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籽》涧户

1、引子.村晨

　　“早呀。”

　　“何叔早。”

　　巷子很窄，只容一辆自行车通过。两边是青砖墙，墙根长着青苔，墨绿色的，厚厚的一层，摸上去湿漉漉的，凉丝丝的。陆青野骑得很慢。车轮碾过石板路，石板之间的缝隙里积着昨夜的雨水，车轮压过去，水就溅起来，形成细小的水花。

　　前面是一口老井。井台是青石砌的，边缘被井绳磨出了深深的凹槽，光滑得能照出人影。井边已经有人了，是阿婆，弯着腰在打水。阿婆很老了，背驼得厉害，但动作很稳。她把木桶扔进井里，听见“扑通”一声闷响，然后摇着轱辘，一圈，两圈，三圈……绳子绷紧了，木桶慢慢升上来，水装得满满的，从桶沿溢出来，滴回井里，发出“叮咚”的声音。

　　“阿婆早。”陆青野停下来，又单脚支地。阿婆直起身，用手背擦了擦额头的汗。她的脸像一枚风干的核桃，皱纹又深又密，但眼睛很亮，像井水一样清。“青野啊。”阿婆笑了，缺了好几颗牙，说话有点漏风，“这么早去上学呀，真是用功的孩子。”陆青野开心又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脸颊上现出两个浅浅的小酒窝。

　　出了巷子，视野一下子开阔了。

　　眼前是一条土路，不宽，但平坦。路两边是水田，一片连着一片，望不到头。田里刚灌了水，水面平静得像镜子，倒映着天空的颜色——那是清晨特有的、带着一丝粉红的灰蓝。水面上漂着一层薄薄的雾气，像纱，像烟，缓缓地流动着。

　　空气里有青草的气味。不是割草后的那种辛辣的草腥味，是草叶在晨露中舒展开来的、清新的、带着甜味的香气。还有泥土的味道，被水泡过的泥土，有一种深沉而湿润的气息。这些味道混在一起，被晨风搅拌着，成了春天独有的味道。

　　陆青野深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肺里都清透了。

　　路边，几个大伯正在田里忙碌。他们卷着裤腿，赤着脚，踩在泥水里。他们在准备新一年的耕种，动作不紧不慢，但很扎实，每一锹土都拍得实实在在。

　　“大伯早。”陆青野骑过去时，朝田里喊了一声。一个大伯抬起头，脸上都是皱纹，被太阳晒得黝黑。他眯着眼看了看，认出是陆青野，笑了，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

　　“上学去啊？”他的声音很洪亮，在空旷的田野里传得很远。

　　“嗯！”

　　“好好学啊！”

　　“知道啦！”

　　对话很简单，但很温暖。陆青野加快了蹬车的速度，车轮碾过土路，扬起细细的尘土。尘土在晨光里飞舞，闪着金色的光。

　　前面是石墩桥。

　　桥很老，是单孔的石拱桥，桥身上的石头被风雨侵蚀得斑斑驳驳，长满了深色的苔藓。桥下的河不宽，水很清，能看见水底的鹅卵石，圆的，扁的，各种形状。水缓缓地流着，几乎听不见声音，只有贴近了，才能听见那种极细微的“潺潺”声，像人在低语。上桥是个缓缓的斜坡。陆青野站起来蹬车，身体前倾，用力。链条转动得更快了，“咔啦咔啦”的声音变得密集。自行车的速度慢了下来，但还是在前进，一点一点，爬上了坡顶。到了桥中央，她停下来，喘了口气。从这里看出去，风景最好。左边是连绵的水田，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山脚下。山是青色的，山顶还罩着一层薄雾，像戴了顶白色的帽子。右边是村庄，黑瓦的屋顶挨挨挤挤的，炊烟从烟囱里冒出来，笔直地上升，升到一定高度，就被风吹散了，融进了晨雾里。

　　下坡时她松开刹车，让自行车自己滑下去。她张开双臂，像鸟张开翅膀。风吹来，吹起她的头发。她扎着马尾辫，但总有几根不听话的发丝挣脱出来，在风里飞舞，飘到脸上，痒痒的。她也不去拨开，就让它们飘着。

　　风吹起了她草绿色的碎花裙，裙摆被风鼓起来，像一朵倒扣的花，在晨光里舒展开。裙子上印着小小的白色雏菊，一朵一朵，散落在绿色的背景上，像散落在草地上的星星。她整个人像是被风包裹着，托举着，要飞起来似的。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先是微微的，然后越来越大，最后成了一个完整的、明亮的微笑。那笑容被风吹着，慢慢荡开，像石子投入水中漾开的涟漪，一圈一圈，扩散到整张脸上，扩散到整个身体里。

　　她真想就这样一直滑下去，滑过这座桥，滑过这条土路，滑过这片田野，滑到世界的尽头去。

　　自行车慢慢减速，最后停在平坦的路面上。陆青野握住车把，双脚支地，回头看了一眼那座石墩桥。桥静静地立在晨光里，像一个沉默的、慈祥的老人，目送她远去。路边的水田里，一个老伯直起腰，擦了把汗，看见她骑过去，朝她挥了挥手。她也挥手回应。

　　更远处，学校的轮廓已经能看见了。白墙，红瓦，旗杆上的国旗在晨风里飘扬。

　　陆青野加快了速度。链条“咔啦咔啦”地响，车轮碾过路面“沙沙”地响，风在耳边“呼呼”地响，还有自己的心跳，“咚咚”地响。所有这些声音，和村庄渐渐苏醒的声音——鸡鸣，狗吠，开门声，说话声，炊烟升起的声音——混合在一起。

　　她骑在车上，裙摆轻扬，发丝飞舞，嘴角还留着那个被风吹开的微笑。

　　像一粒草籽，被春风托着。

　　自由自在的。

　　生机勃勃的。

　　充满了希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