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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织网 六岁,是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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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岁,是一个刚刚脱离懵懂,对世界充满好奇,却又依然依赖大人、情绪简单的年纪。
萧景明记得,前世的六岁,他大抵也是如此。会因为得到一块新点心而开心,会因为背不出书被太傅轻责而难过,会偷偷羡慕得到父皇更多关注的长兄,也会在夜深人静时,因为思念早逝母妃湿了枕巾。
重活一次,刻骨的恨意与复仇的火焰在灵魂深处熊熊燃烧,但五岁孩童的躯壳,却像一层厚厚的、不甚灵便的壳,禁锢着他。过分的成熟与心机,在六岁的身体上,会显得异常突兀,甚至可能引来猜疑——宫廷之中,最不缺的就是眼睛,尤其是皇帝萧敬那双深沉难测的眼睛。
所以,萧景明学会了“掩饰”。
他将那份超越年龄的深沉和冰冷,小心翼翼地藏在孩童应有的天真、好奇,乃至一点点怯懦之下。就像给锋利的刀刃套上一个朴拙的木鞘。
六岁生辰过后不久,御花园的牡丹开得正好。皇后设了小宴,邀几位皇子公主一同赏花。萧景明也在其中,坐在不起眼的角落。
席间,太子(嫡长子萧景恒,虽未正式册封,但宫中已默认)正被几位宗室子弟和伴读簇拥着,高谈阔论最近学的《论语》,意气风发。七岁的萧景恒生得端正,举止已有储君风范,很得皇后喜爱,自然也吸引了大部分人的目光。
萧景明安静地吃着一块荷花酥,小口小口,很仔细,仿佛那是世上最美味的点心。他的目光偶尔会飘向被众人围着的长兄,眼神里带着孩童纯粹的、毫不掩饰的羡慕,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
“三弟怎么一个人坐着?”一个略显骄纵的声音响起。是二皇子萧景弘,比萧景明大一岁,生母是颇受宠的刘昭仪,性子有些跋扈。
萧景明似乎被吓了一跳,手里的荷花酥差点掉下,他连忙抓紧,抬起头,有些局促地看着二皇兄:“二皇兄…我、我在吃点心。”
萧景弘撇了撇嘴,大概觉得这个三弟无趣得紧,哼了一声便转身去找其他人玩了。
萧景明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垂下眼,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眸底一闪而过的冷意。他复又低头,专心地对付那块点心,只是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仿佛在想着什么心事。任谁看来,这都是一个内向、胆小、不太合群的小皇子。
只有他自己知道,方才那瞬间,他想的是前世萧景弘的下场——因母族牵连,夺爵圈禁,郁郁而终。皇家兄弟,从来没什么真情可言。
“三弟。”又一个声音响起,温和许多。
萧景明抬头,看到萧景恒不知何时走了过来,脸上带着兄长式的浅笑。
“太子哥哥。”萧景明连忙放下点心,想要站起来行礼,动作有些慌张。
萧景恒伸手虚扶了一下:“自家兄弟,不必多礼。”他看了眼萧景明面前简单甚至有些寒酸的餐点(比起他和萧景弘的),又看了看他素净的衣着,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怜悯,温声道:“这里的牡丹开得最好的是魏紫,在那边,三弟可去看过?”
萧景明摇摇头,声音细细的:“没…没有。人好多,我…我有点怕挤。”
这倒是实话,六岁的身体本能地对人多嘈杂的场合有些畏惧。
萧景恒笑了笑:“那我陪你去看看?那边人少些。”
萧景明眼睛亮了一下,像所有得到兄长关注的孩子一样,露出一点惊喜,但又有些犹豫地看了看皇后和妃嫔们所在的主位方向。
“无妨,我去跟母后说一声。”萧景恒拍了拍他的肩,转身去了。
萧景明看着他离去的背影,脸上的惊喜慢慢淡去,恢复成平日的安静。他并不需要太子的怜悯或示好,但此刻表现出适当的受宠若惊和依赖,是最安全、最不引人注目的反应。他慢慢从椅子上滑下来,跟在了萧景恒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像个乖巧的小尾巴。
魏紫牡丹前果然人少些,花开得碗口大,雍容华贵。萧景恒指着花,随口讲着关于牡丹的典故。萧景明仰着小脸听着,不时点头,偶尔问一两个简单的问题,显得很认真,但也不会过分热络。
“三弟最近在读什么书?”萧景恒随口问道。
“在背《千字文》…”萧景明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还有些…不太熟。”
《千字文》是启蒙读物,他这个年纪刚开始背是正常的。他当然早已熟记,甚至更深奥的也读得,但他不能“熟”。
“慢慢来,不急。”萧景恒安慰道,看着这个安静得几乎没什么存在感的弟弟,心里那点怜悯又多了些。生在皇家,不得宠,日子怕是难过。
就在这时,一阵喧哗从主宴方向传来,似乎有什么人来了。萧景恒抬头望去,神色微正:“是父皇下朝过来了。”
萧景明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随着众人望去,果然看见那道明黄色的身影,在宫人簇拥下,正朝这边走来。萧靖似乎刚结束一场朝会,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但帝王威仪丝毫不减。所到之处,众人纷纷躬身行礼,气氛顿时肃静了许多。
萧景明立刻低下头,混在一群小皇子小公主中间,像其他人一样行礼。他的动作有些笨拙,甚至因为紧张(这次是真的有些紧张,面对仇人的本能反应混合着孩童对威严父皇的天然敬畏),差点踩到自己的衣角,小身子晃了晃才站稳。
萧靖的目光扫过众人,在萧景恒身上略作停留,点了点头。随即,那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掠过了站在萧景恒侧后方、低着头的萧景明。
只是极快的一瞥。
但萧景明能感觉到那目光的重量。他没有抬头,保持着行礼的姿势,小手在袖子里微微攥紧。他听见自己的心跳有些快,不是害怕,而是一种混合着恨意、警惕和必须完美伪装的紧绷感。
“都起来吧。”萧靖的声音响起,听不出什么情绪,“今日皇后设宴赏花,不必过于拘礼。”
众人谢恩起身。萧景明这才慢慢抬起头,小心地看了一眼萧敬。萧靖已经移开了目光,正与皇后说着什么。
萧景明悄悄松了口气,但心底那根弦依然紧绷。他知道,自己不能一直这样被动地等待“偶遇”或“被看见”。他需要创造机会,需要让萧靖“主动”注意到他,并且留下“好”的印象。
机会在一个午后悄然来临。
那天,萧景明在清德殿的小院子里练习射箭——用小号的弓和没有箭镞的练习箭。他拉弓的姿势已经像模像样,但准头时好时坏,符合一个刚开始练习的六岁孩童的水平。
福安在一旁陪着,不时指点两句。
练了约莫半个时辰,萧景明额头上出了层薄汗,小脸也红扑扑的。他放下弓,揉了揉有些酸疼的胳膊,对福安说:“福公公,我想喝水。”
“哎,奴才这就去给您倒。”福安应着,转身快步进了殿内。
就在福安离开的片刻,萧景明忽然听到隔壁院子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声,还有宫人低低的、带着焦急的劝慰声:“陛下,您咳得厉害,还是回殿里歇着吧,太医说了您这风寒未愈,不能再吹风了…”
是萧靖?
萧景明心中一动。他记得清德殿隔壁,是一个种了许多翠竹的幽静小园,萧靖偶尔政务疲惫时,会去那里走走。
他站在原地,犹豫了一下,像是个好奇又有点胆怯的孩子,蹑手蹑脚地走到连接两个院子的月洞门边,扒着门框,悄悄探头往里看。
只见竹林小径上,萧靖披着一件墨色常服披风,正背对着他站在一丛修竹旁。他的背影看起来依旧挺拔,但咳嗽时肩背的震动,还是透出几分病中的虚弱。李德全和两个小太监束手恭立在一旁,满脸忧色。
萧靖咳了一阵,似乎好些了,挥了挥手,示意无事。
萧景明看着那个背影,前世沙场濒死的冰冷恨意瞬间涌上心头,几乎要冲垮理智。他死死咬住下唇,用疼痛让自己清醒。
现在不是时候。
他现在只是个六岁孩子。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翻腾的情绪,然后,他做出了一个六岁孩子可能会做的、带着点关心和莽撞的举动——他转身跑回自己刚才练箭的地方,拿起石桌上福安刚才为他准备的、他自己还没喝的那杯温热的蜂蜜水(他素日体弱,福安总会备些温润的饮品),又快步跑了回来。
他端着那杯水,站在月洞门边,这次没有躲藏,而是用不大但足够清晰的声音,带着点忐忑和关心,朝着那个背影喊道:“父…父皇?”
萧靖闻声,缓缓转过身来。
他的脸色确实有些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但眼神依然锐利深沉。看到门口端着水杯、显得有些手足无措的萧景明,他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你怎么在这里?”萧靖开口,声音因为咳嗽有些低哑。
萧景明像是被他的威严慑到,瑟缩了一下,捧着水杯的手指收紧,小声道:“儿臣…儿臣在隔壁练箭…听到…听到父皇咳嗽…”他鼓起勇气,往前蹭了一小步,将手里的杯子稍稍举高了一点,眼神怯生生地望着萧靖,“这…这是温蜂蜜水,福公公说喝了润喉…父…父皇要喝一点吗?”
他的举动稚拙,理由简单,甚至显得有些傻气——皇帝什么没有,缺你这一杯普通的蜂蜜水?但偏偏是这份属于孩童的、直接的、不掺杂质的关心(至少看起来如此),在萧敬被政务和病痛缠绕的疲惫时刻,以一种意外的方式闯了进来。
李德全在一旁有些紧张,想上前接过杯子查验,却被萧靖一个眼神制止了。
萧靖看着几步之外那个小小的孩子。他记得这个三儿子,安静,胆小,不太起眼。此刻,这孩子因为跑动和紧张,脸蛋微红,额发被汗湿了一点,一双大眼睛清澈地望着自己,里面盛满了纯粹的担忧和一点点害怕被拒绝的忐忑。
那双眼睛,像极了他早逝的生母林氏,尤其是专注望着人时。
萧靖心中某处细微地牵动了一下,很轻微,几乎难以察觉。他忽然觉得喉咙的痒意又涌了上来,忍不住偏头又低咳了两声。
萧景明见状,似乎更担心了,也顾不得害怕,又往前走了两步,几乎将杯子递到了萧敬面前,声音里带着急切:“父皇,喝水…”
萧靖沉默了片刻,终于伸出手,接过了那只朴素的白瓷杯。
水温透过杯壁传来,恰到好处的温暖。他送到唇边,喝了一口。甜度适中的蜂蜜水滑过干痒的喉咙,确实带来一丝舒缓。
他将杯子递还给旁边的小太监,目光重新落在萧景明身上。
“练箭?”萧靖问,语气听不出喜怒。
“嗯…”萧景明点点头,老实地回答,“在学拉弓…还射不准。”
“喜欢射箭?”
萧景明想了想,点点头,又摇摇头:“喜欢…但是胳膊有点酸。”他实话实说,还下意识地揉了揉自己的小胳膊。
这童言稚语让一旁的李德全都忍不住嘴角微弯。
萧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眼底深处的锐利似乎缓和了一瞬。“既喜欢,便好好学。君子六艺,射为其一,不可荒废。”
“是,父皇,儿臣记住了。”萧景明乖乖应道。
“回去吧。朕无事了。”萧靖说完,转身,继续沿着竹林小径缓缓走去,仿佛刚才的插曲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点波澜。
萧景明站在原地,看着萧靖的背影消失在竹林深处,才慢慢转身,走回自己的院子。
福安正焦急地找出来,看到他,松了口气:“哎哟我的小殿下,您跑哪儿去了?这水怎么…”
“我给父皇送去了。”萧景明平静地说,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安静,仿佛刚才那个莽撞递水的孩子不是他。
福安一愣,张了张嘴,最终没说什么,只是小心地观察着小主子的神色。
萧景明走到石桌前,拿起自己的小弓,重新搭上一支练习箭,拉开,瞄准不远处的草靶。
这一次,他的眼神格外专注,拉弓的手臂也比之前更稳。
“嗖——”
箭矢离弦,虽然依旧偏了一些,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接近靶心。
他知道,今天的这杯水,或许微不足道,但就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小石子,已经荡开了一圈极细微的涟漪。
他要的,就是这一圈圈涟漪,最终汇聚成足以颠覆一切的惊涛骇浪。
父皇,我们慢慢来。
萧景明垂下眼睫,掩去眸底深处那不属于六岁孩童的、冰冷幽暗的微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