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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第七十五章 日记 那他这些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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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却风在家里又闷了几天,才渐渐恢复精神,最近正好放晴,林姑姑带着林却风上山去挖野菜,准备做点野菜包子。
小黄豆也跟着他们上山去玩,嘴里还叼着林却风给它买的磨牙玩具。但小狗还是好奇的年纪,上了山到处乱窜,随口就把磨牙玩具给丢了,幸亏林却风看见了掉在路边的玩具,他顺手捡起来丢回了背篓里。
林却风身体素质实在是不太好,林姑姑这么大年纪了,还面色如常,他倒是已经先喘上了,还出了一背心的汗,于是只好脱了外套丢进背篓,还被林姑姑打趣儿了。
真是身体力行地让林姑姑明白了林却风这个“林妹妹”的陈年外号真不是浪得虚名的,不过现在也没多少个人知道林却风还有这外号了。
虽然上山有些累,但冬天的晴天躺在山里晒太阳别提有多美了,暖洋洋的晒得人昏昏欲睡,小黄豆都跑累了,趴在林却风边上一起午睡。林姑姑已经带着野菜先回去了。
晒太阳大约的确大有裨益,林却风之后几天身上松快多了,终于开始动手收拾屋子。
家里的老物件还真不少,他跟林妍从前的卧室里还摆着那张当年从学校搬回来的废弃课桌,上面有不少乱七八糟的涂鸦,小时候兄妹俩就是在这张桌上写的作业。但这么多年桌子被虫蛀了不少,兼又朽坏,已经用不成了,恐怕最后的余热只能在灶膛里发挥了。
林却风先把一些不再能使用的旧东西清到了院子里,桌椅板凳、各类床上用品、跳绳沙包之类的玩意儿清出来不少。
林却风还从柜子里翻出一个超大的蛇皮袋,上边儿全是灰。他打开一看,里面都是小孩子的玩具,林却风认得,一大半几乎都是林妍的。林妍很爱玩玩具,他还好,所以林妍赶集老嚷嚷着买这个买那个的,就攒了不少。
这些应该是林妍去世以后,母亲怕平常看到难过,就都收了起来的。
这都多少年了?时间过得真快。
林却风也不肯多看,把蛇皮口袋完好地放回柜子里。
林却风陆陆续续清了好几天,最后才开始清两个卧房里各种细碎的小角落。抽屉里还有不知道哪年丢进去的坏掉的钢笔,墨汁都没推干净,把那一片浸染得黢黑,应该是擦不干净了。
母亲的梳妆台他基本上没碰过,这还是当年林母的嫁妆呢,质量非常好,看样子还能再用个几十年。林却风拉开最大的抽屉,里面放着一堆漂亮的小饰品,看起来像是小女生用的,跟其他几个小抽屉里装的饰品不一样,应该是林妍的。
这些东西都有些发旧泛黄了,但林却风不想处理,他想着干脆就把整个梳妆台都原样不动。
他把抽屉又抽出来一些,有点卡手,他去找了点润滑油来捣鼓了一会儿,就能流畅拉动了。他抽动几下看了看效果,深处的东西就被抖到外边来了,林却风拿起那个比成年人的巴掌大不了多少的笔记本,心中奇怪。
他还没见过这个东西。
不会是母亲的记账本吧。
他打开一看,扉页上就是笔走龙蛇的挺拔字迹,那个签名陌生又熟悉。
陌生是因为阔别多年,熟悉是因为这是他的父亲——林佑民的字。
林却风已经有近三十年没有见过父亲了,在父亲过世之后,母亲也是收起了几乎所有父亲的用品,只剩下客厅里摆放着的照片。
这是……父亲的日记本。
林却风大概翻了一下,父亲并不常写日记,经常是隔上好几天,有时一个月才写一次。这小小的笔记本,承载着从他毕业、参加工作、认识母亲,一直到去世前的时光。
林家兄妹小时候跟父亲相处的时间不算太多,但印象里,父亲是个非常温和风趣的人,林却风从没见过他发火的样子,他很爱笑。小时候他跟林妍都想长大以后跟父亲一样当警察,感觉特厉害。
晚上,林却风洗过澡,躺在床上接着翻看父亲的日记。
年轻时的父亲也是个毛头小子,会在日记里抱怨工作和生活上的事情,会写下恋爱时的心动,写筹钱准备在村里办酒席,写结婚前的忐忑激动。
林却风才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比父亲活着时的年纪还要大了。
直到林却风看见一个特殊的日子,应当是事后几天回忆时写下的。
那一年是林却风出生的年份,而第一段写下的时间正是那年十二月七日“大雪”时,当年当日也正下着鹅毛大雪。接近孕晚期的林母突发阵痛,腹痛难忍,本来打算过两天就去镇上卫生院的林佑民只好临时连忙冒着风雪去请村里的产婆。
后来折返路上,风雪渐止,旷野空寂,林佑民忽然隐隐绰绰地听见一阵微弱的婴儿哭声。他当时以为自己心情急切,幻听妻子生产,可产婆也听见了,二人临时拐去看,手电筒照过去时发现竟然真的有一个小婴儿被丢弃在厚厚积雪的田里。林佑民心生不忍,尽管产婆劝说这个孩子可能天生残缺,还不一定能够养活,可他还是把那个孩子抱回了家。
这是一个女婴,后来她有了名字,叫作林妍。
当日夜,林母生下一名男婴,因为林父回来的路上恰好风雪停歇,所以林佑民给他取名却风,也希望他成长过程里永远都有父母为林守护着,没有风霜雪雨,诸事顺遂,一生平安。
林佑民让产婆帮忙保守秘密,对外宣称妻子是生下了一对龙凤胎。
而这就是林家夫妻所隐瞒的、最大的秘密。
林妍一直到离开这个世界时也不知道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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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却风读完日记,大脑已经过载了,他视线又飞快地在那些笔迹上扫动着,可明明每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之后大脑却忽然没办法进行解读。
这到底什么意思?是说……林妍不是亲生的吗?
这是真的?会是真的吗?
林却风有些茫然,他一时间不知道到底要做出何种反应。堆叠的各种情绪同时冲击着他脆弱的神经,大脑强行把他拽回在了一个平衡点上。
林却风在床上保持着一个姿势躺了很久,眼睛都睁到干涩疼痛,根本睡不着。
他一会儿想的是跟林妍相处的那些年,一会儿想的是季逢宣那双泛红的眼。
原来,季逢宣说的都是真的。他真的没有骗自己。
可是……
那……他这些年里的痛苦、挣扎,岂不是显得十分好笑?
将近十年来他一次次地跟季逢宣争吵,痛骂他,伤他的心,算什么呢?
从小,他把季逢宣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照顾他、疼他已经刻进骨子里,自从那一年季逢宣挑破心事,这么多年都发生了什么?
他把季逢宣赶出家门,两个人冷战,季逢宣眼见求而不得便强行掳走他。他把碎片扎进过季逢宣身上,也说过无数次恶意中伤的话,甚至还不惜多次尝试自我了结来结束一切,这么多年里两人间是死去活来鸡飞狗跳不得安生。
而刚在前段时间,他又对季逢宣说出那么诛心的话。
季逢宣懂事以来就很要强,长大了以后林却风几乎就没见他掉过眼泪。一个自尊心这么强的人,唯有在他的事情上,季逢宣红过多少次眼……甚至到后来姿态堪称卑微。
现在却告诉他,从最开始就不是季逢宣的错。是他一叶障目,一次次地在季逢宣心口上划刀子。怎么能接受,怎么敢细想,这些年都是怎么过来的?
他抓着心口,一阵阵呼吸困难,脑袋里像有人拿着刀子当搅拌棍不停地暴力搅拌着。
他扑倒床边干呕几声,喉头剧烈痉挛,喘得像被人扎穿了肺管子。他就着这个姿势,趴在床边浑身颤抖,几欲呕出心血。
这一切简直就像一个荒唐至极的笑话,他就是个上蹿下跳的不知所以的蚂蚱。
太荒谬了。
多么荒谬啊……
林却风第二天一整天都没有出现,林姑姑以为他自己在家做饭吃了,可是一连着三天都没见到林却风出门,她跟林姑父闲聊的时候才感觉到不太对,吓得拖鞋都险些跑掉了。
林却风打小就是个死心眼儿,平时看起来不显山露水的,实则脾气比牛还倔,他在这个支离破碎的家里长大,对他的性格养成更是雪上加霜。
林却风最近回来看起来都怪怪的,她也算林却风半个妈,就算林却风平时装得再好,作为看着他长大的人,怎么会没发现他心情不好。更何况季逢宣回来后那几天里,萦绕在两人间那种莫名其妙的气氛,她再想到半年前无意听见的内容。虽然这种事真的很可怕,对于一个世代生活在农村里的人而言,实在是毁坏三观的冲击。
但既然林却风从来没有跟她说起过,而看起来两个人也一直没有处理好这件事,她也不好随便掺和进去。
林妍跟林却风的感情很深,她的死对林却风的冲击很大,其实这么多年来她一直都很担心林却风寻短见,特别是在林却风的母亲也去世之后。幸好还有季逢宣支撑着他,可是如果他跟季逢宣是这样闹翻……她想起林却风手腕上不甚明显的古怪疤痕,越来越有很不好的感觉。
她敲响林却风家的大门,没人应,她的力度逐渐变得几乎像是砸门了。林却风被这一阵惊天动地的声响吵醒了,这几天晚上睡不着白天睡不醒的,完全晨昏颠倒,一日三餐也不知道吃了几餐又吃的是哪一餐,浑身没力气,哪哪儿都不舒服,整个人虚得很。
他勉强爬起来,一路扶着墙去开的门。开门时门板被林姑姑雄浑的力道一拍,林却风直接就没站稳,被拍开的门一碰就倒了下去。
这可给姑姑吓坏了,她扶起面色苍白、浑身软绵绵的大外甥:“小风啊,你这是怎么了?!怎么搞成这个样子?”
林却风被她搀着躺回床上,还一阵眼冒金星,他头痛得很,好一阵没听见姑姑是不是在说话。
好不容易缓过来,就着姑姑的手喝了点蜂蜜水。
“你姑父已经去给你请村医了,你先躺一会吧。”
林却风勉强睁开眼,看见姑姑脸色愁得不行,劝慰道:“姑姑,我没事……老毛病了,就是……低血糖,吃顿饭……就好了的。”
他胸闷气短的,一句话掰成几瓣才说完。
林姑姑糟心地看着他:“你……唉!”
林却风知道自己瞎话编得太烂,索性闭口不言了。
林却风躺了躺又睡着了,老村医是个学中医的,开了药方给林姑姑,林却风睡着了也不知道自己被下了什么诊断,反正苦哈哈地被姑姑盯着喝了一周的中药,还要被拖着出门散步晒太阳。
这天晚饭后散步,林却风问姑姑知不知道从前村里那家最有名的接生婆一家人搬到哪里去了。
“当年给你接生那个婆婆啊,她孙子这几年在街上买了房,我也没去过,不知道住哪里了。怎么啦,她都过世好几年了,你要找她家的人吗?”
“啊,以前妈还在的时候每年都会去她家拜年的,我就是忽然想起来了问一下。”
“你要想知道姑姑帮你问问。”
“好啊。”
林却风忽然想起来,接生他的那个婆婆的儿子还是他小学校友来着,于是拿到地址的第二天林却风就提着礼物去上门拜访了。
两人本来以前也算认识,毕竟很久之前每年过年都会见面,先是叙了会儿旧林却风才开始表明来意。婆婆的儿子竟然还真有点印象,他小时候也住在村里,记得村里还传过一段时间的流言蜚语说林家小一辈那个小女儿不像是亲生的来着。他母亲当年还在家的时候接嘴说确实不是亲生的,是从田里捡回来的。他以为母亲开玩笑呢,但是后来她严厉地警告儿子不要出去乱说,所以他才格外有印象。
林却风有些恍惚地回了家……现在基本上可以断定日记内容是真的了。
那么他之前大约又是被江任给骗了,能连续踩进一个坑里两次,林却风真要被气笑了。
就这样很快要到过年了,中间季逢宣打过电话给林姑姑,林却风也碰上了几回,他想看又不敢多看的,季逢宣也真就如他所说,做到了保持距离,从来没多说什么,完全是一副好侄子的模样,关心的话点到为止,甚至都有些客套,就跟他俩是不常见的亲戚老表一样。