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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番外·寒阶余雪     隆 ...

  •   隆冬的雪,又一次落满了清玄峰。
      漫山松枝压着厚厚的白,风穿过千年古松的枝桠,呜咽声像是旧岁里未曾散尽的叹息。峰顶的望月殿常年寒凉,白玉石阶一层一层向上延伸,雪落在石阶上,积了薄薄一层,又被山风卷走大半,只余下浅浅湿痕,像谁多年未曾愈合的伤疤。
      自裴玄洲离世已经三年。
      温见瑜依旧守在清玄峰。
      这座困住了他们一生爱恨痴缠的山峰,最后成了温见瑜唯一的归处。
      殿内长明烛火摇曳,昏黄光晕轻轻落在清冷的人影身上。温见瑜一身素白长衫,长发只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起,那张曾经惊绝六界、眉眼间盛满偏执与疯狂的脸,如今只剩下一片沉寂的苍白。眼底翻涌的戾气早已经随着那个人的离去一点点熄灭,只剩下化不开的荒芜。
      他不再是当年那个不顾一切、宁可负尽天下也要将师尊锁在身边的徒弟。
      可他也再也回不去从前那个跪在雪地里,仰着头小心翼翼望着裴玄洲,满心只有仰慕与欢喜的少年。
      望月殿里一切都维持着从前的模样。
      裴玄洲常坐的那把寒玉座椅,干干净净,一尘不染。桌案上依旧摆着他从前爱喝的冷茶,茶杯每一日都会换上新的,只是茶水从温热慢慢凉透,日复一日,从来没有人拿起。书架上的古籍按照裴玄洲生前的习惯整齐排列,就连窗台上那盆不喜阳光的幽兰花,温见瑜也记得按时浇水。
      三年岁月足够让六界之中许多故事被人淡忘。
      当年那场轰动三界的仙魔大战,清玄峰一战,徒弟叛道,师尊殒命。所有惊心动魄的厮杀,撕心裂肺的对峙,痛彻心扉的纠缠,渐渐变成了仙门弟子口中一段遥远又忌讳的传说。旁人提起清玄峰,只会遥遥叹一声,可惜一代仙尊,最后落得那样惨烈的结局。
      没有人知道那些深夜里,发生在望月殿中的拉扯与煎熬。
      没有人懂得裴玄洲那些藏在冷漠厌恶之下,无法宣之于口的挣扎。
      更没有人明白温见瑜那份从年少仰慕开始,一路扭曲、偏执、沾满鲜血,直到最后失去之后,才只剩下无边空落的爱意。
      雪还在下。
      温见瑜缓步走下白玉长阶。
      脚下积雪被轻轻踩出细碎声响,这一条长长的石阶,从前他无数次在这里跪着。初春、盛夏、深秋、寒冬。最初只是因为修炼出错受罚,后来,是因为一次次越界的心意,一次次失控的冒犯,一次次被裴玄洲厉声呵斥之后,跪在漫天风雪之中,承受来自师尊冰冷的厌弃。
      那时候风雪刺骨,少年膝盖冻得麻木,心口却滚烫。
      哪怕每一次迎来的都是冷漠的眼神、疏离的话语,他依旧不死心,执拗地想要靠近那个人。他不甘心只做一个普通徒弟,不甘心一辈子隔着师徒的名分遥遥相望。年少的心太过灼热,烧碎了礼教规矩,烧破了尊卑边界,最后也烧毁了他和裴玄洲之间所有仅存的余地。
      记忆翻涌而来。
      温见瑜停在石阶中段,抬眼望向远处云雾翻涌的山谷。
      他想起那一夜,望月殿内,烛火摇曳。
      裴玄洲眼底是化不开的寒意,声音冷得如同山间终年不化的寒冰。
      “温见瑜,你我师徒一场,到此为止。”
      那一句话,像一把锋利冰刃,狠狠刺穿了少年所有的执念。那时候的他被疯狂和占有欲支配,明明看见裴玄洲眼底深藏的疲惫与伤痛,却依旧不肯放手。他偏执地认为,只要将人锁在身边,日夜相守,总有一日师尊会看见他的心意。
      他以为困住了裴玄洲,就是拥有。
      直到鲜血浸透白衣,那个人在他怀中缓缓闭上双眼,温热的身体一点点变得冰凉。
      那一刻温见瑜才骤然崩溃。
      他赢了争斗,赢了仙门,赢了所有拦在他们之间的人。
      可他永远失去了裴玄洲。
      往后漫长无尽的岁月,山海辽阔,六界茫茫,世间再也没有那个会皱起眉头斥责他、会在他重伤之后默默送来疗伤丹药、会在深夜独自坐在窗前安静看雪的仙尊。
      得到天下,失你一人。
      这便是他穷尽一切换来的结局。
      风卷起细碎雪花落在温见瑜的睫毛上,冰凉的触感将他从回忆里拉回。他缓缓抬手,轻轻拂去肩头落雪,指尖微微发颤。
      这三年,他走遍了从前和裴玄洲一同去过的每一处地方。
      春日开满桃花的后山谷,夏日清泉流淌的凉溪,秋天红叶漫天的山崖,冬日白雪皑皑的峰顶。每一处风景依旧如故,只是身边再也没有那个人。桃花年年盛开,溪水常年叮咚,四季轮回往复,物是,人非。
      他曾去他们最初相识的山脚下。
      很多年前,大雪纷飞,年幼流离的少年冻僵在雪地之中,是一袭白衣的裴玄洲停下脚步,伸手将他带回清玄峰。那是温见瑜一生温暖的开端。从被师尊带回山门的那一日起,裴玄洲便是他灰暗生命里唯一的光。
      那束光,他追逐了一辈子。
      最后亲手熄灭。
      山路之间的风比峰顶柔和几分,雪落得缓慢。温见瑜沿着旧时的小路慢慢往前走,记忆里年少的自己亦步亦趋跟在裴玄洲身后,仰着头,满心满眼都是前面白衣飘飘的身影。
      “师尊。”
      少年清脆的声音仿佛还回荡在山谷之间。
      只是如今,再也没有人回头应答。
      温见瑜低声开口,嗓音沙哑,轻轻唤了一声:“师尊。”
      空荡山谷只有风声回响,没有回应。
      早已经没有回应了。
      他低头轻轻笑了一下,笑意里全是苦涩。这么多年,他执着、疯狂、掠夺、禁锢,用最极端、最伤人的方式去爱一个人。他逼着裴玄洲面对这份不被世俗容纳的感情,逼着他打破坚守一辈子的道心,最后两个人都被折磨得遍体鳞伤。
      到最后他才懂。
      真正的爱意从不是捆绑与占有。
      只是这份醒悟,来得太晚,代价太重。
      回到望月殿的时候天色已经渐晚,暮色笼罩清玄峰,漫天飞雪将整片山峰晕染成安静的白色。温见瑜走进大殿,走到寒玉座椅旁边,缓缓坐下。这是裴玄洲从前常年坐的位置,寒玉刺骨的凉意透过衣料传来,可这里,再也没有残留半分属于那个人的温度。
      他伸手轻轻抚摸冰凉的座椅扶手。
      “师尊,又下雪了。”
      “清玄峰的雪,一年比一年大。”
      “后山的桃树,今年春天开得很好。”
      “溪里的泉水依旧清澈,只是再也没有人陪我一同去溪边静坐。”
      他一个人,自言自语,对着空无一人的座椅,说着一年四季的琐事。
      三年来,每一个风雪的夜晚,他都是这样。
      漫长孤寂的永生岁月,没有终点。
      他拥有漫长的寿命,拥有旁人求而不得的强大修为,坐拥曾经想要的一切,却唯独少了那个他最想要的人。往后千千万万个春夏秋冬,山海不变,风雪常在,只剩他一个人守着这座冷清的山峰,守着一段早已落幕的过往。
      夜深,雪越下越大。
      窗外大雪层层叠叠覆盖望月殿的屋檐,一层又一层积雪堆积,如同他们之间,从来没有彻底消融过的那些遗憾。师门旧地,楼台依旧,只是故人永逝。
      温见瑜取过一件叠得整齐的白衣外袍。
      那是裴玄洲生前常穿的一件。布料早已没有了昔日的气息,只剩下经年存放之后淡淡的冷香。他将外袍轻轻抱在怀里,靠在冰冷的座椅上,缓缓闭上双眼。
      梦里回到很多年前的一个冬日。
      漫天白雪,清玄峰的白玉石阶之上。年轻的仙尊一身白衣,安静站在风雪之中,微微侧过头,看向跪在台阶之下的少年。雪落在裴玄洲的发梢,眉眼清冷,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
      少年抬着头,眼里是化不开的仰慕与心动。
      那时风雪尚浅,爱恨未起,悲剧还没有开始。
      一切,都还来得及。
      可大梦一醒,眼前只有空荡荡的大殿,摇曳的烛火,和满殿刺骨寒凉。
      窗外风雪彻夜未停。
      清玄峰顶的白雪年年如约而至,岁岁堆积,从来不曾彻底消融。
      就像那些埋藏在岁月深处,来不及和解、来不及道歉、再也没有机会弥补的深情与遗憾。
      师门犹在,风雪长存。
      只是这世间,再无裴玄洲,亦无那个可以肆无忌惮奔向师尊的少年温见瑜。
      天光微亮,烛火燃至尽头,烛芯轻轻爆出一声细的声响。
      温见瑜缓缓睁开眼。
      怀间那件旧袍还留着一丝体温,可那点暖意单薄又虚幻,稍一呼吸便消散在冰冷的空气里。窗外风雪未曾停歇,一夜落雪,将望月殿外的白玉长阶又厚厚覆上一层,昨夜他梦里那个温柔回眸,终究不过一场镜花水月。
      他慢慢松开手臂,将那件白衣外袍小心翼翼叠整齐,放回原先的木架之上。布料柔软,边角已经微微泛旧,是裴玄洲穿了许多年的衣裳。这么久过去,衣上早已经没有了那人身上清浅的冷梅香,只剩下经年风雪浸透之后,刺骨的寒凉。
      大殿安静得可怕。
      没有书页翻动的轻响,没有茶水沸腾的微声,也没有人冷着声音唤他一句“温见瑜”。
      偌大清玄峰,万籁俱寂,只剩他一人。
      温见瑜起身,缓步走到窗边,抬手推开雕花木窗。凛冽的寒风裹挟着细碎的白雪迎面扑来,落在他的眉骨与面颊之上,刺骨的寒意让混沌的思绪骤然清醒。远处云海被白雪覆盖,连绵的群山隐在白茫茫的风雪深处,一眼望不到尽头。
      三年,一千多个日夜。
      他日复一日重复着同样的事情。
      清晨早起,清扫望月殿的地砖,擦拭寒玉座椅,给案上那盆幽兰浇水,再煮上一壶裴玄洲从前爱喝的冷茶。茶水煮沸,倒入白玉茶杯,静静摆在桌案师尊常坐的那一侧。茶气袅袅升腾,慢慢冷却,从温热变成冰凉,最后被他默默倒掉,第二日再重新沏上。
      旁人都道如今的温见瑜,是六界之中最强大的人。
      当年清玄峰一战之后,无人再敢轻易招惹他。仙门畏惧他一身毁天灭地的修为,妖魔敬他三分,三界之内,他已经站在了无数人仰望的顶峰。权柄、修为、长生,世人穷尽一生追逐的东西,他全部拥有。
      可唯独,求不得一个裴玄洲。
      吃过简单的早膳,温见瑜拿起墙边那一把竹扫帚,一步一步走下漫长的白玉石阶。雪很厚,每一步踩下去,都会陷下浅浅的脚印,风一吹,脚印很快又被新落的白雪填平,仿佛从来没有人走过。
      他慢慢清扫台阶上的积雪,动作缓慢,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认真。
      从前每一次他跪在这漫天风雪之中受罚的时候,裴玄洲总是站在台阶上方,白衣孤冷,垂眸看着他。那时候他心底又委屈又不甘,偏执地想要得到师尊一丝一毫的侧目,哪怕那目光里面带着厌恶与疏离,他也甘之如饴。
      那时候少年心气滚烫,总以为只要耗得足够久,执念足够深,铁石心肠也终有被焐热的那一天。
      于是他步步紧逼,撕破礼教,罔顾师徒名分,将占有当作深情,将禁锢当作相守。
      直到刀刃相见,鲜血染白衣,直到那个人在他怀中慢慢失去呼吸,他才幡然醒悟。
      他赢了所有对峙,却亲手碾碎了自己这一生唯一的光。
      扫帚划过积雪,发出沙沙的轻响。
      扫到石阶中段那一处平整的石台,温见瑜停下了动作。这里是很多年前,一个落雪冬日,裴玄洲停下来,替冻得浑身发抖的他拂去肩头落雪的地方。那是漫长岁月里,师尊为数不多、不带疏离的温柔。
      那一瞬间的暖意,支撑了他整整半生的执念。
      他伸出手,轻轻抚过石台冰冷的石面。积雪之下,石上早已经没有半分当年的痕迹。往事如同指尖落雪,一碰便碎,抓不住,留不下。
      “师尊,今天雪又大了。”
      轻声开口,只有风雪听见这句话,没有任何人回应。
      清扫完整条长阶,天色已经到了午后。风雪稍稍小了一些,片片雪花慢悠悠从天上飘落。温见瑜独自去往后山。
      后山那一片桃林依旧还在。
      冬日桃树落尽了花叶,只剩下光秃秃黝黑的枝桠,枝干上堆积着厚厚的白雪。每一年春天,这里桃花漫山遍野盛放,如云似霞。从前裴玄洲偶尔会来桃林深处静坐看书,而年少的温见瑜,就安安静静地远远站在桃树后面,偷偷望着他的背影,不敢上前打扰。
      那时候的欢喜安静又卑微,只敢远远相望,便已经心满意足。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那份小心翼翼的仰慕,慢慢变了味道。
      欲望疯狂滋长,不甘日夜缠绕,他不再愿意只做一个远远观望的徒弟。他想要靠近,想要触碰,想要独占那一份只属于裴玄洲的温柔。于是一步步走错,一步步走向无法挽回的结局。
      温见瑜走到桃林最深处那块平坦青石边坐下。
      青石上落满白雪,他没有拂去,就这么静静坐着。恍惚之间,眼前好像又浮现出多年以前的画面。白衣仙尊坐在青石之上,指尖捏着一卷古籍,侧脸清隽冷淡,风吹动长长的衣袂,安静而遥远。
      他下意识伸手想要去触碰。
      指尖穿过一片虚无。
      眼前的幻影如同泡沫一般碎裂消散,只剩下漫天飞雪,空荡荡的桃林,和孤身一人的他。
      心口熟悉的钝痛缓缓蔓延开来。
      这么多年,这份疼痛从来没有真正消失过。它藏在每一场落雪的夜里,藏在每一处二人曾经一同去过的风景里,时时刻刻提醒他,他失去了什么,又犯下了怎样无法弥补的过错。
      在桃林静坐至黄昏,天色一点点暗沉下来。
      温见瑜起身往望月殿折返。回去的路上,他路过山门口那块无字石碑。石碑是他三年前亲手立在这里的,碑面上没有刻下一个名字。他不敢刻裴玄洲三个字,好像只要不刻下名字,那个人就不算真正彻底远去。
      他站在石碑前面,安静伫立许久。
      “我去过人间了。”
      “人间的新年很热闹,街市灯火万千,街上人来人往,很多爱人携手同行。”
      “只是那样的烟火人间,再也没有你陪我看一看。”
      山风呼啸而过,雪花打在石碑之上,悄无声息滑落。
      漫长的岁月还在无休止向前流淌。
      春去秋来,寒来暑往,又是十年匆匆而过。
      清玄峰常年风雪不断,望月殿日复一日冷清。温见瑜很少再踏下山去。三界的纷争,仙门的恩怨,世间的繁华,于他而言早已经没有半点意义。他守着这座满是回忆的山峰,守着一殿旧物,守着一场永远醒不来的旧梦。
      偶尔深夜,他会做重复的梦。
      梦里回到最初大雪纷飞的山脚,年幼的他冻僵在雪地,白衣的仙尊俯身,朝他伸出一只手。
      每一次梦到这里,他都想要抓住那只手。
      可每一次,梦醒之后,手心依旧空空荡荡。
      又是一年隆冬,大雪覆满千山。
      温见瑜依旧坐在寒玉座椅上,桌案两杯热茶冒着淡淡的白雾。他侧头看向身侧空荡荡的位置,那里永远不会再有那个白衣的身影。
      窗外大雪连绵不绝,一层又一层堆积在石阶之上,经年不化。
      师门尚在,故人不归。
      这一场雪,从年少初见,一直下到余生漫长。
      心中执念如同峰顶千年不融的冰雪,岁岁深埋,永不消融。
      往后千秋万载,山海寂寂,风雪漫漫。
      他一个人,守着一座空山,守着一场再也无法圆满的,岁岁年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6章 番外·寒阶余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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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佛系码字 有点时间就码字更新哒~还没有封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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