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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春水渡 汴水东流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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汴水东流虎眼文,清淮晓色鸭头春。
君看渡口淘沙处,渡却人间多少人。
——
叶怀雪盯着挚友襕衫的下摆,白细布暗淡发灰,黑色边缘微微起毛。他以前总笑:这件衣服太儒雅了,衬不得对方。
怀雪微微勾唇,一个分神,船身晃了晃,他几乎踩到水里。
然后一只手攥住他胳膊,把他游走的思绪拽回来。
“登船还分神?”
他抬眼,又定定望进挚友的眼睛。
“这天平船啊,我这儿、旅客登船时栽水里的可不少。”
船夫乐呵着调侃完,向北望眉头皱了皱,右眼角小痣随动作窝进去。
“到时你还要自己回来,千万别踩空了,教姨娘担心。”
怀雪心不在焉点点头,被对方拉着上了船。
——
春寒料峭,便是杭州也逃不得。二人开口都呼出白气,儿时冬日总借此扮作仙人,捋一捋不存在的胡须。眨眼便到了这般年纪。
清晨的运河渡口繁忙得紧,城北大关更不必说。各色行人陆续登船,船身随之一阵阵摇晃。一位妇女坐至二人身旁,怀中孩童睡得正熟。
叶怀雪又不可避免地联想到那段时光。他第一次见向北望,没长开的小孩儿一脸福相,唯眉头不展、抿着唇,装大人装得可熟练。握着把小木剑,一下接一下地挥。
他又笑了,他其实不想笑的。
回忆里的主人公凑过来,仔仔细细地紧了紧怀雪的领子。
“秀州、苏州的上船咯!”码头的船夫忙着揽客。
是啊,他们要到秀州去。
船吃水渐深,想是人已满了,伴着一声吆喝,叶怀雪往后倒了倒,岸边景物移动起来。
——
二人身侧的窗户大敞着。船钻过城门,落下片刻暗色。叶怀雪探出头去,城墙和城楼渐渐远去,像影子般消失了。
肩膀被拍了拍,力道不大,随后挚友的手扣住他。
向北望把他扯了进来。
“小心外头行船磕到。”
船里渐渐嘈杂,橹声淹没在熙攘中。向北望嗓门大,自己正正好好听得清楚。
可叶怀雪只能凑到对方耳边。
“知道知道。”他几乎是在嘟囔。
怀雪又朝外头看去。
并行的商船摆着柑橘和明州的咸鱼。咸鱼他是不爱吃的,可路远日久,对方的褡裢里正放着一条——鱼腥属发物,奈何姨娘非要北望带上。黄鱼鲞味好,但过咸易渴,自己仔细去了骨,拿厚油纸和蜡密封好后仔细叮嘱了番才作罢。
河面映着江南的春色,河水若有若无的腥味教岸边榆柳的绿意洗去。商铺林立,稻田无边,官家漕船不时驶过、把他目光截断。
——以后要隔着万重又万重的山,哪里看得清呢。
怀雪把头转回来。炊饼愈发冷了,干巴巴的。前几日晒干的嫩笋脯装用竹筒装着,也躺在褡裢里头,想着让北望路上吃。不过对方这性子,怕是没几天就忘得一干二净,就记得啃那个炊饼了。
他抬头,北望拿着那张《北行要略》,眼睛都不带眨。
怀雪翻了几个月的医书和方志,又来回询问乡里,真是实操才懂个中滋味。正面是行路图,简单标注了沿途所经之处的气候特点、常见病症、风物人情和州府方位。至于何处着何衣食何物、病症对应药方、营中急救方法等则齐齐写在背面。自己又誊写了三份,谁知这家伙能不能保管好。
他盯着对方,眼神却不在此处。
北地终年覆雪的高山、翻涌的不止的黄河、刀枪的冷光、烽火台大漠落日孤城……通通跳出来。
叶怀雪都没见过,但他在北望身上看得一清二楚。
他的总角、挚友姓向、名北望、字长安。
他不属于这里。
世界安静下来,“欸乃”声、小贩叫卖声、风声水声柳枝晃动沙沙声孩童抽噎声船客小憩的呼声都离开了。
眼前这个人也要离开。
炊饼不知不觉啃完了,手还呈捏握状滞在空中。
怀雪今日止不住神游。
——
纸张唰得翻动,把他唤回来。向北望把图册叠好塞入胸襟,微微前倾,灵巧地绕过怀雪,把窗户关上了。
棉麻和皂角的气味钻进来,他愣了愣,才发觉自己右肩膀意料之外地凉,扭头看去,青色长衫点点水渍。
下雨了。
世界的嘈杂顷刻间把他包裹,雨点砸在篷上噼里啪啦,教他晕眩。
“睡会儿。”
北望的声音有些不真切,像黄梅时节不止的雨。
他以为送别是长亭折柳、是凄凄惨惨冷冷清清、是执手相看泪眼、是广阔的天地间只有二人。
可送别不过是普普通通的两个人,在骤雨中、在客栈里、在船上、在马前、在人间熙熙攘攘中看见对方的眼睛,然后无语凝噎。
不可预见未卜的前途、不愿设想骇人的结局、不敢期望相伴的未来,连诺言都奢侈。
怀雪不想睡,如果这是最后一面,他将来会怨恨今日的自己。
可挚友的声音像熟透的甜柑落到地上。
“睡会儿罢。”
于是他闭上眼,去梦里的水乡,在枇杷树下紧紧抓住北望的手,在稻田里穿梭、湿了衣角,在池塘边看游鱼从容来往,在月光下听姨娘哼着不成调的安眠曲、再睡着。
逃进回忆里,去没有灾厄的桃花源罢。
——
怀雪透亮的眼睛像玉,正如他的字,琼玘、琼玘。
玉被仔细包起来,进了匣子。
怀雪睡着了。
他眼下乌青教向北望嘴里发苦。
北望知道,这几日——甚至这几月里,没有一个夜晚肯怜惜他的挚友,赐他场安稳觉。
北望也睡不着。
打过三更,隔壁院中书房窗棂透出的烛光晃得他心神不宁。
北望自以为什么都不怕,临了了、发现自己从未如此恐慌。
他有的是决心、有的是报国之志。
可他隐约觉得有什么东西,行水路遇桥、行陆路遇河般,在远方静静等着。
你不能说它挡路,它构成了别的路。
它只是自然地、天生地横在那里,等待人们赋予它不同的意义,然后一言不发。
手里的砭石不知保留的是谁的体温,被他摩挲得发烫。
雄黄的烈性好像被水汽压住,艾草和丁香浮上来,又苦又甜、若有若无,北望躁乱的心稍稍平静。
他知道那些挑灯的夜里叶怀雪在做什么。
绢册上密密麻麻的字干净利落不失秀气、怀里的香囊找不到针脚、褡裢里一包接一包的药草沉甸甸……还有这砭石。
橹声小了,雨声也小了,唯人声愈发鼎沸。
行到长安三闸,船只也成了河。
——
叶怀雪被温柔乡轻轻推出来,他许久没睡得这么安心了。
从前配的那几瓶安神香,也不知道向北望用没用。
唉。
窗户重新敞开,午后阳光从青瓦窜到白墙、又一下跃进河里、浮在水面上。
光不会溺毙。
雨停了。
——
向北望这次稳稳当当扶着叶怀雪上了码头。
船身一晃,船夫把跳板抽掉,重新去摇他的橹了。
那么一刻,叶怀雪被什么定在原地。
有什么永久地改变了。
他不折柳,春意留不住、人留不住。
叶怀雪抬手,扯下自己束发巾的一根系带,蹲下身去。
河水因他的动作泛起涟漪,二人的倒影像水中的月亮,碎了、化了。
深青色的系带就这样荡漾着,要和这水融为一体。
叶怀雪重新站起来。
向北望配合地转过身。
绑好后怀雪左瞧右瞧,微微沥过水的系带湿哒哒,耷拉着,有点滑稽。
——江南的水啊,记得替我洗去沙场的风尘。
“倒比我更像个文人了,谁知道你是去参军的。”
向北望只是笑笑。
叶怀雪本来有一肚子话要吐,现在突然有点不好意思。喉咙又发紧,唇瓣张张合合,对方就这样静静看着,搅得他心更烦。
“你……”
“琼玘。”
北望唤他。
他愣了愣,手被握住。
“替我照顾好姨娘,家书我会仔细带着,信也会定期寄。”
“明朝还小,你多盯着点他读书。”
“令尊多保重身体。”
“……”
“还有你,忧虑过度伤身。亏你还是医生,把自己熬成这样。”
——
怀雪看着挚友又上了船。
“长安。”
他唤他。
他还有很远的路要走,还有很远的、没有自己的路要走。
他将乘船回杭州去,回稻田里书院里医馆里人世间。
北望站稳后望过来,像在望他,又像透过他望向他的第二故乡,望向他们携手走过的少年时光。
“长安。”
挚友略带疑惑的神情融化了怀雪心头那点雪。
“走咯——”船行起来。
北望又往船头走了几步,差点踩进水里。
怀雪笑笑,便是对方也会慌张啊。
“长安——!”
挚友的神情看不清了,怀雪手举得老高,一个劲儿地挥。风在耳畔呼啸,阳光暖得像那个稻田里的下午。他沿着河岸跑、穿过人流车马、穿过一同探险的密林、穿过父亲的书房、穿过杭州秀州苏州常州扬州汴京穿过陇西穿过大漠——
穿过时间。
小船消失了,与杭州略有不同的软语灌进来,榆柳摇摆着摇摆着,叶怀雪又回到世界上。
长安,
长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