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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少年   寨子里 ...

  •   寨子里并没有立马让周至珩投入工作,况且桌椅板凳晾干需要时间,这一期间不能使用,课理所当然延后了一天。
      周至珩手中拿着纸笔,极慢的步伐中纸页和笔尖相互摩擦发出沙沙声,忽然步子顿住,停下来抬手轻扶镜框。
      一抬头,周至珩又不知不觉来到了这块青草地,想起上回在这见到那只硕大的奇异蜘蛛……
      周至珩心里发怵正要走。
      不经意地扫过眼清澈的溪流,昨日周至珩站立过的位置旁边有个圆形石头,上头坐着个人,身上穿戴也是苗服,只不过是黑色样式。
      这个角度刚好看不到脸,周至珩只能通过一头长发依稀辨认性别,向“她”走去大声喊道:“那里有蜘蛛,小……”
      “她”听到声音转过身,周至珩愣在原地,话语卡壳在喉咙里,不可置信地看着“她”的手上,那句“小心点”卡在嗓子眼上不去下不来,半天什么话都没说出来。
      “她”的手心上趴着周至珩昨天才见过的花纹蜘蛛,裸露出来的手背密密麻麻爬满了紫色细纹。
      他看得头皮发麻,一眨眼那蜘蛛却已经消失不见,“她”的掌心分明只躺着一朵野花,就连紫色细纹也没留下半个影子。
      又是他的幻觉吗……
      “她”朝周至珩张口,轻轻“啊”了几声,又指自己的手心,示意问他发生了什么事。
      周至珩觉得不对,这才抬头去看“她”的脸,对方竟然比他还要稍高一些,此时微微背着光,那双黑润的眼睛看着他,像焦急,唇也红润润的,发出急切的字音,是一种极其艳丽的长相。
      秀气精致,骨肉瘦匀有度,不能说女气,但第一眼确实能辨认出是个男人。
      “没什么……”周至珩摆手后退些,也是为了表示没有恶意,并不是故意这副样子。
      对方显然语言方面有些许的障碍,目前情景尴尬,他只能随便扯了一个话题赶紧带过现在尴尬的局面,“这里我昨天来过,有毒蜘蛛。”
      少年朝周至珩摇头,熟稔地用手比划几下。
      周至珩看不懂手语,只能直说,“抱歉……我没怎么学过手语。”
      少年秀气的眉拧起,快速捡起相对趁手的树枝,找了块青草稀疏的空地,用树枝在上头歪歪扭扭地写字,“这里没有……”
      顿了顿,好一会才继续写,“八角虫。”
      一地狗爬的字,周至珩来回看了好几遍才勉强辨认出来是什么字,还要从错别字里解读意思。
      八角虫?角……脚……?
      随后少年不紧不慢地又用树枝在地上一顿划,“你是,老师?”
      周至珩光顾着低头看他写字,纤长的睫羽一颤一颤,头也不抬,回答道,“是。”
      少年的树枝点在地上,目光晦涩地拂过他的长睫,唇角勾起,这一笑转瞬即逝,很快就恢复原样。
      他的语气一顿,抬头和少年对上视线,接着说:“我叫周至珩,是新来的老师,你也可以称呼我为周老师。”
      少年想了好一会,接着写道,“这个名字,好听。”
      紧接着,树枝在他的手中先是灵活地写下了“兰夛白”三个字,检查一遍,又在“夛”字上划一个叉,改成“复”。
      三个字横是横竖是竖,能看出来本人是用心写了,显而易见,比起刚才的狗爬字体要更加清晰认真些。
      “我叫这个。”
      周至珩在心中默念了一遍“兰复白”,这名字倒不像一个苗族人,更像是汉人的名字。
      不等周至珩的回应,兰复白像是习以为常从他的脸上读出意思,又接着写道:“这个名字,是我阿妈取的。”
      “你阿妈是汉人?”周至珩问。
      兰复白摇头,他的手忽然停下,不愿意继续写了。
      周至珩隐约预感到这是个不能触碰的话题,但他不愿意就这样和兰复白无话可说。
      可是,能够多聊几句又能改变什么,周至珩难道还能跟他成为朋友,等支教结束,以后常联系吗?
      这并没有意义。
      周至珩正要打招呼跟他道别,兰复白踩掉地上的字迹,重新写划覆盖一行文字上去,“你的名字,怎么写?可以教我吗?”
      周至珩看一眼那行新覆盖的文字,再回头少年已经向他伸出手,将掌心的树枝用大拇指夹着向上摊开。
      他已经尽量地避开兰复白的手指,还是不小心擦过少年的皮肤,有些凉。
      周至珩压下异样的感觉,将树枝在手中调整一遍位置,一笔一画将自己的名字写在那句问话的下面。
      兰复白的面色不改,仿佛这对他来说也没什么。
      他始终盯着树枝尖端,眼看周至珩的名字在尖端之下被写出来。
      倏忽地,他笑了一声。
      这声笑笑得突兀,周至珩颇有些摸不着头脑,只将手中的树枝递还回去。
      兰复白拿着树枝有模有样地学着他的笔画又写了一遍,不分横竖撇捺,就和画画一样,将他的名字按照这种方法誊写一遍,效果反而出奇地好。
      他的手没有停下来的意思,极其自然地又写,“周至珩,你很好看,字也跟你一样好看。”
      周至珩盯着那行字反复读了几遍确认没有读错,面前少年的神情变也没变,仿佛这只是一句简单平常的问候。
      什么意思?
      什么叫做他很好看,字也很好看。
      顿时脑中一片大乱,周至珩张口闭口说不出更多的话,干巴巴解释道:“你这是没见过更漂亮的字,比我字好看的在山外头有很多。”
      兰复白摇头扔下树枝,那双纯粹的眼睛直视着周至珩,充满了天真的真诚。
      周至珩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我知道了,但是天快黑了,还不回去吗?”
      兰复白这才像是被他提醒一般,抬头看了眼逐渐昏暗的天色,点点头向他挥手作别,那笑容把控得刚刚好,配上那张出众的脸,周至珩一时间移不开眼睛,等回神才发现兰复白已经盯他看了好一会。
      盯着人家看还被正主抓了个现形,周至珩轻咳一声,强装镇定也和他道别,“下次见。”
      周至珩离开得仓促,只丢下这么一句话。
      反正都是一个寨子里的,往后应该还会有见面的机会。
      兰复白始终看着那个人影,直至他越来越小消失不见,触碰过的指尖相互轻微地摩挲,花纹蜘蛛爬上他的肩头。
      …………
      “廖叔,这是什么?”周至珩刚进门,只见屋子正中架着一口锅,底下火烧得正旺,廖叔手边放着只棕色的大钵,研磨杵搁置在里头,火钳被他拿在手中时不时拨弄火堆。
      廖叔注意到他回来,招呼他过来坐下,支着锅的三脚架旁放着张矮凳,是特意为他准备的。
      “还没吃过咱们这的油茶吧?”
      “油茶?从前就听说过,真是百闻不如一见。”周至珩在旁边的小凳子上坐下。
      他以前最多也只是在网上偶然刷到过关于油茶的科普帖子,景区的油茶多多少少带着商业化的性质,按照现在的口味调整了原有的味道,他从来没想到能有一天会有机会吃到原生的油茶,更何况是那么近距离观察油茶的制作。
      廖叔拿过手边的钵,顺时针打转研磨,周至珩勉强认出茶叶姜蒜,还有这个钵,他隐约有印象,记得是叫擂钵。
      “嗐呀,这东西不光香,还管饱得很,一会就好了,周老师再等等。”
      直到擂钵里的东西被研磨成糊状,廖叔动作娴熟,将擂钵中的糊糊倒入锅中,眼疾手快几下加入调料入味,快速滤过残渣。
      最后再将倒入早就准备好的一口碗中,一碗油茶便大功告成,滋滋冒油热气腾腾。
      周至珩手指托着碗底,小心翼翼接过来,刚出锅的油茶气味咸香微辣,廖叔又给了他一双筷子,“喏。”
      他下意识要道谢,又想起昨天被拍得一趔趄闭上了嘴,稍微吹吹就率先抿了一口油茶汤水。
      周至珩惊喜地“嗯”了一声,竟然并不烫嘴,味道也出奇地好,咸辣适口,又喝一口,身体也紧跟着暖和起来,“好喝!”
      廖叔黝黑的脸上浮现出得意,从鼻孔里哼出气,拍拍胸膛,“那是,想当年我妹崽爱喝得很,天天醒来就要喝。”
      说着,廖叔用手示意让他脑袋离碗远点,“周老师吃不吃糯米饭?”
      周至珩并不忌口,点头将碗递过去些,“谢谢。”
      廖叔这次倒没有再计较这些,熟练快速地拿出大碗糯米饭,扒了一大勺进油茶汤里头,正正好将刚才周至珩喝下去的水位线重新涨回原位。
      周至珩几下搅开泡在油茶汤中的糯米饭,好让每粒米都均匀地浸泡在茶汤里,周至珩扒了口饭,咽下去才继续刚才的话题道:“妹崽?”
      廖叔呵呵笑了几声,“对,用你们的话应该说是……是……对!闺女。”
      “闺女?”周至珩在脑中搜刮记忆,确认从来没见过他口中的闺女后,“廖叔,你什么时候冒出来的闺女,怎么从来没见过?”
      廖叔瞥他一眼,神色没什么变化,眼睛盯着锅底燃烧的火,火苗在他的瞳仁里跳动,刚才还算得上高兴的语气忽然平静,甚至可以说是冷淡,“还能怎么的,丢了呗。”
      周至珩敏锐地察觉到气氛一变,意识到说错了话,“什么?对不起……我……”
      廖叔抬手打断了周至珩的话头,“道啥歉,你也不知道。”
      他的目光没有转过来,像是难得又回忆起这桩子事,带着点怀念,又用火钳拨弄火堆,柴火燃烧出噼里啪啦地烧着,跳出火星落在地上,什么痕迹也没留下。
      他自顾自讲下去,“是大山带走了她。”
      “每年寨子里都会丢几个娃娃,丢娃娃的人有糊涂了不清醒的,着急了大黑天也敢跑进山找,照样丢了人找不着了。”
      “要说这天黑不能进山也就算了,大白天也没多好,有的人白天进去,刚才大太阳还挂着,一会就起了大雾,两米开外啥都看不见,运气好的还能回来,运气不好的被遗忘了名字,再也没人见过。”
      显而易见,廖叔是幸运的,他没有迷失在大雾中。
      油茶的热气小了许多,周至珩看着油茶中模糊的倒影,心沉下去,周遭寂静无声。
      照这么说,负责带周至珩往返进寨子的任务堪称危险,他记得昨天还下了雨,虽然说不上两米开外什么都看不见,但一直都有一层薄雾笼罩着。
      现在回想起来,能顺利进寨子竟然已经算得上幸运中的幸运。
      周至珩微微皱眉,这样下去总归不是办法,“这么危险,从来没考虑过搬出去吗?”
      廖叔给自己也打了一碗油茶,用碗装着,灌了老大一口,用袖子大剌剌地擦嘴,惆怅道:“再难过这几十年几百年也过过来了。”
      周至珩理解他的意思,山养育了他们,同时又为他们带来诸多危险,大概就和老一辈中的落叶归根同理,他们早已经离不开这个地方。
      反而是孩子,他们还小,未来怎么样还未可知,怎么也不应该跟他们一样被困在这里,每天忍受山里困难的条件和随时可能来到的危险,寨民之所以对前来支教的老师格外热情,不光是因为条件艰难,更为的是希望娃儿们能有朝一日走出去,再也不要回来。
      廖叔又絮絮叨叨说了许多,包括他怎么在白天进山,又怎么在山里头反复地寻找娃娃,到后头连路也没人走得比他更熟,依旧连娃娃的影子也没见到。
      后来他就认命了,将娃娃的衣服埋进土里,立起一个小小的坟。
      老婆也因为娃娃没了一病不起,病着躺了几个月,最后深更半夜把廖叔叫起来,精神头好得跟没事人一样,跟他有说有笑要第二天去坟上看娃娃,结果第二日廖叔来叫她,人动也不动,闭着眼睛,连身体都冷了。
      廖叔抹了一把发红的眼睛,就此打住,分出目光看向周至珩的手中,提醒道:“油茶要凉了,周老师吃完早点休息。”
      油茶早没了热气,只带着些微余温有一阵没一阵地暖周至珩手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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