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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名垂千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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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平凝望着池中的锦鲤,金红的尾鳍剪开一池碧波,它们看似自在悠游,摆尾嬉戏,实则困囿于这一方小小的池塘,兜兜转转,逃不出既定的方圆。
她望着望着,竟觉那水中浮沉的影子,分明是自己。
“长平殿下?”
一道清冷的声线倏然划破池畔的静谧。长平抬眸,便见来人一袭淡蓝罗裙,裙摆绣着细碎的缠枝莲纹,鬓边斜插的珍珠步摇垂着银线流苏,日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晕。她立在柳荫下,眉眼清冽,衣袂轻扬,竟恍若月中谪降的仙子,自带一股疏离的仙气。
“……德妃娘娘。
长平抬眸,道出了来人,眼前人浅浅笑了笑。那笑意落在她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竟添了几分鲜活的气色。“殿下穿得这样单薄,仔细冻着了。”德妃抬手掩住唇,轻轻咳了几声,声音柔得像池面的涟漪。她接过婢女捧来的鎏金暖手炉,指尖触到炉壁的温热,便立刻转手塞进长平掌心,“皇上最是疼爱殿下,若是瞧着你受了寒,该心疼了。”
“疼爱?”长平握着暖炉,掌心的暖意却焐不热心底的寒凉。她扯出一抹极淡的笑,尾音里带着几分自嘲,“当然,父皇总说,本宫最像他。可惜……”
德妃的眸光微微一滞,下意识地抿了抿唇,将到了嘴边的话尽数咽了回去,只余下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
“可惜我是女子。”长平抬眼望向天边,那抹残阳正缓缓沉向宫墙,染红了半壁琉璃瓦。她笑了笑,笑意却未达眼底,只化作一声悠长的喟叹,“可惜啊,纵有满腹韬略,纵有凌云之志,到头来,也不过是深宫里一只被困的雀鸟。他疼我,不过是疼我这副肖似他的皮囊,疼我能替他装点这寂寥的宫廷。若我是男子……”
她的话戛然而止,指尖微微收紧,暖炉的温度烫得她指尖发麻。
德妃静立在一旁,柳眉微蹙,望着她单薄的背影,良久才轻声道:“殿下何苦如此钻牛角尖?这深宫之中,安稳度日,已是旁人求之不得的福气。”
“安稳度日?”长平低低重复着这四个字,忽然笑出了声,笑声里却满是悲凉,“娘娘觉得,这被金丝笼困住的安稳,是福气吗?”她转过身,眸中盛着碎碎的残阳,像淬了火的星子,“我若不是女子,此刻该是身披铠甲,驰骋疆场;该是立于朝堂,纵论天下。而非困在这红墙之内,学着三从四德,等着被指婚给某个世家子弟,成为一枚维系朝堂的棋子。”
风掠过池面,吹起她艳色的衣袂,也吹动了德妃鬓边的珍珠流苏,少女将余粮撒入池塘中,惊碎了一池锦鲤的梦。
池边的风卷着荷叶清香,拂过垂落的柳枝,却吹不散这凝滞的寂静。
不知过了多久,侍立的少女终是轻声开口,打破了沉寂:“娘娘,可曾有事?”
德妃的目光落在水面漾开的圈圈涟漪上,半晌才缓缓收回,声音轻得像被风拂过的柳絮:“……那本宫先行告退了,柔妃约我去下下棋、采些鲜花做做糕点。。”
少女微微躬身,语气恭谨:“好。请德妃娘娘帮本宫问候柔妃娘娘的身体。”
德妃闻言,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顿,垂在身侧的手指悄然收紧,指尖掐进了掌心的软肉里。她没有回头,只是颔了颔首,淡蓝色的宫裙被风掀起一角,露出腕间那串成色极好的东珠手串——那是上月宫宴时,陛下亲手赏的。她走得极慢,背影挺得笔直,却偏偏透着几分说不出的落寞,直到身影拐过九曲回廊,才似是卸下了浑身的力气,抬手揉了揉眉心。
*
朔风卷着残雪掠过旷野,营地中央的篝火烧得正旺,噼啪作响的火星子被寒风卷着,扶摇着撞上沉沉夜色。
玄甲将军卸了头盔,墨色的长发松松束在脑后,肩头落了点碎雪,被火光一烘,转瞬化作细碎的水珠。他盘膝坐在最上首,玄色战袍的下摆随意拢着,露出一截线条利落的小臂,上面有两道极深的疤痕,深红丑陋,指节分明的手捏着个粗陶酒碗,酒液在碗底轻轻晃着,映着跳跃的火光。
周围环坐的将士们刚卸了甲胄,身上还带着未散的血腥气与寒风的凛冽,此刻却都松了紧绷的肩背。有人用长矛拨弄着篝火,烧得通红的木炭滚出来,烫得积雪滋滋冒白烟;有人从行囊里摸出干硬的麦饼,就着篝火烤得焦黄,掰开来的碎屑落进火里,腾起一小簇火苗;还有人扯着嗓子唱着边关的歌谣,调子粗犷,却盖过了风啸,引得旁人跟着哄笑,震落了枝头的积雪。
将军将水壶凑到唇边,浅抿一口,烈水入喉,烧得喉间发烫。他抬眼望向远处连绵的烽火台,那里一星半点的火光,与天边的寒星遥遥相望。篝火的暖光映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冲淡了几分平日里的冷峻,眸子里盛着星火,也盛着边关的万里风霜。
身旁的副将也跟着喝了一口,粗声笑道:“将军,待开春雪化,咱们回到都城可要好好过个酒瘾,四年没有喝酒,真是想那一口子。”说着砸吧砸吧嘴,一副馋样。
将军低笑一声,抬手照着他后脑勺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笑骂道:“你啊,天天就想这些了?出息!”谷雨站起身子,观察了周围环境,“回城途中晚上也要值守,切不可大意。”
周围将士轰然应和,声震四野。篝火越烧越旺,将每个人的脸庞都映得通红,也将这朔风凛冽的寒夜,烘出了几分滚烫的暖意。
寒风在帐外呼啸,卷起阵阵雪沫子扑打在毡帐上。谷雨孤身一人坐在帐中,他随手解开胸前的盘扣,从夹层里掏出一封家书。指尖刚触到纸页,一缕清浅的桂花香便漫了出来——那是阿姐最喜欢的花香。
他捻开信纸,目光扫过上面娟秀的字迹,笑意却在刹那间僵在脸上。“皇上已下旨,将公主远嫁漠北,以睦邦交”,一行字像淬了冰的钢针,狠狠扎进他的眼底。
将军猛地攥紧信纸,指节瞬间绷得泛白,力道大得让纸页皱成一团,连带着那缕桂香都像是被揉碎了,散得仓皇。“不可能……”他喉间挤出一声低哑的呢喃,眸中满是震愕,握着信纸的手控制不住地轻颤,篝火跳跃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间,竟看不出半分平日里的杀伐果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