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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可耻的私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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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义勇提出延长客居的时间,灶门夫妇欣然应允。
“请务必再多住几天!想住多久都可以!”
生怕他改变主意,炭治郎的语气几乎是急切的。香奈乎也在一旁点头。
灶门夫妇的热络不完全是客套。
炭治郎清楚,义勇寿数将尽,这或许是最后一次相聚。而香奈乎,则在义勇那过于平静的请求里,捕捉到了难以言喻的执拗气息。
那气息无端地让她想起了忍姐姐。
当年,决心做那件旁人难以理解的事时,忍姐姐脸上也曾有过类似的神情,安静却不容转圜。
义勇为何突然想多留,夫妻二人都不明白,但心底又都隐约觉得,如果就这样拒绝义勇、让他离开,或许会错过什么非常重要的事情。
就是这么一种毫无依据的直觉,让他们的挽留变得格外郑重。
“真感人呀,”忍轻轻咂舌,飘到义勇身侧,“看到有人这么舍不得你,富冈先生该不会……要哭了吧?”
不用看也知道,她眼里一定闪着熟悉的、促狭的光。义勇的视线从炭治郎恳切的面容上移开,一时竟无处安放。
他不能看忍。看了,怕泄露什么;不看,又像在默认。
“…嗯。”
压抑的鼻息几不可闻。
不知是在回应眼前夫妇的盛情,还是在回答身旁忍的诘问。
07.
雪时下时停,庭院里的积雪化了一部分,很快又被新雪覆盖。时光在这反反复复之间变得粘稠而缓慢。
义勇下榻的客房朝南。纸门拉开一半,能看见覆雪的枯庭,和远处山峦沉默的轮廓。
忍有时坐在他身侧的影子边界,和唯一能看见她的人望着同一片风景,久久不语。
她的活动范围,始终以义勇为圆心,画着一个他已然清楚半径的圆。为了能让这圆偶尔覆盖到她想看的地方,义勇行走得比平日更加频繁。
更多的时候,他会起身走到廊下,或是去主屋添一杯热茶。于是,忍便能跟着他,看香奈乎如何温柔摇晃怀里的孩子,听炭治郎在院中认真清扫积雪。
炭治郎的担忧在义勇细微的变化里愈发具体。
一个傍晚,义勇独自在廊下望着渐暗的天色,路过的炭治郎忍不住停下,眉头蹙起。
“那个…义勇先生,您是不是没休息好?我好像……”他停顿片刻,吸了吸鼻子,似乎在空气中仔细分辨着什么,“…闻到了疲惫,但又…不太一样的味道。”
“是有什么心事吗?在这里请不要客气,尽管告诉我们。”
飘在义勇身后几步远的忍闻言,轻轻“啊啦”一声,用只有义勇能听见的声音调侃:“‘我们’、‘我们’的……炭治郎这孩子,真是时刻不忘表明他和香奈乎是一体的呢。”
义勇:“……”
他望着炭治郎写满真切关怀的眼睛,片刻后,几不可察地摇了一下头。
“……没事。”
声音平稳,听不出波澜。
“只是,雪快停了。”等到偃旗息鼓、停得七零八落了,或许,就是时候走了。
灶门炭治郎,鼻子依旧灵敏。
可他为什么偏偏就是闻不到,那个此刻正站在自己身后的、已逝之人的,哪怕一丝一毫的味道?
08.
炭治郎闻到了——
空气里的寒意,屋内的饭香,还有富冈义勇身上那股……临近虚无的疲惫。
战后这些年被慢慢焐暖的陈旧悲伤,此刻,正从深处渗出苦味。
苦味的名字叫死别。
他已分明察觉,义勇先生快要离开了。就像一块冰在最柔软的时刻迎来消融。
而香奈乎的观察则更安静,也更透彻。
她注意到,义勇独自待在客房的时间,比以往任何一次来访都短。
此外,他会对着空无一物的角落,露出极淡的柔和神情。那神情消散得很快,但香奈乎知道不是错觉。
更多时候,香奈乎撞见的是另一种眼神:长久、安静、贪婪的凝望,仿佛要将目之所及的一切,都收进某个即将关闭的匣子里。
他在用目光抚摸熟悉的事物,同时又为某种即将到来的巨大失去而感到本能的恐惧。既想记住一切,又害怕一切消失。
一次,香奈乎端着新沏的茶和茶点来到客房前。纸门原本就未合严,留着一道缝隙。她猝不及防地撞见义勇倾身,右手猛地向前探出,五指微微张开,僵在半空。
不是触碰,更像想要抓住什么即将消失的、看不见的东西。
香奈乎心头一跳。那种徒劳的抓握,她在炭治郎被噩梦魇住的时候见过。
而义勇并未察觉她的到来。他的心神,正全然系于指尖前方那片虚无——
就在刚才,忍正坐在那虚空的中央,歪着头开起了恶劣的玩笑:“呐,富冈先生,我有点好奇…如果我现在‘啪’地一下散掉,你会是什么反应?”
义勇甚至没来得及思考,手已经伸了出去——
“…哎呀,被看见了呢,富冈先生。”
轻叹声将他惊醒。义勇迅速收回手,重新坐直了身体。
香奈乎垂下眼帘,将茶点放下,什么也没问。
她没有说破,只是默默把饭菜做得更细软温热,把火钵烧得更暖一些。
香奈乎心里清楚,义勇先生正在经历的,是一场私密的道别。和每一件事、每一个人。
它并不拖沓,却因告别对象的繁多而被反复拉锯,显得漫长而留恋。
无人有权介入,也无人能够打扰。
传说,将死之人能窥见生者目力不及之物。
这场无声仪式的另一端……
或许,连接着记忆中的那缕紫藤花香。
09.
……要告诉香奈乎和炭治郎吗?关于忍的鬼魂,此刻徘徊于此的这件事。
这个念头每隔几个时辰就会冒出来,又每次都被义勇按下去。
起初,他还能骗自己,这只是濒死的幻觉。可当香奈乎怀里的孩子那双干净的眼睛直直望着他身旁的虚空时,连最后一点侥幸也熄灭了。
蝴蝶忍,她是真的在这里。
正因为是真的,才更不能说。
一旦说出口,灶门家的安宁就会消失。炭治郎要如何面对?香奈乎又要如何自处?他们或许有权知道,可知道了,又能改变什么吗?
难道要他们跟他一起,再经历一次忍的消散?或者更糟糕,去寻求那些所谓的让亡魂安息的方法吗?
……不。
私心叩响了义勇的门扉。
他不想说。因为这是第一次,忍的命运如此绝对地、只与他一人纠缠。她飘不远、离不开,喜怒哀乐只能说给他听,所有存在的痕迹只被他捕捉。
这份诡异的共生,这道将世界隔绝在外、唯独囚禁他们两个人的透明高墙……
他竟可耻地,不想分给任何人。
想将这份异质的存在据为己有,直到此身生命的尽头。
这是属于富冈义勇和蝴蝶忍的最初,也是最后。
10.
在这段被他偷来的时光里,义勇放任了那无形鬼魂的牵引。
然后,在一个寻常的午后,积蓄的异常终于漫过堤防。
那天的天气难得晴好。炭治郎趁着雪停,在院落里查看雪后屋檐和储物的状况。
香奈乎则抱着孩子,坐在洒满阳光的缘侧,一边留意着丈夫,一边用指尖轻点孩子的鼻尖,逗得他咯咯直笑。
忍飘在义勇与香奈乎之间,静静地看了一会儿。
那孩子挥舞的小手,香奈乎低垂的眉眼,空气里流淌的宁谧……都让她想起很久以前,在某个同样安详的午后,姐姐为自己梳头时,手指温柔穿过发间的触感。
记忆的暖意尚未散去,目光却已不自觉地飘向几步之外。
富冈义勇这张脸,她记得曾是冻住的湖,在战后却流动了几年。迟来的、笨拙的融化,在他生命将尽的倒计时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残忍。
尖锐的对比刺穿了她空荡的胸腔。
“生命真是奇怪啊,富冈先生,”忍垂了垂眼睫,好像有不存在的雪落在那上面,“有的人正在开始……而有的人,明明才刚学会怎么活没多久,就快要结束了。”
嘛,像她这种早就没命的家伙,也没资格这么说就是了。
想到这里,忍的关注重新落回义妹的亲生骨肉。阳光穿过她的身体,什么也没留下。没有影子。
“……如果我也有孩子,会是什么样的呢?”
“……”
义勇久久没有出声。
他怔怔望着忍视线的落点。明明没有血缘关联,那孩子眉眼弯起的弧度却与记忆里忍的某个神情,微妙地重叠了。
还有……颜色。
一片势不可挡的、鲜活又虚幻的紫色,撞进义勇眼底。他忽然感到一阵突如其来的眩晕,荒谬的念头不受控制地浮起——
如果这是忍的孩子。
如果她还活着。
如果无限城的决战有过不一样的结局,如果那抹紫色不曾凋零,此刻这纯粹无忧的笑容,或许会绽放在一个流淌着她血脉的孩子脸上。
忍。如果她还活着,会成为谁的母亲,又会带着怎样的神情,站在谁的身边?
……
“忍。”
几乎无意识地,这个名字从义勇喉间滚落。
“欸?”
正低头凝望孩子的鬼魂倏然抬头。
与此同时,不远处正忙活着将湿草席抖开的炭治郎动作一滞。
“……‘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