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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Chapter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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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面首座的上海分社社长张钧,推了推金丝眼镜,平静地回应着刘然的挑衅。姜聿年是总部特意花了大力气引入的“新血”,顺道制衡刘然,刘然还能挑衅他多久?
温予在掌声中落了座,感觉到对面有道视线压过来。
她抬眼。姜聿年手里转着那支银色的钢笔,正看着她。
眉头压着,眼底沉沉的。那支笔在他指尖转了几圈后,停住了。
温予没躲他的目光,也懒得解释。她把视线收回笔记本上,听见刘然笑着和旁边的股东寒暄。
“温组长今天代表一部来汇报,方案准备得很充分。”
对方没接话。
会议主持适时开口:“请姜总阐述分社调整方案。”
会议室彻底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知道这才是今天的主菜,一部是死是活,就看这一刀。
姜聿年的声音透过音响传来:“经与总部沟通—”
温予的手指蜷了蜷,耐心地等着他的审判。
“公益一部,列入裁撤名单。”
温予握着笔的手僵住了。
会议室顿时炸开低议。刘然原本往后靠着的身体,慢慢坐直了。
姜聿年还在从容说着:“一部的定位是公益调查,与分社长线发展规划存在冲突。过去几年部门依赖社内输血,缺乏独立生存能力,裁撤后并入社会新闻部。”
“过渡期一个月。人员分流方案已同步人事部。”
他看向社长,目光平静。
“这是我的结论。”
温予虚盯着汇报材料,指尖早已把纸页边缘掐出了浅痕。那夜他亲口说一部的事不用担心,如今又当着所有人的面,把刀落下来。
原来“不用担心”是这个意思。
不是他会收手,是他要亲自动手。
实在好笑。
“姜总。”温予终是开了口,会议室又安静了下来。姜聿年转过来看她。
“您刚才说,一部过去依赖社内输血。”
“是。”
“那您看了我们过去五年的数据吗。”
他没答。
“过去五年,一部产出深度报道七十二篇。其中“无声者”系列促成残联合教育部联合发文,医疗黑幕系列推动省内专项整治,家暴议题单篇转发破百万,阅读量过千万。”
“请问姜总,这些,算不算独立生存能力?”
姜聿年看着她,唇角微微一弯,回答她:
“算影响力。不是生存能力。”
“那您定义的生存能力是什么?”
“营收。”
“公益部门没有营收考核。”
“所以它需要裁撤。”
温予压下了想冲上去把姜聿年打一顿的冲动,好一个自圆其说。
“姜总,您在美国读的是新闻学院,不是商学院吧?”
姜聿年没说话。
会议室有人轻轻咳了一声。
社长抬起眼,看了温予一眼。他记得这个名字。当年“无声者”系列破纪录的时候,有人把稿子推到他桌上说“公益部新来的小孩做的”。他翻完那篇报道,让秘书查了查温予的履历。
985硕士毕业,形象也好。
不过后来他再没问过,如今竟是以高层会上跟总编当面叫板的形式唤起了他的记忆。三十岁以下的这样干过的,她是头一个。
刘然的手在桌上轻轻点着,其余几位分社长都默契地闭着嘴,静观其变。
温予继续开口:“光华社创刊一百零二年,公益一部设立三十七年。三十七年来,这个部门没有给社里赚过一分钱。”
“但它拿过十二个中国新闻奖。包括您身后那面墙上挂的那座。”
“那座是一部的。2008年,矿难调查。”
“你想说什么。”他问。
温予直视他:“我想说,您要裁的不是一个亏损部门。”
“您要裁的是这三十七年,那些拿不到投资、上不了热搜、但有人一篇一篇做出来的东西。”
“那叫公益,不叫遮羞布。”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社长皱着眉,正要开口,姜聿年忽然说话了——
“那你怎么证明它不是?”
温予没立刻回答他。尽管她知道希望渺茫,但仍抱有希望等他把那句“裁撤”收回去,等一个台阶,等他给一部留条活路。
可姜聿年没给。他只是看着她,像在等她认命。
温予自嘲地回他:“ 看来姜总不信一部。”
也不信她。十年前不信,十年后还是不信。
沉默蔓延。
“你要机会?”他终于开口。
“一部可以不裁。半年为期。你的‘无声者’系列,必须做出三期原创深度报道,单篇阅读量破五百万,而不是圈内自赏。达不到这个量级,你就没有跟总部谈生存的筹码。”
“做到,一部保留。”
“若做不到呢?”她问。
姜聿年垂下眼,把面前的文件合上。
“方案重启,你离开光华社。你自己衡量。”
温予盯着那张陌生又熟悉的脸。
他撤回了刀,但没收回鞘。他把刀柄递过来,让她自己选——
接,还是认。
“我接。”
会议在诡异的氛围中结束了。众人离场时,目光粘腻地在他们二人之间拉扯。
温予收拾东西,手稳却心乱,直到会议室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温予盯着那扇门。
三百一十三万。她没说实话。
“无声者”系列的真实阅读量是两百一十三万,但也破了纪录。那是她24岁,跑了十一家康复中心,跟了四十余户听障家庭,手语学到能和孩子简单聊天,稿子改了多少遍她早已记不清。
后来还有一个数字,她没跟任何人提过。
那篇报道发出去的一个月后,她收到一封读者来信。信封皱皱巴巴,里面是一张作业纸,上面用铅笔歪歪扭扭地写着:
「我弟弟也是听不见。他老问我,为什么别人听得见。我不知道怎么答。」
落款看上去是一个小女孩的名字。
她把这封信压在工位抽屉最底层,压了五年。
偶尔她干不动的时候,她都会翻出来看一遍。然后接着跑下一趟差,做下一篇稿子。
现在他跟她说五百万,她不知道能不能做到。她只知道她必须接。
就像十年前她毅然决然地拖着行李箱离开了长沙转了学,当时七月的风扑在脸上,又热又黏。
她没回头,他也没追上来。
后来她学会一个道理:不被相信的时候,说再多也没用。所以她只说结果,不说过程。只往前走,不回头看。
这十年她把这套活法练得炉火纯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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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予回到部门时,所有人都看着她。
办公室静得出奇,只有键盘敲击声零星响着,又在她走进来时彻底消失。五六道目光从工位后投来,欲言又止,担忧藏在小心翼翼的打量里。
她知道他们在想什么。大会上的事,恐怕在她踏出会议室前就已传遍分社,尤其是那个悬在所有人头顶的“三期深度报道和五百万阅读量”。
“有什么好看的?稿子都写完了?下周选题会资料准备好了?”
几句话,空气重新流动。同事们低下头,键盘声再次响起,比之前更密集。
只有司遥从隔壁探过身,手里捏着个U盘和她说着夏时采访的进展:“予姐,夏时的后续报道发出来了。”
温予动作一顿:“我看看。”
司遥把笔记本屏幕转向她,专栏上赫然印着《逃离之后:一个家暴受害者的声音与选择》。内容风格依旧如常,不带煽情和过度渲染,只是清晰呈现了事件过程,文末还附上了法律援助与心理援助的渠道信息。
发布已有半小时,评论区还在快速增加。
「终于有媒体不说“一个巴掌拍不响”了。」
「那些在医院门口演戏的媒体,脸疼吗?」
「求扩散啊啊啊啊,让更多被困的人看到这条路!」
温予滚动鼠标,一行行看下去。
“数据怎么样?”她问。
“到现在转发破了5000,后台收到50多条私信求助。予姐,我们做对了。”司遥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激动。
“评论区注意引导,别让极端言论带偏焦点。私信求助的,按流程转介给合作律师和社工,做好记录但别过度承诺。”温予关掉页面,抬头看向司遥,“辛苦你了。”
司遥点点头。
温予看向了部门的大白板。上面贴着的,是她和部门团队过去两年的足迹:听障儿童调查、环境污染暗访、医疗黑幕追踪......每一步都走得险象环生却坚定。
现在,白板正中央要被一项更为沉重的考核覆盖了。
温予转过身面向所有人说:“刚开完会,想必大家都听到了。简单说,咱们一部不用散了。”
办公室里所有人明显松了口气。
“但有个条件。半年内,‘无声者’系列必须做出三期有全国影响力的报道。”
角落里一个年轻男生先开口:“予姐,那我们之前跟的‘无声之墙’特稿还继续吗?那边最近又联系不上了,社区和康复中心的口径突然变得很一致,说是尊重家属意愿,不便打扰。”
温予目光沉了沉,答得干脆:“继续。不但继续,还要往深里挖。为什么他们突然不敢说话了?谁在替他们尊重意愿?背后有没有压力?”
“三期指标,第一期就从这条线出。”
另一个女生也鼓励勇气发问:“那…我们还能做夏时这样的报道吗?就是很重要、但不赚钱的。”
温予坚定地回答她:“能。仍是新闻价值优先。流量是算出来的,影响力是挣出来的,但底线是自己守的。”
她扫了一圈:“这话是我说的。出了这个门,我不认。”
部分人轻轻笑了,气氛松动些许。
司遥第一个举起手:“予姐,我跟你一起拼。”
旁边有人轻轻吸了口气,但没人退缩。
“那三期一起弄呗,轮流转,人歇活儿不歇!”
“算我一个!予姐在哪我在哪!”
“五百万就五百万。反正这两年被咱们破的纪录还少吗?”
......
他们只是七嘴八舌地开始盘人、盘时间、盘谁手头还有没用的线索。温予默默听着,倦意被这簇火映化了些许。
“行。那散会,该干嘛干嘛。”她走回电脑前,那条报道的评论区仍在刷新,一条新的留言跳出来:
「谢谢你们让我知道,逃跑不可耻。」
温予盯着那句话看了几秒,手机忽然来了条短信,是一个陌生号码:
「温记者,我知道林小雅坠楼那天看见了什么。下周一早上九点,蓝塔咖啡馆见。」
今日是周五。
这个周末,怕是睡不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