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庭有一月》散里寻

1、开篇

　　人生短暂，青春更是头等大事。
　　雨夜绵绵，染湿了点点落落的世界，总能浸个干净，能让鼻尖嗅到潮土的腥气。
　　这个小县城，并不出彩，不倦地承载着女孩可怜的眼睛，像初秋的泪雨，晃撞坠得生疼。
　　她有个好听的名字，是张一清。
　　她瞧瞧这个雨声，不依不饶。凑近了窗，仔细看去，一片雾蒙蒙。忍不住哈了口气，指腹轻轻抵了上去，一道雷蓦地落下，唬得她划偏了好多，兴致也散去不少。
　　怔怔回头，湿润的眼撞进一片暗漆漆，玻璃的那团雾气即失了，模糊地留了一痕直线，边缘堪堪挂了小缀水滴。
　　周一就是个大忙日，连大人也不能幸免的。
　　秋来的冷意被推搡的人群烘得有点儿闷闷的。张一清起了个早，跌撞一通，才勉强挤上公交。
　　车猛冲直撞，人声吵嚷上下站。张一清好几次被人潮推着踉跄退后，让她更加勇敢地抓着扶手，眼皮居然困得还在打架。
　　窗户被雨点儿砸得很落魄。
　　张一清的心，叹道：好苦好难受。
　　一只手从身后绕来，也一同拽着那根坚强的扶手。张一清努力眨几下眼睛，试图保持清醒。
　　还是身后响起的那道清冷温和的嗓音显然更奏效：“嗨。”
　　被招呼的张一清无措了些，呼吸乱了乱，微微偏头，毫不吝啬地将眼神全给予她：“嗯？”
　　真的很养眼，好看得让那个女生有些薄情的面相实在突兀。俏皮的指尖轻轻勾住张一清的衣摆，执拗地怕俩人分开半毫般。
　　“真好，能在这儿碰到你。”
　　女孩子独有的细腻声调得意地小声叹道。
　　张一清呆呆“啊”了一下，道：“什么意思？”
　　公交车身猛地一颠，泄气般哐哐停歇下来。张一清自然地跟着学生的流动下车，一点儿一点儿挪动着去。
　　衣摆被牵的颤抖，始终不断。
　　涌到宽阔明朗的地面，鼻腔碰到新爽的空气，还有很甜很甜的桂花香混杂雨的潮味。学生们的脑袋变得活跃了好多。
　　这段路很多学生的，很吵，吵到能让安静的小朋友产生恍如隔世的幻觉。
　　张一清下车后，手里抓着伞，愣愣地正要往前走，衣摆摇着些拖拽力。她终于毫无阻碍地转过头去，正大光明地看向某个人。
　　方尽椋。
　　她喃喃过好几遍。
　　可某人不自知，就适当扬起了笑，嘴张张地喊：“张一清，你这副嫌弃我的样子，好明显啊！”
　　张一清闻言，眼里划过一丝喜色的。她表现的很平常：“哪有，我很开心啊。”
　　方尽椋不信，质疑道：“真开心？”
　　俩人被周围的学生挤得靠近好多。
　　张一清认真地点点头，哄道：“假的。”
　　声音有些轻，有人叫嚷就盖过了去：“诶！你俩别堵行不行。”
　　她有些不好意思，对上了方尽椋置若罔闻地笑，脸色却是立即浮上薄薄一层红晕，咬咬牙，牵起方尽椋的手就走。
　　方尽椋原来不是置若罔闻，她耳朵真的不好使，见状：“你干啥呢，我不跟你打架。”
　　张一清心里骂道：聋子。
　　她打开了自己的伞，伞是黄色的，上面还有卡通的小鸭子。方尽椋连忙给自己塞进了伞里，没忍住笑：“给我多遮点儿？行不行。”
　　话是这么说，她自己却主动往张一清这边靠。
　　一路进校门。地面全是被雨点儿打得花容失色的星星桂花，头顶随时奏着泪水涟涟。张一清悄悄瞥，就能看见方尽椋校服的衣角，被水沾到了些，变得浑浊。
　　不敢多看，便收回了目光。
　　早上心情不是很愉悦，现在却出奇的好，连心脏也会快乐地跳动。
　　班里很热闹，大家七嘴八舌。张一清的位置离方尽椋不远的，方尽椋第三组第五个，张一清在第五组第六个。
　　她抬抬眼就可以看见她，看见方尽椋那直挺的脊背，高高扎起的头发，还有挂着消毒棒的耳朵。
　　“张一清，大早上你发啥呆啊。”
　　前桌的女生转过头来和张一清说话，还扯了一把张一清的衣袖。
　　张一清回过神，手腹触到女生的手背，笑着回应：“没什么。”
　　女生轻哼了声，道：“我关心你不行呀？”
　　说着掀起张一清桌上的书，想着给她作业翻出来抄抄。
　　“行啊。”张一清盯着她，说：“别动我的书。”
　　女生干脆趴她桌沿，耍赖道：“你咋这样呀！”
　　张一清也不恼，直白说：“因为我也没写。”
　　“我去！你不写作业啊好学生。”女生又惊又乐，然后开始预谋念叨：“那我去找人要，我俩抄…”
　　一本练习册突然横降在俩人之间，倏然安静。
　　张一清微微颔首，与得意的方尽椋对视。
　　“炫耀？”张一清盯着她。
　　方尽椋忘形地自满：“赏你们抄啊！”
　　女生感动地一塌糊涂：“方尽椋！你咋这么好，终于发现我们感天动地的友谊了吗。”
　　“停，齐琳。”方尽椋嫌弃：“你滚。”
　　齐琳痛心疾首：“真的不给抄吗。”
　　方尽椋摇头：“不准骚扰我。”
　　张一清扯过练习册，赞同：“先让我抄抄。”
　　方尽椋毫不客气地笑话齐琳：“你就等着吧！我就来馋你。”
　　齐琳要打方尽椋，却仅仅扑到她的衣服，突然来句：“卧槽？方尽椋你衣服咋偷吃！还是湿的。”
　　“滚你的吧。”
　　方尽椋低头去摸自己的衣服，真摸到一片湿，垂头看了一会儿，扯扯嘴角，看了一眼还在奋笔疾书的张一清。
　　张一清的耳朵不知道为什么，悄然泛红。
　　齐琳呆呆问了句：“方尽椋你笑啥啊？那是你睡觉留的口水吗。”
　　铃声奏起，上午第一节课，担任本节课的数学王老师进了教室，王老师有点儿老了，他乐呵呵地说：“大家早上好啊，来，我们讲昨天留的作业哈，同学们注意批改。”
　　翻书声四起。
　　张一清手里攥着支红笔，她的目光紧紧盯着王老师的步子。
　　同学课上表现得安静，只有中年人淳厚的嗓门一直发声。今天秩序奇好，拿齐琳打个比方，平时她都恨不得在课上唱首山歌。
　　现在如此认真听讲，收获满满当。
　　王老师太欣慰了，感觉同学们在一天一天地长大，变得更加沉稳！简直是难以置信的成长。
　　“咳咳，同学们今天状态很好啊？”王老师晃悠悠走着，步伐轻盈：“尤其是我们齐琳同学，今天格外听…”
　　王老师笑容僵在脸上，他自己活跃的气氛此刻变得有些刺骨。
　　“齐琳，你作业没写呢？为什么不写呢，昨天的任务为什么不好好完成，你看你，还只抄了一半来，你对我的态度也太不好了吧。”
　　这个王老师生气得特别有个性，不撒泼，不善解，就是一顿质问和讽刺。然后口头教育完毕，宣布：“以后你单独交作业，老师帮你先改着，这次就先抄10遍开开胃。”
　　被方尽椋整到没有作业抄的齐琳：“……”
　　哈哈，老师不知道，刚刚她那么安静，是在狂逮张一清的作业抄，才完成一半的工程。
　　张一清看着齐琳生无可恋的背影，目光往旁边移了些，看到方尽椋肩膀微颤，还假装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心里实实在在的幸灾乐祸。
　　下课铃声响起时，王老师盯着齐琳看了一会儿，才出来教室。空气都变得鲜活，也流动着锋芒。
　　“方尽椋。”齐琳精疲力尽：“我看错你了。”
　　方尽椋没心没肺，笑得真心实意。
　　齐琳拉来几个女生，无力吐槽方尽椋的损招，给那些女孩子逗得合不拢嘴。
　　方尽椋笑的时候，眸色透亮，下意识摩挲耳朵上的消毒棒，这个小动作尽入张一清的眼。张一清以前根本没有跟这么多人说过话。
　　但是这么看着，真的很开心呀。
　　方尽椋是个很厉害的存在，她的情绪总是格外鲜艳。和她在一起，总会被感染得明媚。
　　就是这时，几双眼睛忽然齐刷刷盯着张一清看，齐琳为首：“我们一起谢谢这个girl好吗！刚刚我可有一半的题是抄的张一清的！”
　　张一清弯弯眼，毫不掩饰的嫌弃：“你的发音有点儿难听啊。”
　　方尽椋率先“哈哈哈”了几声。
　　齐琳：“？”
　　几个女生发出爆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卧槽。”
　　“你别说脏话呀哈哈哈。”
　　“傻，张一清的作业也是抄的方尽椋的啊！”
　　女孩子聚到一起，真的安静不下来。课间操就是插话大会，跑几步聊一句天。
　　齐琳只是最臭名昭著的。
　　楚楠是班上的体育委员，这个女孩性格好，果率坦诚。她很矛盾，跑步组织大家安静，而有时却忍不住活跃跳脱。
　　跑操的音乐奏起。
　　楚楠趁老师不在旁边，喘了口气，扯扯旁边的朋友：“锡云皖。”
　　锡云皖懵懵地问：“咋啦？”
　　楚楠说：“你说我们等会儿去吃啥啊。”
　　锡云皖思考了下，回：“我也不知道咋办？”
　　齐琳加入：“吃饭呗？”
　　楚楠回：“唉！想吃面包。”
　　锡云皖跑了几步，点点头：“嗯，那就吃面包！”
　　齐琳胡扯：“吃不饱嘞！你俩搞什么小鸟胃啊。”
　　楚楠又喘口气，想踹齐琳一脚：“你插着累不累啊！”
　　锡云皖问：“诶，虞欢扬要去吗。”
　　齐琳张张嘴，广播音乐突然炸了麦，卡一卡炸，又恢复正常。
　　齐琳道：“她个猪肯定要去啊。”
　　虞欢扬跑在三人后边，没听到齐琳骂她，插了句嘴：“去吃饭啊？”
　　齐琳说：“今天我俩去，她俩要去吃面包。”
　　楚楠来了句：“方尽椋又和张一清去？”
　　虞欢扬说：“唉，她俩当了几个月饭友了，你还不习惯？”
　　楚楠说：“瞎说呢。”
　　锡云皖也说道：“她俩玩得不错，方尽椋喜欢和张一清玩啊。”
　　“那可不嘛。”齐琳说：“也难怪是方尽椋了，我初一都没注意过张一清。”
　　几个人笑：“不然哪会有你轮流被她俩整啊？”
　　齐琳道：“同甘共苦，你们必须帮我抄几道题啊！”
　　她们嘻嘻哈哈，虞欢扬眨眼：“我去，她俩够贼啊。”
　　齐琳忙问：“咋了啊！”
　　虞欢扬指到跑道旁边，俩团人影，张一清和方尽椋。
　　张一清的鞋带松了，白鞋边蹭得发灰，她蹲下去重新系。方尽椋低头装作整理的样子，那双蓝色运动鞋的鞋带，压根没有垮的意思。
　　张一清抬头愣着看方尽椋，跟她低声说了句什么，方尽椋转头去一下子笑出来，眯着眸子认真地看张一清。
　　楚楠愤慨叹道：“咋偷懒不叫上我！”
　　齐琳打趣：“体育委员你这想法很危险啊。”
　　嬉笑一片，偏偏她们笑话的俩人中，唯有张一清觉得自己的心脏振动地天崩地裂。
　　刚刚，她下意识问方尽椋：“你偷懒呢？”
　　方尽椋也不装了，低笑一声，转过头来。她没有解释，就那么盯着她。
　　张一清头次明白红颜祸水的威力。不住地想着，方尽椋长得真的好好看，虽然没有人这么夸她，可是总让自己无数次无比感叹。
　　耳边响起楚楠这个大喇叭：“喂喂！你俩别这么狡猾啊，快进队啊。”
　　思绪扰乱，俩人站起来，回参跑操大军。
　　方尽椋不再像刚刚那么安静，她闹腾了不少，因为身边的朋友有异吧。
　　张一清跑在方尽椋的前面，她们几个人隔空大喊交流。清晨来过的雨，令空气有些湿润，吸入鼻尖冷丝丝的。
　　方尽椋扯得太欢了，她的手臂总会轻轻掠过张一清的背，像清风抚水。
　　张一清揉揉鼻子，认为空气有些难闻。
　　“跑这边。”方尽椋悄悄说道，勾住她的衣角，将她拉进队伍些，声音比吵起来的时候小点儿，很愉悦的轻轻语调：“你要跑走了。”
　　张一清终究笑了起来，觉得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小心眼的女孩子，连她跑偏了也要纠正。
　　或许就是某一天，一个名为方尽椋的词变得具象化，带来了好多欢闹，充斥着她的青春。有时候幸福就是很简单，特别又平凡的存在，就能掀起她汹涌的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