。

　　阳光透过窗户照进屋内，刺得许律的眼睛微微眯起，头顶的天花板泛着幽幽的白，繁杂的水晶吊灯彰显着这间房的与众不同，缓了好一会儿他才意识到自己在哪里，应家的医院，还是在VIP至尊房。
　　如果不是跟应知寒在一起，这样的病房他或许一辈子都住不起。
　　“醒了？大夫马上来。”
　　俊美出尘的脸骤然贴近，苍白的薄唇、高挺的鼻梁、青黑的眼底，许律的视线缓缓上移，直至撞进一双猩红酸涩的眼睛。
　　对视两秒，许律才发现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可怜，“应知寒，你长细纹了。”
　　他像是猛然才发觉眼前的人已经不年轻了，伸出那只完好的右手又摸上自己的脸，“话说我今年三十了，应该也长了。”
　　男人一直没说话，苍白的肤色透漏出浓浓疲倦，胡子拉碴的模样很是狼狈，像是几天几夜没睡好一般，他转身颤巍巍地倒了杯水，语气干巴巴的，“没有，你没长，你还很年轻。”
　　“是啊，我还年轻。”
　　唇上凉丝丝的，应知寒用蘸了水的棉签细细涂着，动作轻柔似是在对待什么珍宝一般，眼神专注只聚焦在他一个人身上。
　　许律幻想了十年的温柔以待终于到来，但他却没有如想象中般感动落泪，心里平静地犹如一滩死水。
　　他抬眸看向那道站立的身影，少有omega能长到这么高，身姿挺拔身形颀长，亮眼到人群中一眼就能认出他，也只能看到他。
　　“应知寒，我放过你了，你能不能也放过我，我累了。”这句话说得很轻松，语气平常到像是在商讨今晚吃什么。
　　四周静悄悄的，许律等了许久，久到困意席卷让他情不自禁地合上眼，这才终于等到一句轻不可闻的“好”。
　　眼睛很酸，许律紧紧闭着眼压下那股异样，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回想起他们纠缠不休的十年时光，他单方面的纠缠不休。
　　许律的人生也可谓是段传奇，他的父母都是beta却生出来一个alpha，但很快就双双病故身亡，什么都没能给他留下。
　　许律自小在两方亲戚家轮流蹭吃蹭住着长大，亲戚们都是beta品性质朴对他还算不错，但寄人篱下难免会不自在，他从没真正拥有过什么，直至收到一封大城市的录取通知书，那是他这辈子拥有的第一件东西。
　　山窝窝里飞出来个金凤凰，各方亲戚都嚷嚷着自己培养了个状元郎，那是许律最开心的一天，他腼腆地笑着，幻想着自己未来会拥有更多东西，钱、房子、车子……
　　可等他来到大城市他才发现自己原来是那么普通，没有才艺，带着浓重乡下口音的英语，跟omega一说话就会脸红的鬼习惯，木讷不讨喜欢，无论说什么都是错的……
　　一桩桩一件件都让许律认清自己，他是个很差劲的alpha。
　　他总是很穷，拿着贫困补助，奔波于各类兼职场所，因为他无论怎么学都开不了窍，成绩够不到奖学金，有时吃饭都是问题。
　　他记得那天飘着小雨，阴冷冷的，雨点落在身上他却觉得是冷冰冰的刀扎进骨头里。
　　直到他看见不远处的一辆献血车，旁边立了个牌子，大致意思是献血就送营养品和玩偶，他想自己需要营养品，但他太瘦了，手腕凸起，求了好半天护士才肯让他献血，提着两箱东西，他不由讥笑自己还真是无用，为什么会是alpha呢？不如剥掉腺体当个beta算了，好歹这样不会那么显眼。
　　许律靠着那两箱营养品活了三天，就在他为下一顿饭发愁时，一个电话的到来让他的生活迎来转机，电话那头的人给了一笔不菲的报酬，代价只是让他去给一个omega做临时标记。
　　诈骗？大城市的东西都太贵，许律身无分文，似乎没什么可以被骗的。
　　但很快他的账户收到一笔转账，许律数了数1后面的几个0，清楚这笔钱完全够他不用任何担忧地度过剩余两年大学生活。
　　可真的会有omega愿意让他临时标记吗？omega大多慕强，他并不讨omega喜欢，长这么大甚至连omega的手都没牵过。
　　许律惴惴不安地盯着那串数字，良久后还是用屏幕已经完全碎裂开的二手手机搜索起临时标记的事情，万一他真的很幸运，只需要靠着临时标记就能获得工作好几年才能攒下来的钱呢？
　　第二天，他推开了那扇门，自此开启他们十年纠缠的人生，应知寒和他的命运也由此改变。

　　自从那天他说分开后，应知寒就消失了，只留一个护工每日在病房照顾着。
　　许律猜他应该是去准备标记清洗手术了，终身标记对omega着实不太公平，可许律望着自己缺失的左手无名指，他赔上一根手指，虽不知到底是断指痛还是清洗标记痛，但大抵应知寒也不会太吃亏吧。
　　丑陋的伤口，补上一层血红的外皮，仍在隐隐作痛，许律静静望着自己的手，生疏戴上装饰用的假指，自欺欺人地伪装成无名指还在的模样。
　　司机已经收拾好了行李，安静地等着许律吩咐。
　　许律让他提着东西先去车上等着，自己则是慢悠悠地走到最顶层，那里有个隐秘的实验室，里面存放着他的全部生理样本，一根头发丝、一管血、一滴汗珠，甚至是他的＊液，无数的知名专家妄图靠着他的样本研制出能彻底替代他的东西，其中也包括应知寒，高贵如他，应该很恶心被这么一个下贱卑劣不可理喻的alpha终身标记吧。
　　听说研究就快有成果了，怪不得应知寒不愿意出钱救他。
　　怀揣最大的恶意打量自己，许律胸膛止不住地震颤，发出一阵又一阵的闷笑，走进实验室，再次留下大量充足的研究样本，这是他愿意为应知寒做的最后一件事。
　　抽血、剪指甲、薅一小撮头发……
　　最后拿着器皿走进密闭房间，单手摩挲间想起的还是应知寒那张绯红的脸，隐约间，他似乎又闻到了那股淡淡的清凉薄荷香，空气粒子卷着这股香侵入，全身的细胞都在跟着颤栗，许律微微仰起头，不受控制地闷哼一声，释放出来。
　　不知道他离开后，应知寒的发情热又该怎么解决。
　　但这已经跟他没关系了，而是应知寒养的这群专家们应该思考的事情。
　　听说应知寒小时候腺体受过伤，以至于腺体处于自我保护状态，任何omega抑制剂对他都没有效果，只有信息素匹配度百分百的命定之人才能标记拯救他。
　　而应知寒从十八岁等到三十岁，百分百的命定之人终于出现，正是许律。
　　多么偶像剧的开头，可惜他不是男主角。
　　摇了摇杯中的液体，这么多足够孕育出一个孩子了吧？
　　孩子啊……许律眼眶泛红，固执地望着天花板，手背死死挡着眼睛，都怪这该死的灯光，刺得他眼睛疼。
　　收拾妥当后再出来，将东西交给娇小的男性omega助理，许律已经没了第一次的尴尬无措，任谁十年间每两三个月就要来做一次，早该习惯了。
　　走了几步，许律突然停下，侧过身语气如常问道：“研发还顺利吗？”
　　谈起这个男O神色不自然地闪了闪，“有许先生的帮助，挺顺利的，等成品经过安全检测就可以用在应先生身上试验效果了。”
　　“那就好，再见。”
　　应该是再也不见！许律背身决绝离去，他已经订好了机票，不出意外这辈子再也不用回到这个鬼地方了。
　　安置好样本，男O打开另一扇房门担忧地看向屋内的人，“应先生，为什么要骗他呢？”
　　不顾司机的劝阻，许律强硬地让他把自己送到机场，他不想再回去收拾行李，因为他什么都不想要了，房子、车子、那些贵得可以买下他这条命的奢侈品，甚至是应知寒，他都不想要了。
　　有些东西是无论怎样也触碰不到的，许律用十年、一颗心、一根手指的代价才懂得。
　　登机后找到座位，账户突然提示到账一大笔钱，许律习惯性地数了数后面几个0，心想应知寒还真是大方，这笔钱够他活到下下辈子了。
　　没有丝毫犹豫，选择原账户退回，之后开启飞行模式，闭眼开始休息。
　　睡得昏昏沉沉间突然一阵天旋地转，接着身体极速下坠，失重感让他目眩发晕，周遭尖叫声求救声不绝于耳。
　　隔壁座的人开始拿起手机打字，许律看到“我爱你”三个字飘满屏幕，他拿出手机也想要发点什么过去，可指尖抖得厉害手机都要拿不稳了更何况打字，其实仔细想想就这样也很好。
　　忘记我吧应知寒，虽然我并不认为你会记得我。
　　许律自嘲地笑了笑，收起手机反而越发冷静，前半生犹如走马观花般浮现脑海，最后定格的还是应知寒的那张脸，清冷又疏离，他摸不到也靠不近。
　　意识消散前只听见一句阴冷的『厄洛斯大人在上，日安，我的第一任宿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