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郁》棠薇Tavia

4、日记2•吻别

　　以他的性格，即使是表白也绝不会如此珍重地递到我手中，还有那些狰狞的伤疤、主动的对视、突然的相拥、附在耳边的话语、独处的恳求，还有...
　　我攥紧手中的字条，掌心细细密密地渗出了汗。
　　还有隐匿的暗恋和掩人耳目的告白。
　　如此种种，我只有一种猜测。
　　道别。
　　至于为什么好端端的要道别，只有一种可能。
　　他选择松开唯一的绳索，自愿坠落万丈深渊。
　　我想推翻这个猜测，顶楼天台虚掩的门却成了无声的佐证。
　　我心下一惊，一把踹开门，他就站在天台边缘，没有栏杆围挡。
　　“李宥！”
　　我大吼一声，下意识向他跑去。他闻声回头，看到我向他狂奔，向后踏了一步。
　　我急忙刹住，不敢再向前，思绪一片混乱，不知所措。
　　他似是毫不意外我的出现，转过身看着我狼狈的姿态，背对着漫天压抑的乌云。
　　“李宥，冷静一点，不要这样！”
　　我的语言系统已经全面崩盘，不足以思考我该采取怎样的策略，只能尽力不刺激到他。
　　他笑了。
　　这是我第一次见他笑。
　　抛去现在千钧一发的气氛，他的笑是和煦的、轻灵的，像是阳春里的暖天，而不是应该在这阴沉的深冬，站在天台边，任凭狂风呼啸，吹乱他细柔的发梢，让他单薄的衣袂在空中飘荡。
　　这样看来他的微笑又是僵硬的，透着死气，只是用力扯着嘴角向上扬。
　　事后我辗转揣摩，他的微笑究竟是对我的送别感到欣喜，还是对我无知的一番话和命运多舛的嘲弄？
　　我总是猜不透他的心思，这次也一样，但不会再有下次了。

　　相顾无言，良久他才开口：“岑翊，我很冷静。我想走了”
　　“抱歉，我不该当着你的面离开的，但我更不想不辞而别。”
　　“所以我来和你送别了，但好像又搞砸了。”
　　“我总是搞砸一切。”
　　“不是的，没有搞砸！”我适时开口：
　　“你做的很好，一切都很好！”
　　“李宥，我也喜欢你，从第一天开始，到现在已经520天了，”
　　“我们在一起，好不好？永远，我永远都会在！我会一直在你身边，一步也不会离开，”
　　“你也不要离开，好吗？”
　　他依然是笑着的，我却心惊胆战，狼狈不堪。就像在一切的开始，他也是狼狈的，跌跌撞撞地闯入我的视野中。

　　“岑翊，我活不下去了，但你可以。”
　　“这个世界早就容不下我了，也不会容下我们的情感。”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世界这么大，那么多藏身之地，怎么会容不下呢？！你过来，我们离开这里，好不好？我们去一个谁也不认识的地方，永远在一起，一辈子，好不好？”
　　到后来，我的语气是哀求的，连声线都在止不住颤抖，泪水早就爬满我的脸，滑落，再无力地砸在地上，扬起一小片灰。
　　他没哭，仍然笑着，微笑着面对这个衰败的天，和泣不成声的我。
　　他，最后还是摇了摇头。
　　“不会再有未来了，我活不下去的。”
　　“但还是谢谢你，一直以来，谢谢你。”
　　一语毕，他叹了口气，像终于下定决心，转过身，最后落下一句：
　　“你能来送我，我很开心了。”

　　此时我已经顾不上一切，在他转身的瞬间吼道：
　　“说好的永远在一起，你走了我会有未来吗！”
　　他惊诧，再次转过身看向我，而我跌跌撞撞地朝天台的边缘、朝死亡的临界线、朝着他跑去。
　　“你知道殉情吗？”
　　他精心维持的微笑出现了裂痕，惊慌着想要拉住我，但我已经冲到了他身边。
　　“我陪你一起走。”
　　似是真的怕我会冲动到和他一起跳下去，他最后还是无奈的拉着我的手，向楼梯间走去。
　　“我答应你，回去吧，快上课了。”

　　当我还未完全反应过来他会如此轻易的答应，他再一次叫出了我的名字。
　　“岑翊。”
　　随后松开了相握的手，捧住了我的脸，踮脚，吻住了我的唇。
　　我呆愣在原地，任凭温润的触感印在唇上。
　　我们谁也没有深入，只是唇齿相贴，呼吸迷乱交织。
　　他阖着眼，刚才生死一线之际都保持微笑的人，而今眼角却滑出几行泪，沾湿了眼角细长的疤痕。这一眼吻几乎耗尽了他所有的勇气，敢站在七楼天台边缘直面死亡，此刻却胆怯到不敢睁开眼看着我。
　　这个吻无疑是绵长的，他的唇被风吹的冰冷，却又是柔软的，和他的心一样，但他从来只对我心软过。对我的突然出现而心软地划出一块领地、担心因他的离去会对我造成阴影所以心软地与我道别、害怕我会和他一起步入死亡所以心软地决定再骗我一次。
　　但他从没对他自己心软过，直到最后也没能放过他自己。
　　也未曾放过我。

　　楼道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救援人员在赶来，我知道只要再拖一会儿就好，可显然，他也知道这个道理。
　　在保安破门前的一刹那，他推开了我，没再心软。
　　“不要！！！”
　　我被推倒在地，挣扎着想起身，追上去，拉住他，或者陪他一起死，但他没能让我如愿。
　　我是亲眼看着他跳下去的。
　　他没回头再看我一眼，只是再一次丢下一句：
　　“对不起。”
　　“不要！！！”
　　我发了疯想要冲过去步入他的后尘，却被保安死死按住，再次摔倒在地。
　　“不要……”我哽咽着，四肢止不住颤栗。
　　“明明他已经下来了，明明我已经拉住他了，为什么？为什么啊？！他答应了要和我在一起的…”
　　“李宥…你为什么骗我？你凭什么骗我！”
　　“李宥，你答应了的……”
　　我崩溃到失声痛哭，重复着毫无意义的质问，可他不会再听见了。

　　他死了，死之前亲手推开了我，在我面前跳的楼。
　　他来人间一趟匆匆忙忙，没留下什么，只留下一个空胶囊壳、一张写着“我喜欢你”的遗书、一个拥抱、一个吻别、一句“对不起”。
　　还有一个同样失去未来，活不下去的我。
　　他还欠我一句“我爱你”。

　　我讨厌阴天，讨厌今天，讨厌今天死在阴天的李宥。
　　我爱李宥，也恨李宥，可他连让我去爱、去恨的资格也没留下。

　　我讨厌阴天，如果能选择，我绝不会在阴天里死去。
　　我要在一个和煦的、轻灵的、春和景明的、像李宥一样的阳春暖天里死去。
　　说好了要永远在一起一辈子的，你都答应了，我又怎会反悔？

　　虽然你再也听不到了，但我还是想说：
　　“李宥，我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