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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西暖阁 宴至亥时三 ...

  •   宴至亥时三刻,天子离席。

      百官陆续散去,白骨野正要走,却被福安拦住。

      “白将军,陛下有请。”

      “去哪?”

      “养心殿。”

      养心殿是皇帝寝宫。

      这个时辰,去寝宫,不合规矩。

      但白骨野没说话,跟着福安穿过长长的宫道。

      雪还在下,宫灯在风中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金护腕随着步伐偶尔碰撞,发出极轻微的金属摩擦声——仔细听,会发现那声音有规律,像某种暗号。

      “将军,”福安忽然低声说,“陛下近来……睡得不好。”

      白骨野脚步未停:“与我何干?”

      “老奴多嘴了。”福安躬了躬身,“只是提醒将军,陛下召见,说话……要小心些。”

      “小心什么?”

      “小心,”福安顿了顿,“陛下的心情。”

      他抬起头,看了白骨野一眼,又迅速垂下:“陛下心情好时,什么都好说。心情不好时……”

      他没说完。

      但意思到了。

      白骨野没接话。

      两人沉默地走过三道宫门,来到养心殿前。

      殿内灯火通明,比乾元殿的灯光柔和些,用的是琉璃罩宫灯,光线透过彩绘玻璃,在地上投出斑斓的光影——红的像血,蓝的像鬼火。

      福安推开殿门,躬身:“将军请。”

      白骨野走进去。

      殿内温暖如春,地龙烧得极旺,空气里浮着淡淡的药香——人参、黄芪、川乌、附子,还有几味他辨不出的药材。这些药材混在一起,形成一种奇特的气味,甜中带苦,苦中带腥。

      墨笑已换下龙袍,一身月白常服,披着银狐裘,斜倚在临窗的暖炕上。他面前摆着一盘棋,黑白子厮杀正酣,但他没在下棋,而是在把玩一枚白玉棋子,指尖摩挲着棋子的温润。

      听到脚步声,他头也不抬。

      “会下棋吗?”

      “略懂。”

      “来,陪朕下一局。”

      白骨野走到对面坐下。

      棋盘是紫檀木的,棋子是暖玉和墨玉,触手温润。黑子是墨玉,白子是羊脂白玉,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墨笑执白,他执黑。

      开局平淡,两人落子都很快。但进入中盘后,墨笑的速度慢了下来。他每落一子都要想很久,手指悬在棋盘上方,迟迟不落。

      白骨野也不催,静静等着。

      烛火噼啪作响,窗外雪落无声。

      时间一点点流逝。

      墨笑忽然笑了。

      “将军棋风,很凶。”他落下一子。

      “战场如此。”

      “可这不是战场。”墨笑抬起眼,烛光在他眼底跳跃,像两簇鬼火,“这是棋盘。棋盘上,太快,容易露出破绽。”

      他说话时,手指轻轻敲着棋盘边缘,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透着淡淡的粉色——那种粉色,像初春的桃花,也像……稀释的血。

      白骨野看着棋盘,沉默片刻,落下一子。

      墨笑盯着那枚黑子看了三息,然后放声大笑。

      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狐裘滑落肩头,露出月白常服下清瘦的锁骨。

      “你看,这不就上当了?”

      白骨野这才发现,自己刚才那一步,看似围杀对方一条大龙,实则将自己的后方暴露了。白子只需轻轻一刺,黑子的大龙就断了气。

      “臣输了。”

      “还没完呢。”墨笑止住笑,捡起他刚落下的黑子,放回他手里,“重下。”

      他的指尖碰到白骨野的手掌。

      很凉。

      像死人的温度。

      白骨野看着手中的棋子,又看看墨笑。

      天子脸上带着孩子气的笑,眼睛里却一片冰冷。

      “陛下想让臣怎么下?”

      “怎么下?”墨笑托着腮,歪着头,像个好奇的孩子,“让朕赢,但别让得太明显。要看起来势均力敌,最后惜败半子。能做到吗?”

      白骨野沉默。

      “做不到?”墨笑挑眉,忽然站起身,绕过棋盘,走到白骨野身后。

      距离太近了。

      白骨野能闻到他身上的气息——药香、墨香,还有一丝极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甜腻气息,像某种熏香,腐烂的花。

      墨笑俯身,右手握住白骨野执棋的手。

      他的手很凉,皮肤细腻,但指节有力。

      “这一子,落在这里。”他牵引着白骨野的手,将黑子按在棋盘某处。动作很慢,指尖有意无意地划过白骨野的手背。

      “看起来是在进攻,实则留了后门。”

      他又拿起一枚白子,落在棋盘上。

      “等朕的白子从这里切入——”

      他的手还握着白骨野的手,两人的体温透过皮肤传递。墨笑的手太凉,凉得像冰块,而白骨野的手因为练刀,掌心温热。

      一冷一热,在皮肤接触处形成奇异的触感。

      “你的这条小龙,就死了。”

      墨笑的声音很轻,几乎贴在白骨野耳边说。

      呼吸拂过耳廓,带着药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酒气——他晚膳时喝了梅花酒。

      白骨野的脊背僵了一瞬。

      但他没动。

      “懂了吗?”墨笑问,松开了手。

      “懂了。”

      “那继续。”

      墨笑坐回对面,脸上依旧是那副天真无邪的笑,仿佛刚才的亲密接触只是无心之举。

      接下来的棋局,大抵都成了教学局。

      墨笑每一步都讲解,为何下这里,为何不下那里,如何设陷阱,如何诱敌深入。他讲得很细致,声音温和,像个耐心的老师。

      一个时辰后,棋局终了。

      黑棋输了半子。

      “你看,”墨笑伸了个懒腰,狐裘彻底滑落,他懒得去捡,任由它堆在炕上,“这样多好。朕赢了,你也没输得太难看。”

      他起身,赤脚踩在波斯地毯上,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寒风卷着雪沫吹进来,吹动他额前的碎发。

      “白将军,”他背对着白骨野,“你知道朕为什么赐你护腕吗?”

      “臣不知。”

      “因为护腕,”墨笑转过身,月光从窗外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像戴了半张面具,“跟镣铐似的,锁起来,真喜欢。”

      殿内死寂。

      白骨野低头,看向手腕上的金护腕。他尝试转动,发现锁扣处纹丝不动。内侧的刺痛感越来越明显,像无数细针在扎。

      “这锁,”墨笑走回他面前,伸手,轻轻敲了敲护腕,发出清脆的金属声响,“是机关大师公输班的后人特制的。没有钥匙,除非断腕,否则取不下来。”

      他俯身,与白骨野平视。

      两人距离极近,近得能看清彼此瞳孔中的倒影。

      墨笑的瞳孔很黑,黑得像无星无月的夜。

      “钥匙在朕手里。”他的声音很轻,像情人的低语,“每月初一,朕会给你一次开锁的机会——让你清洗,上药。其余时间,就好好戴着。”

      “陛下是怕臣……不听话?”

      “怕?”墨笑笑出声,那笑声清脆,却让人脊背发凉,“朕是天子,有什么好怕的?”

      他直起身,眼神冷了下来。

      “朕只是不喜欢,东西脱离掌控。”

      说完,他转身,走向内室。

      走到门口时,又停住,回头。

      月光照在他侧脸上,那张脸俊美得不真实。

      “对了,今夜就住西暖阁吧。离朕近些,朕夜里若醒了,也好找你说话。”

      “臣的府邸……”

      “你的侯府还在修葺,至少半个月才能住人。”墨笑一脸理所当然,“这段时间,你就住在宫里。怎么,不愿意陪朕?”

      他歪着头,表情无辜,但眼底深处,是毫不掩饰的控制欲。

      白骨野看着他。

      烛光下,天子的脸像一尊精心雕琢的玉像。但玉像是死的,他是活的——活的,且危险。

      “臣,”白骨野垂下眼,“遵旨。”

      墨笑满意地点头,消失在帘后。

      白骨野独自坐在棋盘前,良久。

      他抬起手腕,仔细端详那对护腕。

      蟠龙纹路精细,龙首处的锁扣严丝合缝。他尝试用力,护腕纹丝不动,反而因为摩擦,内侧的刺痛感加剧——那里似乎有细小的倒刺,或者别的什么东西。

      这不是护具。

      是刑具。

      精巧的、华丽的、御赐的刑具。

      他放下手,看向窗外。

      雪下得更大了,天地一片苍茫。

      窗外忽然传来一声猫叫。

      凄厉,刺耳。

      白骨野走到窗边,推开窗。

      一只黑猫蹲在墙头上,绿眼睛在夜色中闪着幽光。它看了白骨野一眼,转身跳下墙头,消失在雪地里。

      西暖阁在养心殿西侧,与皇帝的寝宫只隔一道回廊。

      福安领着白骨野进来时,房间里已经收拾妥当。紫檀木雕花床,锦绣被褥,博古架上摆着几件古玩,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仔细看,会发现那是前朝名家的真迹,价值连城。

      “将军,这屋子原是先帝批阅奏折累了的歇息处,陛下登基后很少用。”福安低声道,“但一应用品都是齐全的,热水、茶点,随时可以吩咐。”

      “有劳。”

      “不敢。”福安躬身,“老奴就在外面值夜,将军有事,唤一声便是。”

      他退出去,轻轻带上门。

      白骨野站在房间中央,没动。

      他在听。

      听外面的声音。

      风声,雪声,远处宫人巡夜的脚步声,还有……极轻微的,呼吸声。

      门外有人守着。

      不止一个。

      他走到床边坐下,抬手,再次尝试转动护腕。

      还是纹丝不动。

      不仅如此,随着体温升高,护腕内侧的刺痛感越来越明显,还伴着一阵阵麻痹感——不是剧痛,是那种细微的、持续不断的、让人烦躁的不适。

      像有蚂蚁在血管里爬。

      他起身,走到铜镜前。

      镜中的男人,一身玄色蟒袍,面容冷峻,手腕上戴着赤金护腕。护腕很精美,但戴在他手上,像某种华丽的枷锁。

      他解开衣领,露出左肩的绷带。

      伤口还在渗血,纱布边缘染红了一小片。

      他抬手,想解开绷带换药,但护腕限制了手腕的灵活性——他可以动,但某些角度会卡住,使不上力。

      故意的。

      墨笑是故意的。

      这护腕不仅锁住了他的手腕,还限制了他的行动能力。虽然不影响日常,但细微之处,处处掣肘。

      白骨野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笑了。

      很淡的笑,带着点自嘲。

      三年前,漠北战场,他身中三箭,差点死在草原上。那时他想,要是能活下来,一定要做点什么。

      现在他活下来了。

      却戴上了枷锁。

      他转身,走到博古架前。

      架上摆着几件瓷器,一只青铜爵,还有一尊玉雕的貔貅。他伸手,拿起那只青铜爵。

      很重。

      底部刻着铭文:大燕永昌。

      永昌?

      白骨野想起,大燕是前朝国号,亡了一百二十年了。

      墨笑把前朝的器物摆在这里,什么意思?

      他放下青铜爵,走到墙边,看那幅山水画。

      画的是江南春色,小桥流水,杨柳依依。但仔细看,会发现画中的河水颜色不对——太红了,像血。

      画角有题字:

      “春水碧于天,画船听雨眠。”

      字迹娟秀,是女子的笔迹。

      题字下方,有一方小小的印:慧。

      慧?

      白骨野想起一个人:先帝的慧贵妃,墨笑的生母。

      传闻慧贵妃善画,尤工山水。

      那么这幅画……

      他正思索,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很稳。

      不是福安。

      白骨野转身,看向房门。

      门被推开了。

      墨笑站在门口。

      他没穿外袍,只穿着一身月白寝衣,披散着头发,赤着脚。手里提着一盏琉璃灯,灯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脸在光影中,美得近乎妖异。

      “将军还没睡?”他走进来,随手关上门。

      “陛下。”

      “朕睡不着。”墨笑走到桌边坐下,把琉璃灯放在桌上,“想着将军也睡不着,就来聊聊。”

      他打量了一下房间:“这屋子,还满意吗?”

      “谢陛下关怀,很好。”

      “那就好。”墨笑笑眯眯的,目光落在白骨野手腕的护腕上,“护腕戴着,可还习惯?”

      “习惯。”

      “习惯就好。”墨笑伸手,“来,让朕看看伤口。”

      白骨野沉默一瞬,走到他面前。

      墨笑伸手,解开他衣领的扣子,露出左肩的绷带。他的手指很凉,触到皮肤时,白骨野的肌肉微微绷紧。

      “别动。”墨笑轻声说,拆开绷带。

      伤口露出来。

      三寸长的刀伤,缝了七针,边缘红肿,还在渗血。

      墨笑盯着伤口看了很久。

      然后,他从袖中掏出一个小瓷瓶,拔开塞子,倒出一些淡绿色的药膏。

      “这是太医院特制的金疮药,效果很好。”他用指尖蘸了药膏,轻轻涂在伤口上。

      药膏很凉,带着薄荷的清香。

      墨笑涂得很仔细,指尖在伤口边缘轻轻打转。

      “疼吗?”他问。

      “不疼。”

      “撒谎。”墨笑笑出声,“这么深的伤口,怎么会不疼?”

      他涂完药,重新包扎好,手指在白骨野肩上停留了片刻。

      “将军这身子,”他的声音很轻,“真是……伤痕累累。”

      白骨野没说话。

      墨笑收回手,靠在椅背上,歪着头看他。

      “将军,朕问你个问题。”

      “陛下请问。”

      “如果有一天,朕要你去死,你会去吗?”

      这个问题问得突兀,也危险。

      白骨野抬眼,与墨笑对视。

      烛光在两人之间跳跃。

      “会。”他说。

      “为什么?”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是吗?”墨笑笑得更深了,“可朕听说,三年前漠北之战,你先帝让你撤退,你没听。结果那一仗,你中了三箭,差点死了。”

      他顿了顿。

      “所以,你大抵…不是为君死。”

      白骨野沉默。

      墨笑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

      寒风灌进来,吹动他的头发。

      “朕喜欢聪明人。”他看着窗外的雪,“但朕不喜欢,太聪明的人。”

      他转身,看向白骨野。

      “将军,你说,你是聪明人,还是太聪明的人?”

      白骨野看着他。

      良久,开口:

      “臣不知道。”

      “不知道?”墨笑挑眉,“那朕告诉你。”

      他走回白骨野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脸。

      动作很轻,像在逗弄宠物。

      “你是聪明人,但还不够聪明。”他的声音很低,几乎贴着白骨野的耳朵说,“因为你还没学会,在朕面前,该装傻的时候,要装傻。”

      说完,他退后一步,笑了。

      “好了,不早了,睡吧。”

      他提起琉璃灯,走向房门。

      走到门口时,又停住。

      “对了,明日早朝后,去户部一趟。王衍有个侄孙叫王缙,在户部当郎中,朕听说他有些不干净。你去查查,若是真的,你知道该怎么做。”

      “臣是武将,查案……”

      “朕让你查,你就查。”墨笑打断他,笑容冷了三分,“怎么,当了骠骑大将军,就真当自己只会带兵了?”

      他顿了顿。

      “武将杀起人更爽快,不是吗。”

      说完,他推门出去。

      门关上。

      脚步声渐远。

      白骨野站在原地,良久。

      肩上的伤口,药膏开始发挥作用,传来阵阵凉意。

      但心里的寒意,比伤口更冷。

      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

      雪还在下。

      远处,养心殿的灯火,在夜色中明明灭灭。

      像一只眼睛。

      盯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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