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见你的沉默》有女令仪

1、Chapter 1

　　北京春深的早晨，光华社大楼里还飘着未散尽的凉气。

　　“温予姐，早！给你带了咖啡。”
　　实习生小杨在公益一部门口停下。热门轻松的部门早被关系户们瓜分完了，最后落到这儿的只有她。

　　温予看出了她的忐忑，接过温热的咖啡，目光扫向对方脚上的新鞋，“谢谢。带运动鞋了吗？打完卡出外勤，高跟鞋可挨不住。”
　　“带了！”

　　叮——
　　二人一前一后走出了电梯，一路上碰到的前辈此起彼伏地和温予打了招呼。温予都只是微微颔首，或简短应一声“早”、“好”。

　　杨舒悄悄打量着温予的背影，佩服混着好奇一点点漫上来。这就是温予，那个业内论坛飘红数年的热帖主角、美女记者。

　　听说当年她主动请缨接下了这个无人看好的烂摊子，结果越干越好，让“公益部”三字重新回到了高层的视线里。

　　要知道在光华社这样的单位，让一个0收益的部门站稳脚跟，其难度不亚于刀尖起舞。

　　一个穿着马甲的小胖墩提着背着两个包汇报：“姐，东西拿好了，当事人尽早已经联系过了，在医院等我们。”

　　“好，这是新来的实习生杨舒，你带一下。杨舒，这是我们组的外勤记者，这个月你就跟着他。”

　　他人长得亲和，微惊一秒，没想到竟然有实习生愿意来一部：“你好，叫我胖哥就行。”

　　车直接开进了地下停车场，这次采访有些特殊，人太多反而引起关注，温予就只带了他们两个。

　　小胖按了12楼。
　　“不是安排在顶楼VIP室吗？”
　　小胖解释：“哦，夏女士觉得太破费，自己申请换到普通病房了。”

　　温予皱皱眉，并未说话。
　　电梯缓慢上行，小胖看了看手机问：“姐，你知道我们社来了个新总编不？我看遥遥说，人今天去总部报道了，好像是来接手我们分社的，柳诗恒肯定气死了。”

　　杨舒听的云里雾里，不过这个柳诗恒她知道，是七部时尚部的组长。
　　小胖继续在小群里吃瓜：“我去，这空降总编还是美国回来的，总部挖人有点本事啊，不过好像是个金融出身的，什么鬼？跑来干传媒？”

　　叮——
　　电梯开门的一瞬间，温予有一些恍惚，美国金融？
　　随即又自嘲一笑：“八卦之心有增无减，快点把活做完说不定回去就能见到了？”

　　刚一出电梯，就被乌泱泱一群白大褂挤开，三人还带了繁重的设备，只好先站在拐角处等着。
　　小胖放下东西去前面凑了凑回来：“好像是夏女士病房有个病人血栓休克了，正在抢救。”

　　温予看了看表：“那孤儿院那个坠楼案让遥遥带人先去吧，我们在这里等一会儿。”

　　“好，我现在给遥遥发消息。”小胖艾特完，又给杨舒说，“你是不是还没进群，我把你拉进来。”

　　还没等操作完，温予的手机就响了。
　　“喂，遥遥？”
　　现场太吵，温予直接开了免提。

　　“我的姐你快回来！总部派来的总编现在正开例会！说是要毙掉我们公益部！”
　　司遥声音激动又在刻意压制，她的级别还不能进会议，这个总编一回来就趁着她出外勤无通知开大会，让司遥说的又真了几分。

　　总部一直有把一部并到其他部门里的想法。俗话说，新官上任三把火，说不定真会拿一部开刀。

　　温予抿唇，犹豫片刻，就把身上的设备卸下来又拿走车钥匙：“你们继续等着，采访完让她换回VIP，安全第一。”

　　小胖接过设备，温予来不及等堵满的电梯，干脆从楼梯间大步跑下楼。

　　一路疾驰，还没来得及换下外勤的马甲，温予刚下电梯想直接去会议室，正巧碰到柳诗恒出来取咖啡。
　　“大周一的就出外勤？真是辛苦我们温组长了。”

　　柳诗恒一向笑里藏刀，七部的流量和收益一直是分社里最高的，之前总编室主任的位置空出来很久，大家都在猜测柳诗恒和温予之间会不会有一个直接升职。

　　温予现在没心情理会她，选择绕过，又听她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本来空降个顶头上司我还挺伤心的，不过他还挺有远见的嘛，知道先把在社里混吃混喝的部门处理了。”
　　“说起来你还要感谢我呢，改部门的提议通过后我还举荐了你继续当组长哦。”

　　温予停下脚步，哪怕她现在穿着平底鞋也要比柳诗恒高出半个头，依旧气势不减：“劳烦这么记得我，上次时尚之夜你叫错人名的事儿我也该去汇报汇报。”

　　“你！”
　　温予不欲与她多言，便径直走了，留下柳诗恒在身后一脸韫色。

　　总编的办公室在第十层，温予紧抱着文件夹停在了他门前。深灰色的地毯吸走了所有脚步声，只余下她越来越快的心跳。

　　她深呼吸了一口，压下怒气后，依旧先礼后兵地敲了敲门。

　　“进。”
　　玻璃门内的男声响起，低沉又毫无情绪。

　　像是触电般的停顿，温予愣住一瞬，按下门把手推门而进。
　　“总编，我……”

　　他的办公室是王总编退休前用的，房间里的花花草草还保留着。
　　而他西装革履，一丝不苟。
　　和这里一点也不搭，是的，一点都不搭。

　　温予的眼神下意识移到他桌上的名牌。
　　姜聿年。
　　原来姜总编的姜，是这个姜。

　　她调整着呼吸，原本僵住的笑渐渐换成了职业假笑，自动忽视掉他越来越沉的脸色。

　　她是记者，处变不惊，是她最基本的品质。
　　尽管这个十多年挥之不去的名字变成了活生生的人，并且坐在了她的面前。

　　“姜总编，我是一部组长温予，不知道您今日入职，未曾参与例会，特来述职。”

　　姜总编？
　　“呵。”姜聿年往高背椅上轻轻一靠。
　　“不需要，总部内推里有你的名字，你即将是新部的组长，有时间述职不如去熟悉下新的业务，温组长能力有目共睹，去总部迟早的事。”

　　温予神色一沉：“不好意思，我并未收到总部的任何调动通知，据我所知，有关部门变动的例会应该是每周二在总部举行，还没有公示过的调动，我想姜总没有权利直接任命吧？”

　　既然姜聿年装不认识，那她也没必要顾及那点儿愧疚。
　　温予将项目计划书放在他桌上。
　　“不知道姜总编对我们部门有什么意见？您来之前，总部半年前就已经通过了我们的项目计划，我想我有资格了解突然变动的原因。”

　　姜聿年打开抽屉将那份一模一样的项目计划书重叠在她的上面。
　　“两年前就应该消失的部门，就这个回报率，我不知道它留下的意义。”

　　温予被他的无情气笑了，一时口不择言：“是，倒是忘记姜总编是金融出身，隔行如隔山，新闻带来的影响力怎么能够只用金钱衡量？你知不知道因为我们的专栏报道帮助了多少走投无路的人？”

　　“帮助？温予，这是光华社，不是慈善机构。”他起身，慢条斯理地将灰色西装脱下，一步一步走到她的身前。
　　居高临下，声音冷冽，压制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你不是一直利益之上？怎么？现在换人设了？改当慈善家了？”
　　终于，温予知道这才是他的真面目。

　　不是什么理性禁欲的正人君子，有仇报仇有怨报怨才是他的本色。
　　不巧，她应该算是他的一个仇人。

　　一句话仿佛将她拉回到了十年前的那个雨天，潮湿闷热，温予后背开始浸出了冷汗。

　　滋——
　　滋——

　　手机的震动声滋滋作响，她的心跳也跟着震动不止。
　　温予颤抖着唇后退一步，逃也似的绕过他拿起跟着计划书一起放在桌上的手机。

　　接通。
　　杨舒的声音传来，似乎还带着哭腔：“温予姐，那个被采者的前夫带着媒体找过来了，胖哥去拦了，但是里面特别乱……砰！”
　　嘟嘟嘟——

　　手机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混乱被撞掉到了地上被迫挂断。
　　温予蹙眉，她知道夏时那个家暴前夫最近快出来了，所以专门给她安排在VIP病房的，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她稳住微颤的手将手机装入衣兜，第一次插兜还险些掉在地上。
　　“姜总，项目的事我下午回来和你说，我先出个外勤。”

　　办公室里很安静，对面的声音他也模糊听见了。
　　眼见着温予不顾形象地拉开门跑走，姜聿年凝视她的背影片刻，从抽屉拿走车钥匙也大步离开了。

　　原本还在议论今早例会的同事们就这么不明所以地看着话题中心的两位焦点人物先后离开。

　　电梯门正好关上，姜聿年按了四五下，下行键已经动起来，他侧身打开楼梯门离开。

　　夏时是一位因无法忍受家暴离婚的单亲妈妈，她前夫无正式职业又经常酗酒所以被法院成功判定离婚。

　　也许是反应过来少了个随意拿捏的免费保姆后悔了，又开始频繁纠缠还在网上扭曲事实求复合，夏时忍无可忍回击的时候被他推下楼摔骨折，这才关进去了几个月。

　　但她也知道这不是长久之计，所以几经辗转找到了光华社的女性援助会，希望通过媒体的力量曝光她前夫做的那些恶心事儿。

　　温予跑过车道的时候，一辆黑车停稳在她身前。
　　车窗缓缓摇下，那张熟悉的侧脸露出：“上车。”

　　温予下意识想拒绝，又听他说：“手抖成这样还开车，想要保险赔偿？”
　　也许是被他的毒舌刺激到了，温予破罐子破摔拉开门就坐上了副驾。

　　“华京第一人民医院住院部。”
　　“哪个病房？”
　　“1213。”
　　姜聿年没再多问，一脚油门轰走，两人一路无言。

　　温予一直在给小胖和杨舒发消息，可惜一直没人回。
　　如果她那会儿没看错，夏时年仅七岁的女儿也在。

　　姜聿年能感受到温予的焦急，直接把车停到住院部门口了。

　　“你先上去，我去停车。”
　　“好。”

　　这里车流量大，就停了几秒，后面的喇叭已经按起来了。
　　温予没来得及说句谢谢，他已经驶离。

　　所幸挤进去了一趟电梯，刚下就听到不远处的嘈杂声。
　　保安也来了许多，温予走进一些就看见十几个举着摄像机的人对着夏时的床位拍摄。

　　而夏时一直将女儿紧紧抱在怀里遮住脸一言不发。
　　小胖和保安一起呵斥，试图将这些所谓的媒体赶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